看著中山老狗敖醇的烏梅丸沒來由的腦後一涼,下意識得向前一躲,可也是少了隻耳朵。
“秦炆萊你!”烏梅丸捂著耳朵轉頭看著這位與之共事多年的老朋友。
“我剛剛想了想,能讓你下床的只有黑袍大人。既然敢讓你來督戰船,石室那位就不會猜不到你要動手。如此說來,我將寶押在你身上,是不是有些不理智了。”秦炆萊到底是執掌北港錢庫的生意人,腦子自然是要比烏梅丸轉得快些的。
這時,從督戰船另一側反身摔下一人,正是爬上船舷、交換控制權的花差花差。
“烏老狗!”
原來就在花慈成功燒毀糧倉,並將輜重庫地下的藏寶閣洗劫一空後,花差花差就知道了“烏梅丸可能現在就在督戰船上”的事實,有此猜測之人,不是別人,就是筋疲力盡的花慈。
也是他以出港散心為由,勸稽狸隨行督戰。哪知花差花差竟然以為只是字面意思而已,這是餌!
如若烏梅丸安分守己地躺在漫天霜內,安心地被金蓮老嫗好生伺候著,蒺藜府大管事就是出來吹吹海風散散心,如若不然,那你烏梅丸就瞧好吧。
這就是花慈與弗拉梅爾的默契。
從花差花差在東臨與之訴說心中惴惴,花慈就敢肯定,烏梅丸必來。林島砍柴人的直覺一想準得不講道理。至於弗拉梅爾暗中推波助瀾,就實屬有借刀殺人的嫌疑了。
問題還是出在奴隸市場上。
“怎麽鬧都行,只要烏梅丸還敢回北港,港主位子就等著被擼下來。”花慈的聲音在腦中傳來。
“呵,你怎麽敢將稽狸作餌?不知道咱們的蒺藜都下落不明,生死不知?你一有空就在黑白雙塔之上釣魚,就學會了這?”花差花差心神恨恨道。
花慈不願他暴露狼身。
“秦炆萊,你我共事多年,今夜能否各自留一條退路?”這才反應過來的烏梅丸看著緩緩抽刀的小林島主,至此都搞不懂弗拉梅爾看重此人哪裡?
莫不是我真的老了?
“此話你問島主就行,我打賭出港前,黑袍大人不可能沒有提點過你。”秦炆萊將決定權拋給了花差花差,算是一份人情債,他日好相還。
“就憑他?一個乳臭未乾的毛頭小子?”烏梅丸不由得嗤笑,那次議事廳後他就覺得面前此人不過是有了潑天的運氣,心不狠命不硬,成不了什麽氣候。
“給幕主大人一個面子,隨我回去面見黑袍,任其發落。”花差花差投桃報李,這淺顯的道理他還是知道的。可他心中卻希望,今夜在這黑金貔貅下的督戰船上,有一場大火並。
“就憑你?”烏梅丸不由地嗤笑。
“外城欽鰱鱅。”
“獵鯨人多隆。”
“中山國沈家。”
三排船隊從督戰船後突然衝出,烏梅丸聽著聲音看著來人不由眼皮直跳。要說欽鰱鱅、沈綰檸之流早就與那林島小子沆瀣一氣,如今現身就算是意料之外,可卻也在情理之中。
你多隆來摻和什麽熱鬧,看樣子還做不得假。
“花差小兒好手段,連多隆城主都能私自出港前來為你助拳!”烏梅丸咬牙切齒,畢竟當年如果不是多隆無心名利權勢,這港主輪不到他來坐。
“你蠢就蠢在只知道我出身偏居一隅的林島,殊不知是誰帶我從那彈丸之地走了出來!”花差花差此話作偽,可正該如此。
“誰說我不知道!那多隆就是被我……”烏梅丸自知多說敗露,
慌忙住口。 “被你什麽?被你利用厄爾瓜設計入獄海崖牢是吧?我的港主大人?”多隆今日來此正是奔著報八年牢獄之災的仇,看著烏梅丸臉色鐵青的烏梅丸,徐徐說道:“是不是想不通我怎麽就猜到了?有事沒事多動動這裡。”
多動動腦子!
烏梅丸氣急,渾身發抖的他好似記起議事廳那日之事,連忙控制心境。
“事到如今,不必多說。回港,按照那位的脾氣多半是留不得我了。”前腳還在苦笑的烏梅丸突然暴起,大喝:“真當我隻這些年在北域貿掠港只會吃吃海鮮喝喝甜酒?”
一抹極妖豔的紅染紅了月,除了包圍天水扶風堡的各大船隻,其余原本呈半圓狀、聚攏在督戰船邊戰船紛紛調轉船頭,將多隆四人共計十七艘船合圍了起來。於此,花差花差腳下的督戰船成了那座鐵堡。
“我說剛剛駕船前來,就連沒掛黑金貔貅旗的中山沈家船都如入無人之境,還想打趣一番北港不過如此。到底是年紀小,不懂港主大人的手段了。”沈綰檸一甩馬面裙擺,拔出短刀。
“現在說好話可沒用。”
“你剛剛好像放了十艘船出去。”沈綰檸淡淡說道,同時長劍出鞘。
右劍左刀,大紅馬面裙,青色狻猊甲。
“那老閹人,港主府也不養閑人,有人已經纏住他……”
“是這老嫗?”烏梅丸話音未落,金蓮夫人的頭顱從沈家戰船上的烏鴉巢中被拋了出來。
蹲在其上的,正是中山老狗敖醇。
“北港主城兒郎,接弦!”烏梅丸嘶吼道。
不管其余人,我花差花差今天只要你烏梅丸的命。這就是小林島主心中所想。
想我本是林島砍柴人,苟延殘喘於北港,無甚野心,奈何你先是石橋勾連弓三長圍殺於我,再於今天妄圖殺害我家蒺藜府的大管事。
是可忍,熟不可忍?
今日的花差花差尚未備斧,正好看看自己的刀法到底有沒有長進。
北港三城能稱得上建制海匪堪堪幾隊,其中出挑的就有主城長命、百歲兩隊,外城與獵鯨人相對的捕鯊人,加上外城的護城船隊,如今紛紛下了黑金貔貅旗,換上了港主府——漫天霜的黑烏鴉。
於此同時,天水扶風堡居然也動了。馬雲祿雙眼通紅,手持雙鐧獨立船頭。就算不知為何北港船隊上空出現紅光,以其老道的經驗就知道這可能是自家鐵堡唯一轉守為攻的契機,再有一點,她是當真想將那頭狼身怪物打殺得連渣滓都不剩。
居然改動當著我的面,將石黿打了個半死不活。此時的鐵堡二堡主還在急救,危險性極大。
殊不知,在東臨城糧倉放火的狼身怪物此時正跟北港港主打得難解難分,就連剛解決一人的沈綰檸都有些看不下去了。
“花差花差,港主大人六十有八,你可真算是替他著想,下手竟是跟撓癢癢一般。”
花差花差自知沈綰檸這句不是好話,無非是暗諷其刀法毫無章法,可那又有什麽辦法,敖醇給的是本殘譜,花慈也從沒主動教他招式。
入門也僅限是個入門了。
更何況,別看烏梅丸即將古稀之年,還有中風偏癱的危險,那也是一位實打實的六品劍客,不可小覷。
“確實,要是只有這點本事,說不得那個小娘皮今天也得被追上了。”梅烏丸顧前一劍,震得花差花差連連後退。
花差花差血脈噴張,那顆狼心竟然有所蠢蠢欲動,海底的阿木青似有感應,一聲嬰兒般的空靈聲震懾住了所有人。
多隆、厄爾瓜齊齊一愣,這分明就是利維坦!可絕對不是在海眼附近的那頭,那麽就是……多隆不去多想,必然是弗拉梅爾的後手了,只是不早不晚現在出現?
其中眾人,倒是烏梅丸先反應了過來,看見花差花差看似還在微微失神,順勢一劍直指心頭。等遠處的沈、欽、柳三人發現時,已然為時已晚。
花差花差胸口中劍,被烏梅丸順勢一腳提出船舷,反身落海。
可他為什麽好像在笑?烏梅丸心頭沒來由得發毛,可是看著接弦見紅的烏鴉黑旗船氣勢大漲,也不去多想其他。
沈綰檸自然也看見那抹笑。
他在等你將他踹入海中。
花差花差曾經有兩月的時間,與阿木青朝夕相處,怎麽會被這種普通的叫聲所動?
一道衝天水柱無故乍起,狼身怪物再現北域!
多隆眼皮直跳,弗拉梅爾的後手未免也太不講道理了。面前有狼怪出水,身後是巨獸掀船。與花差花差心神相連的阿木青自然知道其現如今該幹嘛,那就是玩!
出了北港,就該痛痛快快地玩!
正當烏梅丸急忙回頭的間隙,來自遠處烏鴉巢的破空聲接踵而來,與之一同襲來的還有一雙陰森森的狼爪。為了避免暴露身份,花差花差竟是舍了長刀不用,以十指關硬抗六境劍客。
烏梅丸堪堪躲過敖醇的暗箭,胸口卻是平添了五行爪印!幻化狼身後的花差花差回頭瞥了一眼敖醇,意思明顯,別來插足。後者無奈苦笑,正準備繼續張弓搭箭,卻被沈綰檸製止。
“敖公公,以船撞出個豁口來,天水扶風堡的馬雲祿即將殺來。”
“烏梅丸,我隻問你一句,這是內訌火並,還是你要叛出北港?”秦炆萊見“不噎鳥”上的馬雲祿看得越來越真切,焦急問道。
“你看著架勢,北港誰還容得下我?不如投了天水扶風堡去!”烏梅丸咬牙道,本來他只是想將花差花差正法,回港負荊請罪。黑袍大人再怎麽樣也不會為了一個死人,真要將自己打殺了。
現如今一看,這頭狼人怪物多半也是那位的手筆了,就如同黑羽金雕一般,後者是花差花差明面上的護身符,前者則是暗中保護。
索性反了!
殊不知,這頭狼人怪物正是花差花差自己!
“主城兒郎,隻管拖住被圍之船,靜等鐵堡堡主前來支援。”烏梅丸花了極大功夫舍了面前的狼身怪物,提著金蓮老嫗的腦袋跳入一旁的快船,催促船員向即將前來的“不噎鳥”駛去。
反觀北港眾人,則是相互廝殺,各為其主。不過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說到底都是一個利罷了。
烏梅丸許諾給長命、百歲兩船隊一座次城的好處,對於捕鯊人則是將北港最大的海魚貿易對象從鯨魚變成鯊魚,總沒有隻想駕著船在港內船道中被人指指點點的海盜吧?這就是說服外城護衛船隊的理由了。
烏梅丸說明來意,“不噎鳥”之上的馬雲祿與幾位城主竊竊私語,一來是琢磨不透烏梅丸所說的是真是假,若是真的,北港很可能要換新天了;二來是狐疑不解,北港港主前些日子中風偏癱,是整個北域都知道的事情。
莫非有詐?馬雲祿難以抉擇,可戰機轉瞬即逝!
“馬堡主,這是烏某的投名狀,秦炆萊那老東西在我家安插下的家賊!”
正是金蓮夫人的大號頭顱。
“賭了。”馬雲祿暗道一聲,眾人紛紛點頭,這可是港主府大供奉的頭,大多數有頭有臉的北域人還是認得這張臉皮的。
就此,烏梅丸上了鐵堡最大的戰船——不噎鳥。
“堡主,船只靠前可以先不用接弦,我的私兵正在與之廝殺,隻管用連弩射殺。”烏梅丸淡然說道,好似這些同他站在統一戰線的不是人,而是一隻隻不用在乎其姓名的畜生。
“烏港主,右好大一份投名狀。”馬雲祿眯眼看著烏梅丸,手中雙鐧微微作響,若不是為了天水扶風堡基業著想,這份投名狀她是決計不會收下的。
可當她看到在督戰船左衝右突的狼身怪物時,心中一定,“連弩手,無差別射擊!先來他娘的三輪!”
鐵堡鐵堡,防禦的本事自然是要比進攻大些的,除了堅不可摧的囹圄牆,再就是這連弩了。
“中山小官,你那老狗有把握沒有?”且戰且退的厄爾瓜怒道,若不是隻帶了三條鐵皮船,形勢能如此被動?
“‘老狗’兩字,下次必然上門討教。”沈綰檸不善地看著紅發男子,默不作聲地朝倒地之人補了一劍。既然名義上花差花差落入海中,不知死活,暫時的同盟關系就可以點到為止了。
可多隆怎會不去猜狼身怪物、花差花差、弗拉梅爾三者的關系,更何況還有一頭巨獸在興風作浪,已經有不下十艘戰船被其拉入海底了!
“厄爾瓜同欽鰱鱅支援那老人,我與沈大人斷後,走高板過船舷,舍了督戰船與這些身外物不要。我不相信柳梔子那女人放著烏梅丸在這裡,能心甘情願地帶蒺藜府的小姑娘離開。”多隆喊道。
原來敖醇帶柳梔子二人離開後,分了一半戰船留給她們自行抉擇,自己則是去摘下了金蓮老嫗的人頭。
不過一會,四人前後帶來的戰船十不存一,船員更是寥寥無幾。狼身之姿的花差花差見狀,從地上隨意拾了把短刀,護衛在沈綰檸左右。這一幕,不巧被多隆看在了眼裡。
“那狼怪,休逃!”正是急忙趕來、生怕花差花差逃脫的馬雲祿。
上來二話不說,就是一鐧,已是強弩之末的花差花差如何擋得下,他又不是七世功作一世用的花慈!馬雲祿左手一鐧緊隨其後,雙鐧之力竟是將刀身壓在了狼怪左肩之上,秀腿後撤一頂,花差花差直接倒飛了出去。不給其半點喘息的機會,一鐧如追魂般襲來,花差花差正欲橫刀在前,沈綰檸早他一步,短刀向前一格。奈何不是馬雲祿的對手,那柄刻有“玄壤”的短刀竟是被擊飛出去,第二鐧正待當沈綰檸頭砸下,狼怪不知為何棄了刀發了狠,不顧水龍鐧,直撲馬雲祿,血盆大口生生掀下了鐵堡大堡主左肩的一塊皮肉還不滿足,反被兩把鐧柄砸中左腿,一腳踹了出去。
花差花差撿起了“玄壤”,一瘸一拐地站在了沈綰檸身前,賭對了柳梔子不甘心就此離開的多隆意猶未盡地看著這一幕。
一狼持刀、一人橫劍擋住了不顧多位城主勸阻、私下前來尋仇的馬雲祿。
狼人仰天長嘯引來阿木青,正當馬雲祿意欲上前,留下狼怪時,一頭巨獸豁然躍出海面,遮住了殘月,從雙方所站甲板的上空穿過。馬雲祿才幡然醒悟,這隻畜生居然也是來幫忙的!?
阿木青的尾巴重重地砸在了雙方之間的甲板上,一艘戰船就此一分為二。
船體下沉之際,花差花差蹲在船前,示意沈綰檸踩著肩膀跳上近在咫尺的戰船,正是柳梔子重返戰場,其余幾人早已上船。
沈綰檸複雜地看向弓身蹲在地上的狼人,嘴唇不由微動,確實是他了。
北港小林島蒺藜府的砍柴人。
一切意在不言中。
多隆只是看著消失於海面的阿木青,不知為何早已特意在船邊接應的秦炆萊,笑意盈盈望著沈綰檸,嘴唇微張,後者心中一緊。船體轟然一顫,龍骨盡斷,沈綰檸腳踩不穩,被一身是血的狼身怪物扶住手臂,順勢攔腰抱了起來。
四目相對,異變突起!
登船之際,只見得沈綰檸閑出的左手一掌打在狼怪胸口,右手長劍絲毫不慢,洞穿了狼怪左肩,拔劍踢腿。
雙眼帶著不可思議,花差花差再一次被人踢入海中。
海底下傳來一聲巨響,正是阿木青。
“柳梔子,快走!”多隆對正在掌舵的柳梔子叫道,這可是來自一頭利維坦的憤怒,獵鯨人船長怎能聽不真切。
在柳梔子一旁的蒺藜看得真切,那秦炆萊在沈供奉第一次準備上船時,分明沒頭沒尾地說了七個字。
中山,大唐懸賞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