絲滑的咖啡從吸管裡直衝而上,帶著迷人的醇香拂過舌尖,殘留的溫度在這一成不變的陰冷城市中為庚林帶來一絲難得的暖意。
在下城區可找不到咖啡店,在那你大抵只能找到供應劣質酒水,環境中充滿了體臭、血腥味與噪音和髒話,地板上或許還會癱兩具屍體的臨時酒吧,指不定就會因為什麽原因在槍火和某些超凡能力的衝突中被打成一地焦黑的破爛。
那家“忘夜”酒吧和地下黑市內的“蛇眼”酒吧不算在其中。
一想起地下黑市,庚林感覺自己的好心情都降下去幾分。
他看了看杯底那還留了一絲的咖啡,從一旁的盤子中拿起一個啃了一半的牛角包直插進其中,用力地蘸了幾下後再送進嘴裡。酥脆表皮下的松軟染上了咖啡的香氣,在黃油的映襯下更顯美味。
在純淨區,這些店甚至還會提供點心。
庚林滿意地嗦了一下手指,這頓早餐大概吃了個七分飽,他拿出終端走到櫃台前,在櫃台後的那位年輕人和其他客人驚恐的注視中說道:“結帳!”
“一共900...對,900斯姆,先,先生。”
“行,再給我來個牛角包,一起結了。”
“那總,總共是915斯姆...先生。”
庚林拿起熱乎的麵包,付完款,推開門,留下那個看著桌上堆積成山的盤子和杯子站在原地不知所措的前台。
他在街邊的綠化帶前隨便找了條長椅坐下,面前是川流不息的熙攘人群,馬路上的車流堵了長長一串,鳴笛聲不斷,其中似乎夾雜了一些咒罵,天上還不時傳來反重力載具劃過的轟鳴。
高樓上的那巨大的廣告投影使得周圍的環境更顯喧鬧,但這並不能打擾到庚林靠在椅子上翹著二郎腿津津有味地吃著麵包,瀏覽著插上數據卡的終端內所呈現的委托信息。
對,這玩意其實只要插上箱子裡給的那張數據卡就可以直接在網上接委托,壓根不需要去事務所。
“我看看...一個華康高管發的委托,大概幾十個公司員工幾乎在同一時間失蹤了...”
庚林的目光突然瞟向那底下的一張圖片。
“這種霉菌...”庚林視線一凝,若有所思,他昨晚剛好見過類似的玩意,就在那個怪物身上。
“生命秘教嗎...”他如此想到,繼續往下邊的信息看去。
“...在附近找到了霉菌...”
“...周圍巷子裡的植物不正常的瘋長...”
庚林將視線掃過最下面的那兩行事務所的人標注的字。
“據調查,基本確定該次事件為下城區非法組織以未知方式繞過認知封鎖進入純淨區導致。”
“委托目標:將該名指定員工找回,盡量帶回活的,如將非法組織相關人士殺死或逮捕可獲得事務所派發的額外報酬10萬斯姆,可移步19區警察署與情報部劉傲成探員尋求更多協助。”
“看來是因為這家夥是那個高管的什麽親戚才讓他舍得來發個委托...”
庚林看著那張員工證上略顯稚嫩的臉龐,皺了皺眉頭,在腦中推斷道。
“那看來還得去趟警察署了。”
他將最後一點麵包塞進嘴裡,拿起終端點開導航,接著起身,跟著導航的指引向著街道的一邊走去,很快便到了警察署的門口。
作為一個城區內除了機動維和部隊之外的唯一執法機關,警察署的大門前卻可稱得上一句門可羅雀。
這當然不是因為這的治安有多好,即使在純淨區,各種犯罪事件也是頻繁發生,而至於警察署為什麽沒人來的原因嘛,很簡單,因為這些家夥實在是太沒用了。 假設你作為一個普通人,剛剛被一個缺錢的混混在光天化日下邊搶了,你只能站在街邊惱羞成怒地看著他跨上車溜之大吉。
這個時候如果你去警察署報案,那麽那幾個渾身肥膘的前台會先讓你不要著急,耐心等待,他們會給你處理好,然後收你200斯姆的谘詢費與報案費,再叫人把你客氣地請出去。
再如果此時你恰好沒錢的話,他們就連案件都懶得給你受理,並且會叫兩個彪形大漢把你踹出去。
而這些中飽私囊,欺軟怕硬的廢物們還能繼續在這裡邊混日子的原因也同樣很簡單,周圍的幫派只需要定期給他們點好處就能換來他們及其背後的維和部對一些無傷大雅的行為的視而不見。
這些行為包括但不限於:仇殺、違禁品貿易,綁架...
但庚林還是毅然決然地踏了進去,他走到那個在吃著甜甜圈的肥胖前台的面前,開口問道:“你好,我找劉傲成,請問他在哪?”
“嗯....嗯?!找劉副局長?行,行,我馬上給他打個電話。”這胖子在庚林站在他面前的時候還仍心不在焉地吃著甜甜圈。
但當劉傲成這個名字從庚林的嘴裡說出來,這肥家夥便猛地一瞪庚林的胸口,在確定那風衣款式的製服上印著的眼睛與符文後立馬換了一個態度,阿諛之意溢於言表。
他將那掉渣的甜甜圈放下,肥臉上帶著笑意,拿起一個對於他來說很嬌小的按鍵機開始撥號。那張血盆大口張開對著那機器低語幾句,不知道的人站在這還以為這家夥是要把電話給吃了。
片刻後,一個穿著警服,容貌普通的中年男人走了過來,他對著庚林上下打量了一會,隨後問道:“怎麽稱呼?”
“庚林。”
“請跟我來吧。”他伸出一隻布滿老繭的手與庚林握了握,邀請道。
庚林跟著他,來到一處檔案室內。
“生命秘教,你應該知道吧,這些家夥最近活動越來越頻繁了,甚至都跑純淨區來了,也不知道認知構築部的人都在幹什麽...”中年男人,也就是劉傲成搬了兩張黑色椅子過來,他自己一屁股先坐上去,對著庚林抱怨道。
“知道,我昨天晚上才遇到一個...應該就是生命秘教的。”
“那就對了,這群乾點什麽事都能讓一般人把一日三餐都吐出來的爛貨前十幾年都安穩的很,怎麽現在就突然發瘋了。”
“算了,不說了,來看這個。”他從一旁抽出來一疊紙質資料擺到庚林面前,庚林拿起它們翻看起來,這上邊詳細的記錄了每個失蹤者在失蹤前的行程。
“我稍微整理了一下,發現這些失蹤的人都有個共同點...”他清了清嗓子,繼續說道,“這些員工基本都是那種再多加兩天班就有可能當場猝死的。”
“那這又和生命秘教有什麽關系?”
“我不知道。”
“...那還有其他線索嗎。”
“根據我們的推斷,以及一些我自己搜集的蛛絲馬跡來看,他們或許和20區的地下黑市以及19區周邊的幫派達成了合作關系,你可以去這些地方看看。”
“行。”庚林起身,問道,“還有別的嗎?”
“我會把一個聯系方式給你,情報部會隨時調用周邊的監控來協助你的行動,如果我死了的話,也會有其他人通過這個號碼和你聯系。”
“找人而已,至於嗎?”庚林不解地看向他,說道,“即使我找不回這些家夥,也和你們沒關系吧。”
“重要的不是那些員工,而是生命秘教。”劉傲成的語氣開始變化,帶著某種古怪的使命感,“他們過界了,各個方面都過界了,你沒看到業務部除了這種私人委托外還直接以事務所的名義登了一大堆和這些家夥有關的委托嗎,讓他們滾出去就是我們的職責所在。”
“...那麽我就先去周圍的幫派勢力看看了。”庚林拿起資料準備出去。
“注意別打草驚蛇。”劉傲成提醒道。
...
蒼蠅從籠罩庫房的陰影中飛出,地上那灘剛從某個家夥身體的縫隙裡落下的血液中散發出腐臭的氣息,驅使著它前來。
它那被本能完全支配的,甚至都說不清會不會產生想法的意識感到了所謂的歡喜。
兩片薄翼在空中一震,蒼蠅俯衝直下,沒人會在意這弱小的生命。
它停在那片小小的血泊內,伸出口器,一抽一抽地大口暢飲著。
即使那對猩紅的複眼中染上了慘淡的霉綠,還有細小的嫩芽從它身體各處的縫隙裡鑽出,它也仍未停止進食。
“噗嗤”
最後,兩條幼嫩的蠕蟲從它的腹部鑽了出來,它們扯出蒼蠅的內髒,在那淡黃的爛肉裡大快朵頤。
蒼蠅在死前還想再多吸上一口,但那些霉菌已經將它的口器堵住,它只能在最後一絲悲切與貪婪裡感受著自己的身軀被這盎然迸發的新生之物們活活撐爆。
畸形而帶著縫合痕跡的腳掌越過蒼蠅支離破碎的屍體,七根長短不一的指頭層疊的長在前面,後面的腳踝上還鑲嵌著兩根時不時抽動一下的修長手指。
教徒們行進著,大部分臉上戴著一張漆黑的皮面,確保他們能夠沉浸在那溫柔的黑暗裡。
然而還有一小部分並未戴上皮面,他們選擇讓藤蔓貫通了所有的耳膜,讓霉菌侵蝕了所有的眼睛,讓蠕蟲啃爛了所有的聲帶,只為了更切身地去感受黑暗與生命的奧妙。
那些或是缺少某些東西,又或是多了很多東西的身體們沉默地向著這個本就不大的庫房內前行。
其中一位在上一次獻祭中送給了其他手足們半個身子的教徒拖著他從腹腔內漏出的糜爛器官,用那前端多了兩條小臂的手在地上爬行著,身軀拖過血泊,蒼蠅被撐碎的屍塊也動了起來,逆著血泊爬上了他的眼眶,再次活過來的蒼蠅在藤蔓的幫助下把自己的所有部分都縫進了教徒那渾濁的眼球中。
穿著紅綠相間的袍子的主教站在一處高台上,用某些不可言述的感官感受著下方密集的教徒們,他們或是在很久之前就已經加入,以虔誠的信仰和對各位手足們的熱愛走到了今天,或是最近才在腦海中受到了教誨,也化作祂的手足來到了此處。
想到這,一股熱烈與幸福不由得從他的心中湧起。
他的身形似乎比之前更為高大,這是他給予了好幾個人那神明的慈愛與教誨後所獲得的回報。
“是時候開始儀式了!”他激動地想到。
於是他面朝著諸位教徒跪下,幾條長臂帶著最堅定的信念將一塊布滿孔洞的黑色木塊舉過頭頂,能看見孔洞間似乎還分布著繁複的紋路。
說是木塊也不太準確,那木質中還摻雜著一些微微起伏的肉塊,黑亮而飽滿,細密的孔洞隨著肉塊的起伏而擴開又收縮,其中隱約出現了一些凸起。
伴隨著主教的眾多手指用力,那些孔洞中流出了暗沉的液體,浸滿了他的掌心,又從指頭的縫隙間沿著凹凸不平的小臂緩緩流下,滴落到頭頂,直至覆蓋他全身。有暗綠的根須破開沉晦的凸起插入主教的皮膚,那黑色物體的起伏也不斷加快,肉塊將木質撐開,開始按某種詭異的頻率向上探出,又以一種螺旋的方式收緊,微微搖曳著。
主教能感覺到,自己的靈魂正在上升,與祂進行著無法形容的交流,它的心中湧現出更多的喜悅。
下方的教徒們也出現了變化,他們的身體在狂熱中裂開,頭顱之下的扭曲身體被瘋長的藤蔓和脹大的蠕蟲與某種不可見的未知力量給撕裂開來,惡心的鮮血與身體的碎塊飛濺。
那血液落在腳下的凹槽中,它們匯聚向那地上銘刻的晦澀紋路。
即使那雕刻著的東西無比粗糙,也仍能勉強看出這些連通在一起,令人發暈的符文似乎構成了一隻正從蛹裡破出的蝴蝶,流動的血將它的輪廓勾勒地更為清晰。
若再仔細看去,能發現那蝴蝶的頭、胸與翼上還扭曲出一些類似於樹木的結構,而祂也根本不是要從蛹中破出,那無數條細長的腿早已連著臃腫的腹部和蠕動的爛蛹融為一體。
即使祂早已死去,祂也仍然以這腐爛的姿態在黑暗中永恆生長。
這正是不屈的生命的最好體現啊,不是嗎?
一顆顆頭顱掉落在地,那幾張裸露在外的畸變臉龐都帶著虔誠與歡欣,想必那些隱藏在皮面下的也是如此。
完全與主教的肢體融為一體的黑色部分突然開始鼓動,發出陣陣沉悶的響聲。
地上的碎塊和頭顱都隨著響聲不停地跳動起來。
不,不只是它們,還有那些蠕蟲與藤蔓,庫房角落裡的叢生雜草,甚至地面,牆壁,天花板乃至於空氣和靈魂都開始跳動起來,開始蔓延起來!
它們連帶著黑暗不斷生長,藤蔓和蟲子巴結著,霉菌黏上了來自不同身體的碎塊,開始向上湧動,化作樹狀,血肉與藤蔓還有蟲子都不分彼此的死死纏住,部分皮膚顏色變深,質感變硬,接著裂開流膿,頭顱吊在上面就宛如一顆顆飽滿的果實,它們在無上的幸福中向外抽出了自己的枝乾。
堅固的水泥被根植於底下的猩紅血肉與慘綠根須給撐開,那水泥的斷層中也逐漸突出類似於蟲子頭部與細長藤蔓的形狀。
從樹木的縫隙中所衝出的浩蕩血水將其浸沒,由教徒們所構成的樹與翻騰的藤蔓和蟲子將此地變作了一處生機勃勃的雨林。
樹木的頂端粘入了天花板中,開始發了瘋似地抖動,某些深邃黏稠的能量從上邊化作洪流凝進了主教手中的黑色部分,使其愈發壯大。
整個儀式過程都在靜謐中有條不紊地進行著,流動的漆黑覆蓋了整座建築。
主教臉上的面具連帶著其下與脖頸溶成一塊的頭部被一根從那已經完全變成螺旋狀的,與膨脹的肉所交雜的黑色木塊裡穿出的粗長骨刺給貫穿,他愣了愣,隨後一股狂喜直接從他的心中竄入腦海。
他的腋下又伸出兩條手臂抓住了那骨刺,將它連著上邊與自己的肢體融為一體的黑色部分給扯了出來,帶下大片的鮮血和整條整條的肌肉與藤蔓。
但他根本不會感受到痛苦, 那對完美的生命來說是不必要的,現在的他所感受到的只有無可比擬的興奮雀躍。
祂賜下了認可,對於自身信仰的認可,祂允許自己繼續在這光榮之道上走下去,將生長的福音傳播與世人,最後他們都將回歸祂的身邊,在溫暖舒適的黑暗裡作為祂的手足享受永恆不變的生長。
隨著他將那漆黑的,類似錘矛或權杖的物體從自己的臉上拔下,周圍的一切異變便即刻停息。由教徒的身體碎塊所構成的大樹也自主散開,頭顱們在地上蠕行著,一尋找到其他碎塊便伸出藤蔓粘上自己的缺口,片刻後,眾多教徒便重組完畢,他們再度起身,留下一地的狼藉。
從主教那被刺穿的皮面上的大洞裡鑽出了一條掛著藤蔓、身披甲殼的肥大肉蟲,血腥的暗紅與青翠的嫩綠在它身上顯得鮮豔欲滴。
它扭頭,看向背後那穿著筆挺西裝,胡子拉碴,露出嫌棄表情的紫發男性亞人,以一種沙啞的重疊聲線帶著熱情開口說道:“來加入我們吧,一同共享這偉大的生長之宴!!”
“我老大叫我來可不是為了這個...”他忍著腹中翻江倒海的感覺,有些艱難地開口問道:“你們確定最近就是祂複蘇的時機嗎?”
“吾主從未逝去,祂會醒來!!就在那地表之上的太陽被吞噬之時,在那完全的黑暗之時!!!”
“你得知道...唉,算了,跟你們這些家夥就不能正常交流,既然你這麽說了,那我就先回去了。”
他扯了扯自己的衣領,轉頭逃也似的從大門離開了,沒人再去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