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娜蘭城的排水系統就和它那該死的上層管理體系一樣:腐爛,臃腫且複雜。
而這正是眼前這個狼狽不堪的年輕人所遇到的難題,他原本用於保證自己那份“上流人士的體面”的優美裝束早已在這充斥著汙穢和腐爛的逃亡之路上被他撕成了用於包扎傷口的破布。那張清秀的臉龐帶著堅定之意,無力垂下的左臂透露著之前慘痛的經歷。
但現在他在這下水道裡迷路了,四通八達的道路仿佛永遠都是一個樣,他只能跟個無頭蒼蠅一樣到處亂竄,甚至那些傭兵估計都已經放棄追捕他了。
腐臭的氣息時刻縈繞在鼻邊,口中呼出的氣體帶著濃厚的血腥味。他已經在下水道裡忍受了夠久的折磨了,現在還在支撐他走下去的是貫徹靈魂的求生欲望以及無盡的復仇怒焰。
“我在這鬼地方走了多久了,幾小時?幾天?這狗屎地方總該有個出口的。”他如此想到,口中又開始呢喃著。
“快了,就快了....再走一會,再走一會肯定會有出路的....”
忽然,年輕人的眼睛在這黑暗的下水道中似乎亮起了絲縷光亮,他模糊的視線辨認出了那肮髒的牆壁上有著門的輪廓。狂喜的心情在一瞬間席卷了他的腦海,他顧不上再去保護自己的傷勢,衝上前去用自己完好無損的右臂用力地捶打著那扇生鏽的鐵門。
早已腐朽的封鎖無法阻擋這堅定的意志,在幾下拚盡全力的捶擊後,原本就已失去大多作用的門鎖在衝擊力的作用下徹底損壞,碎片飛濺在年輕人的腳下。他衝進了門內,整個人靠在牆邊,以太陽為名,用於模擬地表環境的巨型照明系統的光輝從上方的縫隙中投下,讓那久未見到光明的疲憊雙眼眯了起來。
在那光線之下,猙獰的傷口一覽無余:質地優秀的布料包裹著在出生之前就被調整了基因而誕出的健美背部,膿液和發黑的血液從縫隙中緩慢滲出,左臂上端和肩膀的連接處幾乎快要斷裂開來,但一層赤紅色的結晶包裹住了傷口,止住了流淌的鮮血,其中隱約可見森白的骨茬和鑲嵌在其中的彈片。
胸前被照亮的身份卡記錄著年輕人的名字,而這個名字在昨日仍響徹在集團內部。
但如今名為李庚辰的人因為被自己的親生哥哥的手底下的那支私人雇傭兵突襲了住所,失去了那唾手可得的一切繁華和光明未來,但他逃了出來,血脈帶來的超凡能力與強大生命力支持著他逃進了下水道裡苟且偷生,只要還活著他就有機會反咬回去。
這時他才從離開下水道的的喜悅中緩過神來。用右手摸了摸褲兜,掏出了一個鍍金的打火機,試圖抽根煙來提神,然後他就想起自己並沒帶煙,況且他這鬼樣子也點不了煙了。
暗罵兩句,他打量起了周圍的環境。不由得懷疑自己應該是進入了某個企業戰爭時期修建在荒野之下的防空洞中,或許這裡邊還會有些食物儲備可以讓他補充能量。然後他就能找到出口,逃進其他城區,聚攏一切能聚攏的力量去把本屬於自己的地位奪回。
但地面上的那些東西很快就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衣服嗎?”
是的,衣服,很多衣服。它們被雜亂地丟棄在地上,李庚辰勉強辨認出了其中那些藍黃相間的製服,那是企業戰爭時期華康集團的私人部隊的製服,除了給士兵使用的全身款式外,那些類似背心的服飾現在依然在穿在給集團工作的工人身上,
除此之外,還有著一些集團旗下的奢侈品牌,但現在它們大多被丟棄在地上,灰塵和泥土將那集團所給予的虛偽榮耀輕易碾碎。 順著這些衣物往前走去,又走了一會,李庚辰看見它們的源頭,亦或許看見了自己的盡頭。
那是一條裂縫。
一條將十幾米高的牆壁生生破開的裂縫。
從裂縫往裡看去,隙縫投下的微弱光線只夠將其入口照亮。而在那入口內,李庚辰看到了鱗片,無數的,可稱作精美的圓形黑色鱗片,它們從那裂縫中的黑暗深處長出,使得岩石和泥土也生長為了某個東西的一部分。
這使得李庚辰回想起了那些叫做異魔的醜惡之物,但這無法解釋地上那些衣物的完整性以及黑色的鱗片,大部分未能褪去凡性的智慧生物所突變成的異魔對於環境的汙染都表現為扭曲的血肉構造,這些精美的黑色鱗片顯然不包含在內。
不知是疼痛和勞累帶來的疲憊在影響,亦或是那些傷口干擾大腦而產生的幻覺,李庚辰緊緊地盯著那些黑色的鱗片,整個人忽然呆立在原地,耳邊似乎有個威嚴莊重的聲音,在令他前去朝拜,踏上那有著無盡榮光的路途,在萬世的榮耀中將自己獻祭。
那話語不可置疑,如同驚濤駭浪般衝擊著那脆弱的意志。
於是他便應承那話語,黑色的鱗片開始在殘缺的身體上湧現。
傷痕累累而疲憊不堪的雙腿向前邁進著,又變為快速地奔跑,向著那蠕動的黑暗衝刺著。
但體力早已不支的身體跑出了一段距離後便應聲倒下,本就脆弱的左臂在衝擊下徹底斷開,於是他就用剩下的右手再次把自己撐了起來。
黑暗裡早已無法看清那張本來清秀的臉,但他能聽見自己那早已嘶啞的聲音在咆哮著,嘶吼著,聲音中透露出無上的狂熱和欣喜。
他不明白自己怎麽了,也忘記了自己的目的,忘記了慘烈的傷口和無止境的疼痛,更忘了自己是誰。
但他堅定不移地認為自己正在通往那無上的榮光,為此他感到了歡欣與自豪,眼淚在自我感動中帶著鮮血從眼眶中流下。
他能看見!他能看見!黑暗中那至高的存在!
他忽然懂得了自己是如何受到感召的,他的家族中流著與那至高者相同的血液。即使經過了無盡歲月的劣化,他也仍為此感到無比的激動與榮幸,他知道他的血脈正是他能通往這路上的通行證。
到最後,他爬著進入了裂縫的盡頭,那無盡的榮光就在此等候。
曾名為李庚辰的人帶著莊重的神情和無上的喜悅注視著眼前的黑暗,斷臂處和背後崩裂的傷口正潺潺地往外泛著血液,那存於其中的絲縷力量喚醒了黑暗中的存在。
即使在黑暗中,那扭曲之物仍展露出了那可怖的猙獰之相。那無盡的觸須翻湧著,消瘦的肢體在其下支撐,鱗片和棘刺摩擦、交錯,發出“沙沙”的惡意響聲。它們托舉著那布滿黑鱗的繭,繭上鱗片的縫隙中長出了褻瀆的暗金鬃毛,宛如忠心臣子將他們的帝皇撐向那高處。
繭上的眼眸睜開,鎏金的尊貴光芒照耀著跪在地上的瀕死之物的臉龐,那中間有著血紅裂痕和黑色圓環的鎏金之眼不帶有過任何情感。祂注視著眼前之人,布滿黑鱗與倒刺的觸須伸出,卻又宛如一位慈祥的長輩般輕柔地褪去他的衣物,已是一團破布的衣物落在地上,褲兜裡的打火機也掉了出來,沾染上鮮血。
接著祂便將那殘缺的身軀卷起,鱗片吞噬著血肉,來讓那與自身同源的血脈哺育著繭中之物....
六個月後。
紙質的資料和塑膠相片被擺在了桌上,一旁古舊的綠皮燈投下了昏黃的燈光,很難想象在這個時代還有這種東西。
腳下的破舊木板時不時發出“嘎吱”的哀鳴,桌子後的老人沉默地看著這些情報,背後黑暗中伸出的線纜接入那軍裝後的身軀。
“所以....這就是我們在21區和20區中間的荒野裡找到的東西?”他開口說到。
“沒錯,阿爾伯特總長。”周圍的黑暗中響起了空靈的聲音。
其中一張相片裡是一隻醜惡的,長滿了黑鱗的斷臂。另一張相片中則展示了一個乾枯的巨繭,鱗片和那些乾癟的器官早已失去光澤,周圍布滿了某些事物被粉碎後殘余的齏粉。
被稱作阿爾伯特的老人再次陷入了沉默之中,那被先進計算機代替了一半的腦中思考著許多事情。
片刻之後,他繼續對著黑暗中開口。
“把這些資料放進情報部的A級存儲設施,然後就別管了。”
“但總長...”空靈的聲音中帶著些許猶豫。
“你知道最近沒有時間,麥德維爾工業培養部隊的地方查出來了吧?”老人的聲音又一次響起。
“查出來了。”
“那就先去讓安全收容部把B-144的次級分裂體從鏡面之月投放過去,再讓業務部的人發布委托任務,就當做警告。”老人的話語中帶著殘酷的冰冷。
“任何與秘紋還有流派技術相關的東西都絕對不能落在那些公司手裡。”
“是,總長。”
黑暗中似乎有什麽東西動了起來,那些資料漂浮著,以不可思議的方式飛入其中。
“等等, 20區的地下黑市那邊怎麽樣了?”老人的話語忽然輕松起來。
“林承恩最近似乎收了個養子,但那些幫派裡邊呼聲最大的繼承人還是林承恩剩下的小兒子林恩華,那些小道消息都在傳林承恩快撐不住了。”
“我明白了,你先走吧。”老人微笑著說到:“可別太累著自己。”
“是,總長。”
在那黑暗中的東西離開後,那生硬的微笑逐漸消失,老人將接在背後的線纜拔下,隨著鏗鏘之音,合金鑄造的身軀緩緩站起,撐起古老的軍裝。
一如曾經那般,他從桌子的夾層中抽出了幾張塵封已久的相片,即使保養得再好,在歲月的侵襲下那照片邊緣仍不由泛起了枯黃。
“現在這些老家夥就剩我們三個了,沒想到你林承恩也快到時候了。”老朽不堪的聲音裡帶上了些調侃之意,但老人僅剩的渾濁眼睛裡卻只有絲縷惆悵和悲切。
又盯著它看了一會,他將照片放了回去,接著老人便調整起了藏在桌子下的旋鈕,然後按了下去。
背後的黑暗中,藍色的熒光亮起,那是繁密的符文結構,在那之下是承載他們的蒼白巨鍾,
沉重的機械構造在那元素和能量的流轉下開始轉動起來,齒輪互相咬合著,軸承和杠杆轟鳴,不屬於這個時代的事物漸漸在老人面前顯露。
那是一扇古舊的精致木門,縫隙間透出了氤氳的霧氣。老人深吸一口氣,擰開把手,走入其中。
“這是必須的,這一切...都是必須的。”在那黑暗之前,他如此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