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硬著頭皮,背著挎包,拿著我記事的小本本,按照電話裡那個客服說的找到了地點。反覆確認之後,我確信這是我要找的地方。然後我撥通了那個我早已爛熟於胸的號碼。
電話隻響了兩聲就掛斷了。這是計劃內的——各個城市的城際電話網絡基本上都有人監聽。電話的撥通本身就是個信號。
過了一會,來了一輛塗著黑色塗裝的汽車。確定了我們的身份和來意之後,開車的薩卡茲很熱情地請我們兩個人上了車。隨後把我們帶到一個邊境據點,塞給我們一本烏薩斯護照,讓我們在這裡先住一晚,明天就準備越境去烏薩斯的切爾諾波格附近地區的一個巴別塔據點,之後再想辦法越境前往卡茲戴爾。
隨後,薩卡茲就開著車走了,說是要去辦點事,讓我們別到處亂跑。
笑死了,那荒郊野嶺的我們還能跑到哪去。
第二天我們坐車到達了烏薩斯邊檢。我對此印象很深刻,因為那個長著大胡子的烏薩斯邊檢軍官覺得我們的越境動機有問題,把我們扣留在問詢室翻來覆去地問了好幾遭。大概出於對他的好奇,扣留我們的烏薩斯士兵不停地翻看著我們的護照,試圖從裡面找出什麽問題。
我們一口咬定我們是來旅遊的。耗了近五個小時後,他們的態度才有所緩和,並同意放行。
我如釋重負,按照計劃,我撥通了第二個號碼。對方很快回應,並表示會來接我們。之後又翻來覆去地倒騰了好幾遭,接了七八次頭,換了好幾個人,轉了好幾個站點才終於在一個大早上抵達了一艘舷號是05的巨大的陸行艦——那時那艘船的擁有者的組織叫巴別塔,也是現在大名鼎鼎的羅德島生物醫藥公司的前身。事實上,這艘陸行艦嚴重缺乏保養,表面鏽跡斑斑,使用的一些技術也相當古老,有些地方還有不少來不及清理的泥垢——好像這船是剛從土裡挖出來的一樣,並且幾乎所有的艦載武器裝備都被拆掉了。
“就是這裡了。”護送我們到這裡的那個薩卡茲帶著我們走到一個艙室門口,示意我們進去,裡面有人在等著我們。
我和張岩對視了一眼,然後我們一前一後走進去。反正也不用敲門,艙門是壞的,那扇門一直開著。
這個艙室裡的陳設也很簡陋,艙室裡就放了一張和艦船一樣破爛的辦公桌,辦公桌後面歪歪斜斜地掛著一張巴別塔的旗幟——這麽一看倒是頗有一番雇傭兵風格。坐在辦公桌後面的是一個看起來十分老成的女人——說實話看起來有點像隻猞猁,應該是這裡管事的.
旁邊還站著一個穿著一身黑色罩袍的瘦瘦高高的神秘人,渾身散發著令人不安的氣質。直覺告訴我,這類人一般都不是什麽善茬,我還是少和這類人接觸為妙。笑死了,說的好像我很想和他打交道似的。
萬幸的是,這家夥似乎也沒打算和我們有什麽交流。
事實上,我只需要和那隻猞猁講話就行了,雖然直覺告訴我這老猞猁也絕非什麽善類。
“凱爾希。”那猞猁先站了起來,伸出手來和我握手。
“陳嘉輝。”我也恭恭敬敬地伸出雙手。
“哦,我知道你,你旁邊這位是張岩吧,我們的人力資源部門已經和我們交接過了。坐坐坐。”那隻猞猁伸手指了指旁邊的兩個沙發示意我們坐下。那沙發我估計也不是艦上原有的,估計也是從其他的什麽地方弄來的,因為這嶄新的沙發和這破爛不堪的艦船著實不太般配。
我也沒否認,點了點頭,尷尬的笑了笑,然後戰戰兢兢地坐下。這兩個人——或者說這兩個人不人鬼不鬼的家夥著實給我們帶來了巨大的壓迫感。
“緊張什麽,大家往後都是同一條船上的戰友了,沒什麽值得緊張的。”老猞猁從桌上的一摞檔案袋裡面翻翻找找,找到了一份檔案袋。
“你先來。”她指了指我,隨後從裡面抽出一張紙,“陳嘉輝,龍門人,是吧。”她邊看著那張紙邊從面前的筆筒拿出一支筆。
“是的。”我點點頭。
“嗯。”她開始在那張紙上寫字。“我們這裡要求每一名士兵要給自己取一個代號。你給自己取一個吧。”
我在我匱乏的詞匯積累裡找著詞兒,然後我想起了我兒時學過的一篇課文。那篇課文,我後來又在別處抄了下來,反覆讀了沒有幾百遍也有幾十遍。那是一首睹物思人的詩歌。
“候鳥吧。”我直接把那篇課文的名字搬了過來。
“那好,從今天起你的代號就叫‘候鳥’,記住,只要你還在巴別塔,不論什麽時候,你都只有‘候鳥’這一個名字,這是保護你們家人和朋友的生命安全。我再強調一遍,這片大地上從今往後沒有陳嘉輝,只有‘候鳥’。同時,為了保護你的生命安全,以及防止你被俘之後危害戰友的生命安全,你們嚴禁使用真實姓名互相稱呼,也禁止你們隨意打探其他人的個人信息,懂了嗎?”
我點點頭,我沒有拒絕的余地。
“嗯……你填一下你家裡的地址和家屬聯系方式,確定一下是不是有誤。這樣如果你去世了,我們好知道把你的遺物交給誰。”她把紙和筆往我這裡一推,“以及,把你死後處理遺體和遺物的意願也寫在後面的空格裡。”
開場白直言生死。我承認我當時有點跑神。
老猞猁似乎也明白這是一個需要慎重考慮的決定,沒有再催促,只是等著我填。
我工工整整地寫下了我的家庭住址和遺願。等我死了,要把所有的錢和個人物品都寄回家,遺體就就地掩埋罷,我寧死都不願意看到妹妹抱著我的遺體哭,也不想連累戰友還要把我的遺體搶回來運來運去,但至少也能入土為安——在炎國人心中,這算是挺重要的事。
“就地掩埋?嗯……”那老猞猁接過紙看了看。“有些時候,倘若遇到源石炸彈或者你自己成為了感染者,你會被炸彈或者你體內的源石炸成碎片,到那時候可能就連掩埋都做不到。”那老猞猁又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好,你的事情結束了。歡迎加入巴別塔。”她又和我握了握手,然後對外面的衛兵喊話:“黑角,把他帶去下層的艙室房間休息吧。”
我起身,把椅子放回原處,出門的時候我不經意地斜眼看了那個兜帽男一眼。那個兜帽男發覺我在看他,也微微抬頭看了我一眼,輕輕咳了一下。隨後他不再管我。
我也不再管他,跟著那個帶著面具的魁梧士兵去艙室休息,這是一個單人間,兩個櫃子,一張桌子,一個椅子,一張床,一個衛生間,非常標準的單人間配置。床鋪什麽的已經鋪好了。
“這以後就是你的房間了。”那個叫黑角的士兵幫我打開了門。“二層宿舍,二等兵艙,2033室。”
來而不往非禮也。我也向他做了個自我介紹。
“俺是黑角。很高興認識你。你們編成A2預備組,總共五個人,都住在這層。明天你們就會開始訓練,如果你們感覺自己沒法勝任預備組士兵的職責,可以立刻提出申請,俺們馬上就會安排您回國,不會強留你們在這裡的。”那個代號叫“黑角”的士兵幫我把行李規整好,大致給我交代了一下這裡的一些規章制度之後,他朝我扮了一個只露了兩個眼睛出來的鬼臉,便消失在了門口。
都多大人了,真是的。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組裡的人就陸陸續續地到齊了。
一個一個地介紹吧。張岩我們就不多說了。他取了一個和我差不多的代號,叫“歸雁”。我們的組長是這裡的老兵,他是中午吃完午飯從前線回來的,代號“傑克”,對一個雇傭兵來說,他的年紀有點太大了,四十好幾了,還是兩個孩子的爸爸。他的戰鬥素質相當過硬,也經常教給我們一些很實用的技能,對我們也非常關心。因為他年紀大,我們就都叫他老傑克,叫著叫著他自己都給改成老傑克了。老傑克是個苦命人,他之前在維多利亞當了幾年兵之後退伍回家,在小丘郡開了一家小工廠,娶了老婆生了娃,日子過得原本挺滋潤。然而近幾年因為卡茲戴爾王位繼承爭議帶來的一系列問題,與薩卡茲王室交流密切的維多利亞局勢動蕩,他的工廠在小丘郡的一場暴力事件中毀於一場大火,他也在那場大火中失去了他除了兩個孩子以外的一切,還欠下了一屁股債。此番前來就是為了打仗還錢。
我們的通訊兵來自萊塔尼亞,他是當天下午過來的,是個很有理想很有抱負的學生,又瘦又小的。他給自己取了個極其薩卡茲的名字“塔迪爾”,並且把它當成了自己的代號。但是實際上,我們都不那麽叫他,因為他又瘦又小的,我們時不時就叫他“小不點”,我們都這麽叫他,結果鬧了半天他的代號反而沒什麽人記得。他是一家高等學府畢業的學生,家境優渥,我這種窮小子把自己當了可能都買不起他的一雙鞋。不過,雖然他家裡很有錢,但是他從來沒擺出過那些有錢的闊少爺的那副趾高氣昂的架勢,並且也經常用他的“鈔能力”來幫我們這些窮小子擺平一些我們擺不平的麻煩,甚至還自費為我們購買了很多先進的裝備。
還有一個薩卡茲女孩子,是我們的術士,代號“凝寒”。源石技藝顧名思義,就是她的右手能把手邊空氣中的水汽局部冷凍成冰錐,然後把它……可能是用意念丟出去,我也不太清楚這裡面到底是什麽原理。她的經歷……我感覺我就已經夠慘的了,可是和她比起來我簡直就是活在天堂。她的父親是被凍原遊擊隊雇傭的薩卡茲士兵,和烏薩斯的軍隊打仗,沒過多久就沒了消息。她為了找她的父親,隻身一人跑到烏薩斯尋找父親的蹤跡,結果卻只找到了一方小小的墳墓。她剛準備返程,卡茲戴爾內戰就爆發了,她又千方百計地想要回到卡茲戴爾找她的媽媽,想把媽媽接過來,但是因為烏薩斯軍隊對卡茲戴爾邊境的封鎖,一直未能如願,最近才在特蕾西婭王軍的幫助下偷渡過封鎖線回到了她的家鄉,映入眼簾的卻是成片的廢墟殘垣。隨後她跑到特蕾西婭王軍的征兵辦事處,最後輾轉來到了我們這裡。她平時很少說話,沉默寡言,總是用厚厚的衣服把自己包裹的很嚴實,即使是你和她搭話,她也就只是和你點點頭,或者搖搖頭,倘若再多一點,就是“是”、“好”之類的簡短的回答。她很少麻煩我們,我們也不怎麽干涉她的事情,無非就是可能打湯的時候會多給她勻一塊肉。戰友之間的互相關系,大抵就是如此。
“好好休息吧,明天你們就會開始集中訓練。如果訓練過程中認為自己不適合參加戰鬥,可以隨時申請返回自己的國家。”老傑克推開門,從門縫裡伸進來一個腦袋。“先睡一覺吧,好好休息一下,相信我,這可能是你最後一天睡的這麽安穩了。”隨後他朝我擠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便消失在了門口。
我也懶得和他聊天,況且我奔波了那麽多天,早就人困馬乏。我把床鋪簡單鋪了鋪,人往床上一躺,立時就呼呼大睡。他說的對,那是我來這之後睡得最踏實的一次,此後,我再沒有在卡茲戴爾睡過一個囫圇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