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初夏的集會一直持續到未時一刻。

　　最終以副司齊元通和主薄司徒先生的無奈離場，不告而終。

　　準確來講，結局是雙方各退一步，莊衛暫且答應他們封鎖灰坑的提議，適時將在“囧”字的排水道口貼上封禁符。

　　至於陣法，臨安鎮妖司自然是出不起這個錢的。

　　但，這終究是治標之計，正如莊衛所說，要將一切的危險扼殺於搖籃之中，需要兩手準備，除妖科將進一步探查排水道之中的其它妖怪。

　　確認清楚之後，便會組織人手拔除塵塚怪王。

　　無論他的本意是否為了私欲，始終站在百姓那邊，便為大義。

　　對此，徐長青毫無意見，畢竟他只是一介弱小的紀妖行走，心裡想的僅僅是早些乾飯。

　　“要我說齊大人還是膽小了，不就是隻地方級妖怪嘛，以前又不是沒拔除過...”

　　“對啊，何必浪費口舌討論這些，純屬在耽誤晌午吃飯的時間。”

　　“嘁，你這是井蛙之見，鎮妖司的本質是‘鎮’，真要把天下的妖怪拔除不知會死上多少人。”

　　“那除妖科還是‘除’呢，你怎麽不說?”

　　“...豎子不足與謀，到時候牌匾下第一個掛你的令牌。”

　　中堂裡的人陸續離開，天象科的老資歷們早就走了，反正除妖之事與他們無關，數好天上的星星才是重中之重。

　　“陸姑娘，晌食去哪兒吃?”

　　陸月兒挽起耳邊的青絲，琢磨道:“我想去桂花樓了，可是沒錢。”

　　“咳咳，”徐長青被她說的話嗆了兩口，大驚失色道:“咱倆昨晚不是才去吃了嗎?”

　　“對啊，所以今日份的糕點還沒吃呢！”

　　陸月兒雙手環在肋下，歪了歪頭，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

　　原來糕點是要日日吃的，難道她真就不怕長胖嗎?

　　徐長青不動聲色的瞥了她一眼，歎了口氣，原來肉都長在該站的地方了，如此尚好。

　　“那好吧，我的好吃包師傅，不過一天最多吃一次糕點...”

　　“徒兒真乖，改日教你青雲決，還有體術！”

　　......

　　一旬的時日尚且過去，已是小滿。

　　田地裡，夏熟的莊稼籽粒開始灌漿飽滿，還未成熟，意為小滿。

　　許是天天請陸月兒吃糕點，老天心情好，變仁慈了，又或許不再提“閑”這個字，徐長青基本上都是準點散值。

　　並且，兩人的關系也是日益飛升，大抵是從同僚上升至飯友了吧。

　　這日，哺時的鍾聲響起。

　　蕩，蕩...

　　鎮妖事物司，練功房。

　　身穿白色練功服的徐長青從木樁上收起腿腳，用衣袖拭去汗水，不禁感歎道:

　　“自從除妖科將重心放在塵塚怪王后，最近是真的閑啊，上午練觀妖術，下午也不用跑腿，在練功房一待就是散值。”

　　“呸，怎麽又說閑字了。”

　　徐長青搖了搖頭，沒好氣的暗罵了一句，轉而從須彌芥子袋裡拿出薄衫，剛準備換上。

　　嘭！

　　練功服的柴扉木門被一腳踹開，只見陸月兒興致衝衝的跑進來，激動道:

　　“徒兒，有差事了！”

　　看見光著膀子的徐長青，旋即，她伸出手遮住雙眼，驚道:“哎呀呀，身材挺好，不是，你怎麽在換衣裳?”

　　徐長青從她食指與中指之間寬敞的指縫中，對視道:“剛練完腿，

散值鍾聲一響準備換衣回家呢。”　　“哦哦哦，”陸月兒依依不舍的背過身去，“對了，我剛剛說什麽來著?”

　　“有差事了。”

　　徐長青眼神黯淡無光的講道，宛若被徐南春玩弄於股掌之中的小桔。

　　“你怎麽一臉不情願的樣子，”緣道是陸月兒根本沒轉過脖子，只是扭了下腰，擠著柳葉眉道:“你不是才學了青雲決嗎?”

　　正經人誰喜歡加班啊?給再多靈石的加班費都不去，何況不給靈石。

　　徐長青換好錦繡短衫，撇了撇嘴:“你想想看你因為加班不能去桂花樓吃糕點就知道了，話說有差事關我學青雲決何事?”

　　“難不成能更快的跑去紀妖...”

　　“嗯...這麽一想確實不大開心了。”陸月兒瞥了他一眼，饒有趣味兒的講道:“不過這件差事可是好事啊，怎麽，你不樂意去?”

　　“我說不去就可以不去嗎?”

　　“這次真的可以不去，看你的意思唄。”

　　徐長青冷笑兩聲，呵呵。

　　如果能不去，就算是再好的事他打死也不去，從練功房的木樁上跳下去都——

　　“聽說仙女泉...”

　　“我去！”

　　徐長青畫風突變，面容堅毅如鐵，義正言辭的喊道。

　　去不去泡溫泉無所謂，主要是想看陸月兒穿浴衣的樣子，呸，主要是鎮妖事物司紀妖行走應該第一時間去紀錄妖怪。

　　“你幹嘛啊?一驚一乍的。”

　　“我話都還沒說完，”陸月兒鼓了鼓嘴，娓娓道來:“據衙門那邊轉接的案宗，距離迎暉門二十裡外的仙女泉有妖怪出沒，經常有夜裡沐浴的女子貼身衣物丟失。”

　　“除此之外呢，可有人傷亡?”

　　陸月兒眨了眨眼:“沒有，其實我也不想去查探的，畢竟這種妖怪約莫是人畜無害型，跑這麽遠一趟去紀妖，不太值得。”

　　“但，誰讓衙門說可以不付錢泡溫泉，而且還包食宿呢！”

　　徐長青暫且忽略了她好吃的屬性，不由問道:

　　“呃...你確定這件事是妖怪做的嗎?”

　　“只能是妖怪做的了。”

　　陸月兒歪了歪頭，蔥指點在臉頰思索道:“仙女泉在臨安這邊還蠻有名的，許多達官貴人都會去那裡泡溫泉，由此縣署也是布置了不少人手。”

　　“再加上仙女泉乃是私人溫泉，自然也聘請了不少護衛，用以維持治安。”

　　徐長青會意的點了點頭，原來是怕影響自己的生意啊，怪不得要花大錢請鎮妖司的人過去。

　　“仙女泉有混浴嗎?”

　　“浴堂都有混堂一說，這溫泉不過是露天浴堂罷了，定是有的。”

　　徐長青令人放心的笑了笑，滿意中透漏出一絲正經。

　　陸月兒又補充道:“被盜竊衣物的地方在混堂的更衣室，已經安排了女守衛，仍然沒用。”

　　“咳咳，據被偷的姑娘描述，”陸月兒有模有樣的並起手掌，遮在臉上:

　　”人家的肚兜就跟憑空消失了一般，不知去了何處，哼~~甩手帕，若是俊俏郎君偷了也好，只怕是醜惡的采花小賊。”

　　徐長青默然無語，那人為什麽要在采花小賊前加一個醜惡，他怎麽你了?

　　還有，這怕不是姑娘，而是嬸嬸輩的人會說出的話。

　　陸月兒恢復至正常模樣，淡淡講道:“反正仙女泉的掌櫃被這事弄的焦頭爛額，除了生意受影響，還有幾位常客，不知哪家的千金小姐都被偷了褻衣，非要找個說法。”

　　“此外，還有無辜的中年男人遭受牽連，普遍是短眉小眼。”

　　徐長青長噫一聲，講道:“嘖嘖，還是挺嚴重的一件事嘛。”

　　女子丟了清白，男子受了委屈，掌櫃少了錢財，能不是件重要的事嗎?

　　“何況，衙門的捕快已經見過妖怪了，倒也不算見過吧，他們用女子的衣物引誘，結果那妖怪黑影一閃。”

　　“然後呢，就將衣物給偷去了?”徐長青接住話茬，說道。

　　“沒，”陸月兒搖了搖頭，“它將衣物拿走之後，又在半空中囂張的丟了下去，案宗裡記載的是‘囂張’，可也沒看到妖怪的身形。”

　　“冒昧的問一句，用來引誘的女子衣物是?”

　　“街上買的。”

　　徐長青恍然大悟，轉而面露異色，心想:難不成這妖怪隻好女子穿過的褻衣?

　　真該死啊...

　　“所以，我們今晚就摸黑趕去仙女泉?”

　　“此事不急於一時，明早包的有馬車，會接送我們，我只是與你述說此事而已。”

　　陸月兒開心的晃了晃腦袋，雀躍道:“前些日子我們不是去灰坑探查，受了傷嗎，這件美差本來是要除妖科的人去，但他們最近很忙。”

　　“於是，總司大人就特意分給了我們，畢竟這妖怪人畜無害，嘻嘻~”

　　徐長青忽然愛上了紀妖的作工，不僅可以帶薪休沐，還能跟慷慨且大方的師傅一起泡葷澡。

　　呸，混浴。

　　他甚至已經腦補到好白好大的...溫泉蛋了。

　　不過，看來“閑”字法則並不適用於陸月兒身上，不愧是深受老天寵愛的姑娘啊，除了偶爾的腦子短路，以及特能吃。

　　整挺好。

　　“師傅，飧食去桂花樓吃糕點吧，今天還沒吃吧?”

　　徐長青已然養成了每日投喂的習慣，只是...

　　通紅的雲彩連在了天邊，霞光打在柴扉木門前，映照在陸月兒的臉上。

　　且聽此言，她臉色微微泛紅，偏過頭，“今天就不去了，我有要事在身。”

　　“何事?”

　　“姑娘家家的事。”

　　“姑娘家家的事是何事?”

　　“哎呀呀，不該問的就別多問，沒點眼力勁，”陸月兒轉身朝屋外走去，背對著他嬌嗔道:“快回家吃你的飯去，記得準備些換洗的衣衫。”

　　徐長青這下明白了，原來是這件事啊...

　　嘿嘿。

　　“等等，我還沒弄明白一件事，去泡溫泉跟青雲決有何關系?”

　　“爬山而已。”

　　“喔。”

　　徐長青等陸月兒走後，站在原地默默思量:“該怎麽把她騙去混浴...不對，陸姑娘都要祭出自己的決勝浴衣了，想必很願意與徐某共浴一場。”

　　便是了。

　　出了練功房。

　　徐長青去竹林處將小桔帶上，本想蹭一下家裡的馬車。

　　可老宋卻熟練的掃了一眼，即使他身旁空無一人，僅有一貓，依舊揚長而去。

　　小桔眼神疑惑的望向離去的馬車。

　　“喵喵喵?”

　　“罷了，老宋眼神不好使，何況我今日心情愉悅，由他去了。”

　　徐長青當作修行青雲決，扒著一處門檻，爬上房頂，小桔則身手敏捷的跳了上去。

　　夕陽西下，一人一貓你追我趕，或許這也是人間煙火吧。

　　......

　　酉時末梢。

　　花月坊，名為“蘭荷芝”的衣鋪內。

　　一位披著黑色鬥篷的女子鬼鬼祟祟的站在門口觀望，見著沒什麽人了之後，方才踏入其中。

　　“這位姑娘，我們衣鋪快要打烊了，可是...”

　　“來化齋的?”

　　“不是，本姑娘...”女子將鬥篷抓緊了些，壓低聲線道:“我是替家裡的小妹來買衣物。”

　　“原來如此，是我錯怪姐姐了。”

　　櫃台前的女人露出恰到好處的笑容，眨了眨眼，“姐姐要買何種衣物，不妨隨妾身去屋裡瞅瞅，再拿定注意。”

　　掌櫃的是個風韻猶存的婦人，穿著綢緞旗袍，踩著雙高底木屐，薄而透的暑襪下玉趾飽滿，光看身材便知曉她極為擅於保養，肩比臀窄，腰兒盈盈一握。

　　走路的時候搖搖晃晃，即使是平地，臀浪滾滾，似波浪般洶湧。

　　無非是這蘭荷芝最懂臨安女子，賣的衣物諸如薄裙、肚兜、抹衣、心衣、輕紗...

　　花月坊可謂是女子的銷金窟，時常有面容苦澀的男子跟著來此處， 但，看見衣鋪裡的掌櫃後走不動路。

　　於是乎，便心甘情願的揮霍起錢袋子裡的銀兩。

　　空有碎銀可來不起這些個地方啊...

　　陸月兒不由攢緊了從阿爹那裡要來的俸祿，面色慎重的跟在掌櫃身後，步入了大人的衣櫥。

　　且見，短如抹布的純白抹衣，繡著荷花與錦鯉的花肚兜，露出大片雪肩，僅有兩根吊帶，背後獨有兩根白繩的心衣，以及，輕飄飄的薄紗——

　　陸月兒兩目圓瞪，不禁驚呼:“這麽輕，不是被微風一吹就飄起來了...”

　　“那件是長裙，套在褻衣外面的，姐姐可別弄錯了呢~”

　　“啊...我，我自然是知道的。”

　　陸月兒偏過腦袋，低頭望了望，卻看不見腳尖，忍不住暗道:

　　不就是些布料嗎?本姑娘還是見過世面的...

　　掌櫃的左手扶在手肘，僅用食指支撐著下巴，淡然一笑，旋即帶她走入了內間。

　　陸月兒咽了咽口水，生起了些許退意，方即說道:“就不麻煩掌櫃帶我進去了，家妹要去趟仙女泉，不知有樸素...厚些的浴衣?”

　　既然來了花月坊，又怎會有樸素的厚衣?

　　掌櫃的輕輕搖了搖頭，推薦道:“姐姐，妾身這裡的浴衣便是這些，許多大家小姐都穿我們這兒的衣裳去泡溫泉呢。”

　　“保準惹得男人合不上眼，更別提移開了。”

　　陸月兒默默攥緊了衣角，心想著只要裡面套件自己的褻衣就是了，於是道:

　　“就那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