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賴光抬頭望向正站在拱簷之上,迎風而立的輝君,沉聲道:
“當下情況,暫時聯手,如何?”
“沒有興趣。”
輝君冷冷地道。
“該死,這家夥,又愛裝帥,又討人嫌。”藤原在旁邊恨恨道。
源賴光倒是不以為意,擺了擺手。轉身對藤原諸人道:
“此番對手,極為難纏,而且,幕後之人,很有可能是傳說中的大妖。諸位兄弟,此為光私人之事,不敢連累大家枉送性命。”
旁邊渡邊綱不忿道:
“大哥說什麽話。我兄弟六人結為義手足,生死與共。熏小姐的事情,就是我們的事情,豈有說兩家話的道理。”
碓井貞光也道:
“當務之急,是追尋那什麽大江國之主,解救熏殿下為第一要務。”
這個時候,輝君已經重新回到黑色馬車上,坐在車夫的位置。一抖轡繩,那兩匹鐵馬得了指令,嘶鳴一聲,揚了馬蹄,就朝迎親隊伍消失的方向奔去。
源賴光望著馬車消失的方向,突然,一粒白光從黑夜中急射而來,藤原“小”字剛出口,“心”都還沒來得及說,源賴光就已經伸手接住了。
是一枚飛梭。
遠遠傳來輝君那冷冽的聲音:
“想要救熏,就跟著飛梭走。”
眾人仔細一看,才駭然發現,那飛梭的一端,一根若有若無,細如毫發的銀絲垂落地下,向遠方延伸而去。源賴光道:
“聽聞伊賀有一種千裡索敵的秘術,名為“天機神弦”,想不到竟有幸見識。倒是解決了我們的當務之急。”
至此,渡邊綱也不得不無奈地承認道:
“這廝,竟然還有這些能耐。”
源賴光向諸人深深地鞠了一躬,拱手道:
“諸兄義薄雲天,棄生死而不顧,光感佩莫名。如此深恩,實在難以為報。”
碓井貞光也躬身道:
“且不說之前無數次的戰陣中,大哥數次解救我等於刀鋒之下,並教授分進合擊之奇陣,單說這些年月,大哥與我等食同案,寢同席,不是親人,勝似親人。我等受大哥關照良多,早已決意生死相隨。大哥以後,萬請不要說這小家子話了。”
其余諸人也紛紛鞠躬,齊身道:
“我等也是!”
源賴光一時覺得,有這些兄弟追隨,這一世也值了。當下不再多說,與諸人草草謀劃了番,便追蹤天機神弦,消失在漆黑的雨夜當中。
平安京
窗外的雨淅淅瀝瀝地下著。
一隻飛蛾,穿過窗戶的縫隙,飛進和室,圍著油燈轉了兩圈,最後停落在油燈的邊緣。
飛蛾感受著光源散發的溫度,但並沒有做出進一步撲火的舉動。
這光將室內之人的影子,投在了對面的牆壁上。一道身形龐大,猶若小山的身影,伏在一具纖細的影子背後,隨著女人發出竭力的嘶鳴,畫面終於靜止下來。
隨後,那肥若小山的影子轉過來,對著襖門之外早已跪著的人影道:
“都辦好了?”
“是的,家主大人。但是,一個小姑娘逃脫了。”
一片寧靜,只有窗外的雨聲,淅淅瀝瀝地下個不停。
跪著的人,已經渾身濕透,額頭淌下的汗,將疊席浸濕了一大塊。
然後,只聽“嘶”的一聲,一枚細針,穿透分隔和室的襖板,釘在了跪著人的腦門上。一半插入了腦門,一半留在了外面。
然而不到片刻,露在外面的那一半,消融了。 那跪著之人死死地咬緊牙關,雙手抓住疊席,手背青筋暴露,渾身戰栗不停,顯然在忍受著極大的痛苦。
和室的主人這才緩緩開口道:
“鬼門眾傾巢而出,竟然還有漏網之魚,我不知道該評價是你們太蠢,還是我太蠢,以致於相信你們能辦好此事。”主人頓了頓,又道,
“去把尾巴收拾乾淨,若有下次,鬼門眾也就沒存在的必要了。”
“是,家主大人。”
那跪著的影子忍受著極大的痛苦,無聲地退了下去。
女人纖細白皙的手指輕輕撫摸上和室主人贅肉橫生的臉頰,柔情百媚道:
“需要我出手嗎?”
和室主人一把將女人撈了起來,橫放在自己粗如象腿的大腿上,女人纖細腰肢還不足主人的前臂大,和室主人撫摸著女人光滑的肌膚,冷漠道:
“不,熙子。最鋒利的刃,只有在最無情地鍛打中,才能淬煉而成。”
說完手一揮,和室的燈便熄滅了。
黑暗中,那隻停在燈盞的飛蛾,煽動著翅膀,再次飛了起來,穿過來時窗戶的縫隙,飛進了漆黑的雨夜裡。
與此同時,橫亙在源賴光諸人面前的,是一條奔流咆哮的大河。
或許是因為雨水的關系,大河的水面暴漲,隱隱有衝破河岸,向兩岸平原漫溢的跡象。
天機神弦已沒入河水中,看來,要繼續追蹤,必須渡河。
就在源賴光諸人絞盡腦汁想辦法之時,視力極好的渡邊綱突然指著一個方向道:
“你們看那邊。”
眾人順著渡邊綱指著的方向望去,只見那堤岸之上,有一個破舊的小渡口,渡口邊還浮著一艘浪舟,隨著奔湧的河水起起伏伏。
“我們過去看看。”
源賴光沉聲道,“不管如何,那艘浪舟是我們渡河的希望。”
一行人趟著泥濘的河岸,來到這個破敗的小渡口,興是由於漲潮的關系,渡口伸入河間的碼頭浮木半浸在水中,色澤斑駁,離徹底報廢也不遠了。
浪舟之上,一老翁戴著鬥笠,穿著蓑衣,坐在舟頭,眺望著流水湍急的河面。
源賴光在碼頭,上前一步,大聲喊道:
“老人家,我們想要渡河,能撐個篙不?”
老人沒有動作,應該是沒聽到。旁邊阪田金時站出來道:
“我聲音洪亮,我來喊吧。”
說完,扯開嗓子,大聲吼道:
“老人家,我們要渡河,給撐個篙,有銀子。”
這下,那老人身影動了動,然後轉過身來,不緊不慢道:
“給銀子,那好。你們等著哎,我把船慢慢靠攏,你們再上。”
說完,站起身,撐著篙,浪舟慢慢靠近。
然而,源賴光並不見欣喜之色,反而神色嚴肅地看著老人將浪船撐過來。
“好了,你們快上來吧。把你們送過去,我就歇息了。老婆子早就把飯煮好勒。”
渡邊綱正要貓著身跳上去,源賴光伸手一攔,問那船夫道:
“老人家,敢問你在這渡口撐幾年篙了?”
那船夫明顯沒有料到源賴光這樣問, 愣了下,然後呵呵笑道:
“不多不多,也就幾十年,從一個少年,撐成了個老頭子而已。”
“是嗎?”源賴光隨口反問,右手卻悄然按住了安綱劍柄,繼續道,
“你這手,可不像撐了幾十年篙的手啊~”
“哦!我看看。”
船夫把手舉到眼前,乾枯皸裂,老繭黝黑,很難說這不是一雙老船夫的手。
就在這時,源賴光的安綱已經出鞘,一道威力無匹的刀芒,破空而來。
那船夫卻不見任何驚惶,只是微微一笑,接著整個身形,連同浪船,都已飄散在渡口。刀芒則劃破河面,消失在遠處。
一道蒼老的聲音,回蕩在奔流的河面上。
“荒川之主,隻渡死人,不渡活牲。桀桀~~~~”
眾人大驚。
“你,你怎麽知道這個船夫有問題。”渡邊綱愕然問道。
“本不可能出現的人或物,在你需要的時候,就恰好出現,這是危險的征兆。”
“可是,也不排除真的有這個可能啊~”碓井貞光補充問道。
“你們站在我背後,我不想去賭這個可能。況且……”
“況且什麽?”
這下,連其他人都非常好奇了。源賴光剛才的那句話,眾人聽在心裡面,還是很暖和的。
“況且,這老船夫身上有我們熟悉的味道。”
源賴光笑道,然後將目光緊緊盯著遠處河面的中央。
那裡,危險正在急遽地膨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