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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撥雲弄煙》烈女
  外面的世界精彩了,家中的溫馨也就淡然了。但令人思緒的,是在逐步背井離鄉時對過往的羈絆。

  學校裡見多了江湖之事,但每天總還是得回家的,每周總還是要回趟老家的。

  孔剛的工作不麻煩,上班三班倒,白班上午去下午回來,晚班下午去半夜回來,夜班半夜去,第二天早上回來。

  孔南星摸透了孔剛的上班規律,在他眼裡,只有父親上晚班的時候,他才是自由的,那時他可以放學後就到處去玩兒,不受父親的監督。玩到晚上再回去也可以。

  這周確是不幸,偏偏趕上周五了孔剛上起了晚班,孔南星對此感到可惜。

  放學走到門口,發現奶奶站在門口等著,在擁擠的人群之中,穿紅色短袖的鄧珍格外顯眼。

  “奶奶!”孔南星衝了上去,每周可能只有這時候,才會有人來接他放學。

  鄧珍領著孫子到學校門口的面點店裡,這兒的老板是個河南人,店裡沒有別的東西,只有各類的面點,什麽包子饅頭花卷的,孔南星最愛吃的是油炸的紅薯餅和一種夾著紅豆的小饅頭。

  紅薯餅看上去像是一粒一粒紅薯片拚在一起一樣,鹹口的。孔南星最愛在它剛出油鍋時去嘗嘗,本來框子中有兩片紅薯餅,孔南星卻拖著鄧珍非要等正在炸的那一批。

  或許在這時候,他才能像別的小孩一樣,有了撒嬌和任性的權利,而鄧珍也是慣著,在原處陪孫子等著。

  小饅頭是用白色小型塑料袋裝著的,一袋大概六七個的樣子。裝在一個蒸籠裡面,每次有客人來買時才拿出來,這也保證了客人拿到手的永遠是熱乎的。

  相比之下,晾在外面的紅薯餅就顯得沒了溫室,略顯孤獨。

  這也怪不得老板,油炸的東西裝在了蒸籠裡便變得軟了,失了脆口。

  買了東西鄧珍就找了個摩的,帶著孫子回了家。紅橋鎮畢竟是個鎮子,出租車不似城裡那般泛濫,年輕力壯的小夥子都選擇去紅豐上班,年事已高的老人都在家裡養生,僅有少數的中年人在上班之余帶著自己的摩托來跑跑出租,也有極少部分人是純靠出租來謀生的。

  摩托車一路朝著白廟村駛去,卻在回老家的必經之路拐了彎。夾在司機與奶奶中間的孔南星問:“奶奶,我們這是去哪裡啊?”

  鄧珍抽出隻手抱住孔南星,摩托車上了小路,有些顛簸,“我們去劉奶奶那裡。”

  從前孔南星很少跟著爺爺奶奶去走親戚或是到哪裡玩,成天跟在劉琴身後,劉琴不愛那種場合,每每哪裡有親戚要走,劉琴總待在家裡,哪兒也不去,最多也是去吃頓飯就再回來。孔南星跟著也學成了習慣,變得不愛走親戚。但如今的局面,卻由不得他耍小性子了。

  摩托車到了一處人家門口的芭蕉樹下停了下來,鄧珍下車,再回頭抱下孔南星。

  這裡是劉爺爺家,劉奶奶其實並不姓劉,只因是劉爺爺的夫人,劉爺爺年輕時是鎮裡的書記,讀過很多書。起初村裡的人們一口一個劉夫人的喊著,可劉爺爺卻覺得太怪了,面對沒讀過什麽書的老一輩,劉爺爺自知大家不習慣,於是就說:“你們非得加上個劉字來代表她是我的夫人,又得讓她曉得你們是在叫她,那你們年紀大的就喊劉妹,年紀小的就叫聲劉姐。”

  後來人們也都認同,跟著一口一個劉姐的,孔南星見狀便以為那個奶奶真的姓劉,於是也跟著喊上了劉奶奶。

  這劉家住在孔南星大姑婆的對面,

也就是孔興學的親妹妹嫁到的人家對面。一來二去也就都熟了。  劉爺爺名叫劉權,原本在鎮上政府乾的不錯,卻不顧所有人反對回了鄉。因為年輕時當過兵,後來又在單位上班,雖說沒到退休年齡,但單位裡還是不忍心就這麽讓他回去了。

  於是鎮裡撥款給他投資,劉權便在家裡左側建了個廠,裡面養著鹿。還在家門口開了兩片魚塘。

  不僅如此,劉權連家裡的田地也沒有放手,仍和普通人家一樣,每年水田種水稻,旱田種玉米油菜。

  村裡人都在傳,這劉權一不抽煙,二不打牌,三不喝酒。這麽多年來,家裡的積蓄應該算是十分的雄厚了。

  面對他人的議論,劉權從未做任何解釋。

  “喲!鄧大姐,你可算來了,快快快,我們都端好菜了。”只見劉奶奶聽著摩托車的動靜連忙趕出來。

  “哎呀,端好了就吃嘛。”鄧珍也是笑著回應。

  劉奶奶接下孔南星背後的書包:“那可不行,都是客人,少了一個都不行。”

  鄧珍和孔南星跟著劉奶奶走了進去,大門是幾級石階上安的鐵門,裡面是水泥做的地面,牆上還是複古的油漆,上面刷白色,下邊刷綠色。

  進到堂屋,眾人紛紛就坐,站著的只有劉爺爺和劉奶奶及剛領進來的鄧珍和孔南星。

  鄧珍見各位都在等自己,知道十有八九是怕上座的孔興學。

  在座的客人對去年的事情記憶猶新:那時是在孔心秀(孔興學的大妹,孔南星的大姑婆)家裡作客,孔興學有事耽誤了,等到了飯桌上才發現人們已經開始吃了,於是說:“我從來不吃這種半道上插進來的飯。”隨即頭也不回的走了。

  從那以後,大家為了討好孔興學,每次要把最好的位置空出來,並且他不到,是絕不開飯的。

  今天鄧珍去接孫子放學,桌上的孔興學遲遲不動筷,他說:“老婆不來,我不敢讓別人幫我盛飯啊。”

  這話看似玩笑,實則在暗示別人:我孔家人都沒到齊,這飯,還開不了。

  在場的客人也十分給面子,都在故作不餓得談天。

  眼見鄧珍進來了,孔興學才提起筷子,“今天劉妹這瘦肉炒的賣相不錯啊,都來嘗嘗。”

  旁人聽了才紛紛抽出筷子。

  孔南星坐在一旁,鄧珍拿來了兩個碗,一個裝著飯,上面鋪著些菜,另一個碗則全都是菜。

  剛饞嘴吃了紅薯餅和小饅頭的孔南星顯然吃不下去了,隨便嘗了點菜就起身找水喝。

  這時他發現了飯局和其他家裡的不同。

  其他家裡來了客人多是當家的親自給客人們倒酒、請菜,招呼客人吃喝,女的負責把飯菜準備好。

  可到了這劉家,卻成了劉奶奶幫幾個老人倒起了酒,劉權站在一旁,時不時問兩句客人“吃得怎麽樣?”“我幫你再盛個飯。”之類的話語。

  給客人斟好酒,劉奶奶乾脆找了個椅子坐上了桌,給自己也倒了一杯,“來,興學哥,喝!”

  這一舉動倒是嚇到了孔南星,他從未見過在哪個家裡,吃飯時負責做飯的女人在客人吃的正歡的時候上桌子,更從未見過哪個女人喝過酒。

  雖說是個女人,但劉奶奶喝起來絲毫不差,喝一口,吃兩口菜,再跟旁邊的人搭兩句話,不一會兒就融入了酒局。

  劉權站在門口,帶著吃好的客人去組場子打牌。

  劉權看上去那麽大個子,但年輕時候被查出來有嚴重的胃病,並對酒精極其過敏,喝了酒會有很強的刺激性。

  但偏偏劉權的人生又不似那般平凡,因為一些原因家裡經常來客人,他自己本身也是個好客的男人。但家裡來客人哪兒有不陪人家喝酒的道理,於是劉奶奶就學會了喝酒。

  本身劉奶奶就是個大大咧咧的性子,從小就被大人叫假小子,她是在去政府辦手續的時候遇到的劉權。二人一見鍾情。

  一靜一鬧,一肅一笑,他們都欣賞彼此的性格,沒過多久就確立了關系。

  後來劉奶奶也用自己的實際行動證實了自己的那份喜歡有多珍貴。每當劉奶奶喝完酒暈乎乎時,劉權就收拾起家務,打掃屋子,安頓客人。

  此刻劉權似乎才成了那個男人都向往的“賢內助”。

  距離上次家裡來客人已有段時間了,劉奶奶喝完僅剩的一口白酒,倒了滿滿一杯啤酒站了起來,“各位有段時間沒過來玩了,今天就玩盡興昂,該喝酒喝酒,該打牌打牌,總之就是玩好!”說罷便將杯中的啤酒一飲而盡。

  看著這麽灑脫的夫人,劉權在門口不知道是該慶幸,還是該自責。

  孔南星走到劉權跟前,“劉爺爺,水在哪裡啊?”

  劉權緩過神來,“哦!水啊,我帶你去廚房。”

  幫孔南星弄完水,劉權又回到堂屋,眼前的這個人為她付出了太多,他自己也曾和她講過:要不然咱家來客人就不敬酒了,反正那麽多繁瑣的規矩都是老一輩定的了,現在也沒那麽多講究。

  可劉奶奶總是擺擺手:那怎麽行,咱家這點面子還是要撐起來的,我酒量多好啊。

  劉權爭不過她,只是盡量做好收尾工作,去減輕她的壓力。

  月埋沒在黑夜,夜被催著深了。

  直至客人都散去,劉權拿起了掃把掃起了地,拾起抹布擦起了桌子。

  屋內屋外,一片安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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