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秀氣的少年啊...”
陸月兒低聲評價了一句,隨後趁徐長青不注意,將盤中的回鍋肉一掃而空。
不知是那位公子的易容真的技術高超,還是陸月兒根本不在意他是男是女...
徐長青扯了扯嘴角,再一低頭,桌上的肉菜基本上只剩下些油水,以及碟中的幾抹綠色。
不由傻了眼。
“好家夥,師傅你是一片肉都不給徒兒留啊。”
“哎呀呀,等會兒去往仙女泉的山路顛簸,多吃點肉才好爬上去嘛~”
徐長青扒拉了兩下飯碗,將剩菜倒給了趴在腿邊的小桔,抬手喊道:
“小二,加菜。”
喵?
小桔嫌棄的推開了剩菜,旋即喵聲道:“徐先生,咱不愛吃蔬菜,這裡面待的不舒服,咱要出去透風的說。”
徐長青彎腰摸了摸它的腦袋,便讓它出門去了。
目睹這一幕的丫鬟翠兒笑彎了眉,自稱慕容山雨的公子卻靈機一動,微笑道:
“徐道友若是不介意的話,可以與我們一同拚桌吃飯,這山間驛站上菜自然是比外面要慢些的,何況坐在一起熱鬧點。”
抱著坐而論道的想法,徐長青厚著臉皮起身,頷首道:“慕容道友這般熱情,徐某便卻之不恭了。”
“小二,加的飯菜上在這桌。”
那粗漢護衛會意的將旁邊的空桌搬了過來,拚湊在一起,又多拿了兩條長凳。
慕容山雨給了他一個淡淡的眼神,另一條長凳便被抽走了。
雖是多此一舉,徐長青還是頗為感激,陸月兒不明不白的跟他坐在一塊,兩人之間僅隔了一尺的距離。
慕容山雨作出好奇的模樣,慢悠悠的搖著蒲扇,詢問道:
“話說...徐道友和陸道友都是臨安人嗎?”
不怪他如此去想,鎮妖事物司裡的官差基本上是從京都派來的,何況兩人看起來不過二十左右的樣子,氣質不似小縣城的道人。
更像是在山上修行過後,才蘊養出的淡然隨心。
徐長青點了點頭,而陸月兒看起來不大想和他們過多交流,簡單的吐出兩字:
“不是。”
“呃...”
兩人的接話能力看起來不怎麽樣...慕容山雨略微遲鈍了一下,挽起螓首前落下的發絲,釋然一笑:“是在下冒犯了。”
“許是在山上修行了太久,下山遊歷時不免話多了些,還請二位見諒。”
悶頭吃菜的徐長青顯得不好意思了,擺了擺手道:“無妨,徐某也是下山不久。”
“敢問道友師從何處?”
“三清山。”
揚州三清山絲毫不遜於徐州鶴鳴山,皆為名門大派,是有元嬰真君和護山大陣的存在。
慕容山雨聞之一驚,暗中忖量:原以為他曾在山上的小道觀修行,卻是輕視了。
但,此人為何會進入鎮妖司,這不是意味著自斷修行路嗎?
是,天下何處不修行,只是,修行的快慢罷了。
眾所周知,山下如何比的了山上?
慕容山雨自然不是下山遊歷,而是來尋求機緣的,不免好奇道:
“徐道友不是宗門之人嗎,為何會在鎮妖司當差?”
“此事說來話長,大抵是因為資質不佳被趕下了山,順勢就進了鎮妖司。”徐長青吃飽後抹了抹嘴,隨意道。
且聽此言,丫鬟翠兒的臉上浮現一絲不屑,很快又恢復至正常。
從身穿的公服以及兩人的修為其實已然明了,再三試探不過是穩妥起見。
估摸著是仙女泉出現了那溫泉蛋妖,從而上報給鎮妖司了。
但,他的目的可不是溫泉蛋妖啊...
慕容山雨頓時沒了閑聊的意圖,原本藏在心裡的警惕收起了八九成,身體一松,輕快的搖著團扇,語氣平緩道:
“徐道友一表人才,想必在山下也能有一番作為,天下何處不修行,難道不是嗎?”
“呵呵,”雖是好言好語,陸月兒卻聽出了一絲譏諷,毫不客氣的打斷道:“這位道友,你的言行舉止如同伶人般陰柔,又似婦人般長舌。”
“難不成你們徐州的男兒都是如此?”
徐長青的手臂感到一絲柔軟,緣道是陸月兒輕輕的撞了他一下,一股香風隨之飄入鼻翼。
或許,遲鈍到可愛的陸月兒未識破對方的易容,可說出帶著地方特色的言辭。
如此激進,又如此暢快。
徐長青抿了抿嘴,心想:陸姑娘嬌蠻跋扈的這一面已經許久未見,甚是想念了。
“你...你怎麽能這樣說我們家...”
“翠兒,噤聲。”
“公子...翠兒知錯。”
丫鬟翠兒臉色通紅的想要爭辯,卻是被慕容山雨一手攔下,神色微變道:“在下自然不能代表徐州男兒,可揚州的...”
粗漢悶不做聲的震了一下桌腳。
慕容山雨轉念一想,這位坤道又不是揚州人,何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罷了。
“萍水相逢,在下賠個不是,勞累已久,便先行一步去往仙女泉了。”
“小二,結帳。”
趁著壯漢移回飯桌的功夫,徐長青默不作聲的拉著陸月兒起身,卻是先一步比他們出了驛站,低聲道:
“我沒給錢。”
陸月兒輕輕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笑眯眯的誇道:“厲害。”
片刻後,一架普普通通的馬車駛出,三人還是比他們先行離去。
車夫是剛才的壯漢,裡面坐著的公子深深的望了一眼簷下站著的兩人,一貓,淡淡道出:
“不過些許銀兩,若能化乾戈為玉帛,便值了。”
只是,這聲音不似之前的粗糙,而是女子柔軟輕細的低吟。
再一看,那團扇上的君子蘭變為了百合花,慕容含霽散下束起的青絲,短發披肩,容貌如明珠生暈、美玉瑩光,眉目間隱然有一股徐州女子的英氣。
“含霽”之意,為容納、寬恕。
此人養氣功夫之好,足以見得。
翠兒撇了撇嘴,為自家小姐捶著腿道:“小姐,看來這易容法器的效果不過如此。”
“此物本就是在凡人面前遮掩而已,修士的神識敏銳,識破也是自然的。”慕容含霽輕點了一下她的腦門,展眉一笑:
“你啊,這養氣功夫好還要多練練,妄圖一時的言語之快,遲早會摔個大跟頭。”
......
到了哺時,徐長青一行人總算來到了仙女山的山腳。
周揚武與他們簡單告別後,沈初白也從馬車上緩緩移步,僅帶了一位貼身丫鬟,兩名護衛。
徐長青還在思考著之前的事情。
倒不是覺得這麽一點小衝突會結下梁子,而是他們之前的話語中總帶著些試探的意思。
活了兩世為人,他不會連這點心眼都沒有,理所當然的察覺到了,只是懶得說破而已。
於是,徐長青情不自禁的想道:“如果說,他們想知道我們去仙女泉要做什麽,並且急切的離去,是不是反向證明了...”
“仙女泉上存在著他們所謀的東西,寶物,傳承,功法?”
“不對,我們身穿的衣物已然暴露了是去山上尋妖的,而他們的目標...”
“應該不會是對這隻妖怪感興趣,所以說…仙女泉附近真的有寶貝存在。”
徐長青逐漸理清了這一連串的事情,怪不得會被對方邀請拚桌吃飯,以及他們畏畏縮縮的緣由。
那,自己有沒有機會奪得這份機緣呢?
陸月兒困惑的望向他道:“你在傻笑什麽?”
“沒什麽,只是對這次紀妖多了分期待。”徐長青收斂起臉上的笑容,回應道。
抬頭,望向遠方。
一條石階鋪向山邊,天色尚早,一縷余光順著石梯落下,卻被重重的樹影遮蓋。
陸月兒沒有給沈初白可乘之機,帶著同修青雲決的徐長青腳程飛快,不一會兒便與山下的四人拉開了距離。
小桔興奮的在石梯的扶手上遊竄,已是凶獸級妖怪的它比起兩人還要快上不少。
不時鑽入樹林中捉捉花蝴蝶,偶爾抓住一隻大蟲還要跑回來在徐長青面前炫耀,饒有趣味。
忽的,兩人腳步一頓。
緣道是徐長青扯了一下陸月兒的衣角,傳音道:“前面的兩人也有靈氣波動,這仙女泉到底有什麽特別之處,怎麽跟個香餑餑似的爭著搶著來?”
“莫非...真有傳聞中一般神奇。”
只見,不遠處有一位書生模樣的男子肩上掛著背簍,在他身後數十丈,另有一位行挑著扁擔的行商貨郎。
看起來與凡人無異,但肩上的物件穩穩當當,腳下的鞋履也不大像窮人家穿的,卻是暴露了身份。
“怎麽可能?”
陸月兒愣了一愣,不敢相信道:“我以前修煉腿法的時候來這裡泡過溫泉,除了能緩解疲憊,也沒什麽特殊的地方。”
“不知他們意欲何為,總覺得這次的紀妖不大會順利。”徐長青頷首道。
“烏鴉嘴...”
陸月兒瞪了他一眼,又道:“我們快些走吧,這仙女山上無論有多少修士,反正與我們鎮妖司無關,畢竟,我們紀錄的是妖怪,不是人。”
興許是自己大驚小怪了,不過,他更傾向於這兩人與慕容山雨有著一致的目標。
但,這總歸是自己瞎想,還是先做好本職工作再說吧...
徐長青自嘲的笑了笑,步伐不由慢了些。
赫然間,他想起三清山上一位師兄的話,於是無身呢喃道:
“水往低處流,修士山間走,山中花已開,願君安常在。”
這不過是臨安外二十裡的山,便能碰上遍地走的修士。
原來自己這個下山之人,一直沒有逃出修行的大山,只不過是從山腰兜兜轉轉了一圈,又回到了山間。
......
不到半個時辰,徐長青和陸月兒到了一處山坡的位置。
依稀能見到“仙泉客棧”的招牌,周遭白霧繚繞,宛若飄渺仙氣,客棧旁種滿了個各種鮮豔的花卉,再配上流水與鳥鳴的聲音。
頗有世外桃源的意思了。
客棧自然不是修建在山頂,倒是有一處泉眼在山頂處,挖鑿的疏水土道,用以引流山頂的泉水至此處。
“兩位大人可是鎮妖司派來除妖的?”
客棧門口站著一位圓滾滾的中年人,乃是這家客棧的主人,王大海。
且見他穿戴富貴,面色紅潤,應是經常泡溫泉的緣故。
陸月兒蹙了蹙眉頭,解釋道:“我們是臨安事物司紀妖科裡,不是除妖科,而且除妖也要在評定妖怪是否需要拔除後方可進行。”
“什麽?我花了這麽多銀兩隻請來兩個紀妖科的官差?”
王掌櫃本就紅潤的臉色更是如猴屁股般漲紅,顯然在他眼裡,此妖不除,難解心頭之恨。
“呵,不知道我們鎮妖司最近很忙嗎?”
陸月兒仰了仰玉頸,歪頭道:“能派人來就不錯了,還嫌三道四的。你們這兒破地方這麽遠,要不是看在銀兩給的多,還包食宿的份兒上,姑奶奶才不來嘞。”
“再說,又不是什麽害人的妖怪,需要除妖科的人來嗎?”
“竊人衣物了還不算害人?”
“我說的害人指的是造成殺傷,不是偷你錢財,胖-大-叔。”
小姑娘說話帶刺,氣的王掌櫃臉上的肉一顫一顫, 咽了半天說不出話來。
徐長青歎了口氣,面露無奈道:“掌櫃的,公事公辦,若是那妖怪真作出害人之事,我們也會回去通知除妖科的人手過來拔除妖怪。”
王掌櫃決定不跟一個小娘魚斤斤計較,畢竟還要靠他們捉妖怪,這關系到他的錢袋子。
但,嘴上卻還是挖苦了兩句想找回場子;“呵,我看上次的捕快連妖怪的樣子都沒看到,就看你們有什麽真本事了。”
真字他咬的十分清楚。
“你且放心吧,胖大叔,本姑娘可是臨安鎮妖司的紀妖博士,不過是區區采花小賊,手到擒來的事。”
陸月兒擺了擺手,一臉悠然道:“至於現在的話,本姑娘餓了,你先準備些吃食過來。”
王掌櫃不再與她多說,冷哼一聲,喚來一個能說會道,辦事麻利的店丫頭,轉而走進了屋內。
“兩位大人在用膳前可要沐浴?我們這裡的溫泉與別處地方不同,最早便傳出‘三有’的說法。”模樣俏麗的店丫頭領著兩人進屋,介紹道。
陸月兒雖然來過此處,但對於溫泉顯然不大了解。
“三有?”
“沒錯,我們仙女山的溫泉乃是有味道,有溫度,有顏色的溫泉,味道類似鹽水淡淡的鹹味,溫度有高有低,至於這顏色嘛...”
店丫頭回答了前面兩個,眯著眼賣了個關子。
且聽此言,徐長青的臉上泛起惑色,好奇道:“什麽顏色?”
陸月兒雙手環在鼓鼓的胸脯前,不屑的搶答道:
“黃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