毅恆昌看著漸亮的天，馬上詢問李大富:

　　“還能再趕的快一些嗎?報酬可以再加的！”

　　“你和我都跟李守根家非親非故的，幫到這個地步已經可以了，什麽時候回村不是回，我這馬都跑了一夜了，你要是再催，我現在就讓它停下吃草！”

　　李大富依舊在駕馬看路，連看都沒看毅恆昌一眼;羅旺歌根本沒在回程的馬車上，此時他不幫忙都行，但他既然幫了，就是出於情意，可毅恆昌一直在反覆提及天亮前回去，這讓李大富非常的不滿意，他甚至都想撂挑子不幹了。

　　毅恆昌可不是李大富這心態，他此刻隻想幫李寧寧快點回去，他也說不出自己如此著急到底是因為李長生規定的回去時間是因自己而起，還是他想報答李寧寧家的那一瓦罐粥。

　　但被李大富說過後，他就跟小孩子思維還轉不過彎來一樣，突然對著馬屁股打了一下。

　　在鄉間剛蒙蒙亮的小路上毅恆昌此舉無意乎於是在添亂，馬匹受驚後開始狂奔，若不是李大富駕車技術好，車尾上坐著的李小草和李寧寧已經摔地上了。

　　馬又狂奔了至少五分鍾後，終於在李大富熟練的駕車技術下，安靜了下來。

　　車剛一停下，李大富馬上趕車上眾人下車:

　　“從哪來的?滾回哪裡去！從這到下野村碑也就還一裡地遠了，這趟給多少我都不拉了，你們愛找誰找誰去！”

　　李大富沒下車，卻一手抓著韁繩，另一隻手開始扔車上的東西下車。

　　毅恆昌還有些不服氣的問道:

　　“為什麽不拉了！再給你加幾袋子木耳不行嗎?”

　　“你是個小孩子嗎?你知不知道，你剛才差點害死一車人！”

　　李大富被毅恆昌氣到，一腳將他踹下了車，在他眼裡最瞧不起的就是毅恆昌這種沒本事還長的有點好看的小白臉了。

　　毅恆昌的父親雖是寫字送信為生的，可在北平送信人騎的都是兩輪洋車，因此他根本不懂馬，一直以為馬就是越抽才跑的越快，因此才犯了如此低級的錯誤。

　　被踹下車後，他還是不服氣，妄圖再把被扔到地上的東西撿回車上，反而是被李大富，“啪！啪！”給了兩個大耳光子。

　　毅恆昌的臉瞬間紅腫起來，他捂著臉立在原地，他本不想哭，哭對於他來說是懦夫的行為，自己家被小鬼子抄家時，他沒有哭過，父親被小鬼子捅傷時，他沒有哭過，母親被外公帶走時他沒有哭過，逃荒時和野狗搶吃的他還是沒有哭過，但臉頰上此刻火辣辣的疼痛感是如此的清晰，這讓他被凍僵了的臉止不住的往外流眼淚。

　　他畢竟還只是個十七歲的少年，行事思維都還太孩子化，若沒戰爭，他此刻還是生活在北平被父母疼愛的大少爺呢。

　　也許是因為這兩巴掌讓毅恆昌想到了以前，以及自己逃荒以來經歷的種種，也許是因為淚腺被打開了也就輕易關不上了，更有可能是他看著漸亮的天，已經知道自己和李寧寧回不去了，不僅李寧寧和李守根要被逐出村，連昨晚給我自己一口救命飯的孫令先夫妻也要無家可歸了。

　　總之毅恆昌坐在地上徹底放棄努力和隱忍，嚎啕大哭起來。

　　毅恆昌的狼狽哭泣並未換來李大富的同情，他已經把李寧寧和李小草請下了馬車，並且也在毅恆昌哭到崩潰的時候，自己先行調轉馬車離開了。

　　李小草落地後，先整理自己被夫家扔出來的包袱，並未管毅恆昌哭不哭，

甚至連看他一眼都沒有，反而是李寧寧，一下車就直奔坐在地上像小孩子一樣咧嘴哭泣的毅恆昌，並且把自己父親給他們帶的幾個白面饅頭也拿了過來給他。　　“你哭是不是因為你餓了?饅頭雖然涼了，但它是白面的，吃飽了才能把眼淚憋回去，更有力氣的回家。”

　　“已經沒有家了……”

　　李寧寧像哄孩子一樣的說話方式，狠狠的刺痛了毅恆昌的心，他眼角還掛著淚珠，抬眼看向李寧寧，回了一句非常淒涼的話。

　　“誰說的，你來了下野，下野以後就是你的家，雖然族長處理我公公的事上不厚道，但每年春耕，圍獵，分配收成獵物的時候，都是按人頭盡可能的公平，不然我娘家也不會吃的起白面饅頭。”

　　李寧寧說著用盡全力掰下一塊凍的梆硬的饅頭，硬塞進了毅恆昌的嘴裡。

　　饅頭明明很硬，放嘴裡都嚼不動，要用牙慢慢磨，但毅恆昌還是覺得這是他吃過的最好吃的饅頭。

　　李寧寧就像看弟弟一樣，摸著毅恆昌的頭說道:

　　“車到山前必有路， 船到橋頭自然直，村裡以前有私塾時，我隻偷聽到這兩家，覺得很有用，現在我把它告訴了你，你可不許再哭了。”

　　李寧寧此刻的笑配著初升的日光，讓毅恆昌在她的眼睛裡看到了驢車看到了希望，這也許就是堅信一切苦難都會過去的力量吧。

　　毅恆昌正要謝謝李寧寧開導自己時，話還沒說出口，李寧寧先一步將饅頭遞到毅恆昌手中，隨後她則起身站直向毅恆昌身後走去。

　　“爹！”

　　一聲呼喚後，毅恆昌隨著李寧寧的身影一起轉頭，隨後便看到了趕著驢車而來的孫令先。

　　“孫大爺！”

　　毅恆昌也高興了起來，他馬上向孫令先跑了過去。

　　孫令先好不容易找到了蘿卜引驢的技巧，被突然撲上來的毅恆昌一干擾，驢車根本刹不住，小毛驢一個尥蹶子，直接把毅恆昌踹倒在地，踹的他鼻血直流。

　　血滴落到毅恆昌手裡拿著的饅頭上，毅恆昌有些懵，他舍不得這塊饅頭，便在爬起後用袖子擦了一把鼻血，隨後抱著饅頭又啃了起來。

　　追來的李寧寧一看到毅恆昌臉上的血，她馬上害怕到驚呼出聲:

　　“血！”

　　“沒事沒事，我以前被野狗抓傷過，這點血才哪到哪，不用擔心我。”

　　毅恆昌不僅裝出了沒事的樣子，還扶著李寧寧往驢上坐。

　　孫令先也下車幫忙扶李寧寧，正想問他們兩個是怎麽被困在村口的，一轉頭，看到了路對面正拖著包袱往這邊走的李小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