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寧寧穿著薄衣踏著雪頂風進門時,李長生正盤腿坐在床上烤著火盆吃著肉,美滋滋的喝著燙燒酒;他家屋裡溫暖的就像夏天,與李東駿家的屋頂漏風野菜拌粥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李寧寧被屋內熱氣頂了一下,原本凍的冰涼的雙臉立刻發燙發紅,連凍僵的四肢都開始麻嗖嗖的疼,在看清李長生窩在床上慵懶享受的樣子後,她忍不住撇嘴握拳,眉頭擰成了結。
自從李寧寧選擇了繼續婚約嫁給未婚夫的弟弟李東駿後,全村都視她為異類,若非為了能讓李東駿早點回家,她就算凍死餓死也斷然不會主動踏入李長生家裡的。
如今為了李東駿,她就算再不願意來這裡,也還是強忍著退意深吸一口氣,撐著自己懷孕的身子走到火炕旁躬下身,比坐在床上的李長生還要略低一頭勉強屈膝下跪怯懦的開口道:
“二爺爺吉祥,今個賣炭翁還沒來,東駿怕我們凍著,早早出門去找地方換炭了,如今天都黑了,他還沒回來,您能幫忙找找嗎?”
李長生在聽到李寧寧的聲音後,依然半眯著眼在享受著身旁溫暖的碳火,連睜眼看李寧寧一下都沒有便隨口敷衍道:
“知道了,他那病秧子身板都不一定能走出村,多半是找不到換炭的人,自己提著斧子去後山給你們砍樹去了,給他點時間,再等等就回來了。”
說到這李長生才嫌棄的抬眼打量一番半跪的李寧寧,看她小腹隆起都能遮住半截腿了,李長生這才挑眉變臉馬上改口開始裝好人:
“寧寧,你這是懷了?呦,這才半年沒見肚子就這麽大了,你們這速度可真夠快的!
你肚裡這個可是我們老李家的長孫,你說說你這丫頭守這些禮節幹嘛,有孩子了見了我就不用跪了,我允許你免禮了!不是二爺爺我要說你…”
面對李長生的虛偽的變臉以及羅裡吧嗦的關心,李寧寧再次深吸口氣鼓足勇氣打斷:
“謝二爺爺關心,家裡斧子還在,東駿從沒出去過這麽長時間,人確實是丟了,您有關心我的功夫,趕緊喊村民們幫忙一起找找比什麽都強。”
“你這孩子,嘴還這麽強,一點也聽不出好賴話,爺爺我這是在關心你!東駿那麽大個人肯定丟不了!”
李長生說話被打斷本就很不悅,但為了維持住面子上的穩定,還是繼續裝好人安撫李寧寧,順便給一旁添炭的妻子使眼色讓她下床扶李寧寧起來。
李妻打心眼裡就瞧不起李寧寧,便故意摔摔打打的弄出聲響,動作緩慢地下床穿鞋去扶李寧寧。
李寧寧也是有些氣節在身上的,趁李妻的腳剛落地她就自己站起來了,甚至還因為李妻的摔打聲讓她更多了幾分硬氣,站直了身子不卑不亢的說道:
“寧寧謝過二爺爺關心,孩子在寧寧自己身上,寧寧自會護他周全!我來就是求你幫我把東駿找回來,他身子弱,這麽冷的天再回不來,真在外面過了夜,便只有死路一條了。”
“哼,當初多少人勸你別嫁那個病秧子你不聽,現在有麻煩了來找我們幫忙,你怎麽有臉進來的!”
李妻聽到寧寧的話,雙眼瞬間瞪的溜圓,手裡拿起來準備點燃的煙鍋子立刻砸在了身旁的木桌上,煙葉飛濺的到處都是。
比起李妻的暴怒,李長生明顯是要唱白臉的那個,他氣定神閑的接過李妻手中的煙鍋,重新填充後伸到火盆旁點燃,猛的抽了一口後這才緩緩開口道:
“你既然找來了,
我這做族長的於情於理都是要組織人出去找找的,現在正是飯點,咱們等村民吃飽了再出發。” “東駿身上沒有棉衣,一天的顛簸他可能等不到村裡人吃飽了,還請二爺爺趕緊組織人去找吧!”
李寧寧此時已經急了,再拖下去,找到的可能真就是具屍體了。
“哎呀,光我說去找可不行,你得讓你公公敲敲銀杏樹上掛的那面鑼,問問全村有幾個人願意幫你找!”
李長生也沒說不找,只是有故意刁難的意思,故意讓李寧寧先回去請李守根來敲村鑼,問過全村人的意思再找。
李寧寧能來這開口求李長生已經是鼓起莫大勇氣了,被刁難後臉上的灼燒感加重,眼淚不爭氣的落了下來,她轉頭就走出了屋子,直奔下野村中心位置的百年銀杏樹。
“就這還敢來跟我耍橫,求我辦事不提東西,她怎麽好意思登門的。”
李長生看著李寧寧離去的背影,白眼直接翻上天,再次慵懶的躺回原來的位置,一口肉一口酒快樂似神仙。
剛享受沒五分鍾,村鑼刺耳的響聲突然傳入屋內,嚇的李長生一個哆嗦,酒杯直接打翻在炕上,他馬上從火炕跳到了地上,差點連鞋都沒來得及穿,快步向屋外衝去。
“李寧寧這個喪門星,她可真敢敲!村裡就沒女人敲鑼的先例!她這是要給我們李氏族人蒙羞!”
李長生氣到直接抄起門後面的頂門棍,拖著就要去找李寧寧算帳。
等他趕到銀杏樹旁,村民已經稀稀拉拉的來了不少了,並且敲鑼的人也不是李寧寧而是她公公,李東駿親爹李守根。
看到李長生是拖著木棍來的,李守根扔下鑼錘直接跑了過來,並發動輿論要為李寧寧剛才受的氣打抱不平:
“大家都來看看!我兒子丟了!我二叔這個做爺爺的不僅不幫忙找,還羞辱我兒媳婦!我兒子都二十四了!什麽債還二十多年還還不完,現在又扒拉出來說事,他根本不配當這個族長!”
清官難斷家務事,村民只是在旁邊看著,沒一個人敢當這第一個開口站隊的人。
李守根借著村民們沉默的時機,他拽起棍子另一頭,要和李長生比劃比劃。
李寧寧怕李長生一呼百應,最後吃虧的還是李守根,她馬上走到銀杏樹旁,面朝所有村民,雙膝結結實實的扎進了雪地裡。
“請大家看在東駿平時幫大家乾過農活的份上,幫幫我們家吧!東騰已經走了,這個家不能再失去東駿了!”
李寧寧口中的東騰是她真正的未婚夫,李守根的大兒子,李東駿的親哥哥。
五年前的一天,村民們從地頭抬回了兩個傷員,他們身上穿的有些破爛,跟逃荒的人差不多,但懷裡揣著個灰帽子,帽子上還有顆紅星。
下野地理位置本就偏僻,又因為李守根當年拿妹妹換媳婦的事,被迫進入了封村自治狀態,根本不知道外面正在打仗,也就不知道這兩個傷員意味著什麽。
但在傷員醒後,他們說出來的很多事情就像一把火一樣,點燃了以李東騰為首的那群想出村看看的熱血青年們。
於是十個年輕小夥以李東騰為首,趁李長生正接待來搜查的偽軍時,他們自製擔架,抬著傷員從後山樹林連夜跑路。
他們這一跑便音訊全無,村裡人隻當他們是被拐走了,像以前丟的那些人一樣不會回來了。
李寧寧便因此成了棄婦,在等了四年沒等到李東騰的消息後,毅然決然的選擇繼續履行婚約,哪怕被全村孤立嘲笑,她也還是嫁給了李東駿住進了村尾的豬圈房。
如今李寧寧為了找東駿再次舊事重提,家裡丟過孩子的,立刻不幹了撿起地上的石頭就朝李寧寧扔,他們找不回孩子心裡憋著火氣只能借此來泄憤。
李守根見李寧寧被欺負,馬上扯過李長生手中的棍子,嘶吼著要和眾人拚命。
眼看著就要打起來之時,李長生突然撿起鑼錘,對著銀杏樹上的巨型大鑼猛的砸了一錘子。
銅鑼巨大的轟鳴聲,震的李寧寧雙耳失聰一陣眩暈癱坐在雪地中,久久沒有再站起來。
李守根扔下棍子就去扶李寧寧,李長生連看都沒看他們一眼,對著樹旁的村民們大吼起來:
“都給老子安靜!自從守護村子的山塌方後,村中前前後後丟了不下二十人了!我身為族長知道大家心中都有怨氣。
但村子裡不能再丟人了!為了咱們李氏家族的顏面!全村出動!這李東駿是找的回來也要找,找不回來也要找!誰先發現李東駿立刻獎勵一隻雞!一只會下蛋的老母雞!”
有了老母雞的誘惑,眾人都沒等李長生說完,已經以家庭為單位自動分好組,把銀杏樹做為中間點,自覺朝著村子的東南西北四個方向擴散搜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