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享用完野雞大餐。
謝玄撤掉烤架,添了幾根柴禾,和堂便多了一份暖和。只有外面淅瀝的雨聲,以及和堂缺掉的那一角雨水滴落地板的聲音。
有雨聲的夜晚是寧靜的,這是一個矛盾的描述,卻是最真實的感受。
熏靠著牆壁,已經輕輕地睡了過去。面紗已經摘掉,篝火的火光在那精雕玉琢,巧奪天工的臉靨上跳躍,倍添綺麗。
不過,和謝玄記憶中大抵相差也不會太多,她一直是這樣美麗的。
輝君則透過斷掉的殘垣,望著外面漆黑的田野,不知道在沉思著什麽。
謝玄伸了伸懶腰,吃得太飽,有些困了。他準備好好地睡一覺,畢竟自來到瀛洲,情勢的堆疊可以說得上嚴峻,各方勢力,暗潮湧動。
時代的揭幕者,早已登上了舞台。
就在這時,輝君的耳根動了動。
不稍片刻,普通人都能聽到了,至少五六人的腳步聲,但不凌亂,非常整齊。他們正急速地向這裡奔來。
但沒有人動。
熏早就睡著了,說不定還在做美夢。
謝玄輕微的呼嚕聲很有節奏。
輝君根本不屑於做任何動作。
腳步聲嘎然而止,深夜到訪的客人已經站在了門外。
為首之人身材高大,濃眉深目,最明顯的特征就是鼻梁上有一道歪斜的疤痕,為他本就不凡的勇武之氣添上了一枚徽章。所以更勇武了。
他身後的五人,都是傳統武士的裝扮,所持武器,各不相同。有薙刀,有鉤槍,還有戟和十文字槍,嗯,最後那位稍顯瘦削的武士,拿的是左輪嗎?在瀛洲,這可不是便宜貨。
為首之人將和堂的情形盡收眼底。他轉向輝君,輕鞠一躬,道:
“閣下,請將熏交予在下。”
“真是無禮的要求。滾吧,你們不是我的對手。”
“你!”後面有人怒喝,為首之人擺了擺手,上前一步,眼神也逐漸轉為鋒利。
“不妨一試。”
正是劍拔弩張之際,熏動了動,然後揉了下惺忪的睡眼,睜開紫色的眼睛,望著眼前的情況,片刻,才驚訝地捂著自己的小嘴,對那為首的武士開口道:
“光,是你。”
那為首被稱作光的人轉過頭,有些憐愛地看著熏道:
“抱歉,來晚了。一收到消息,我就從前線馬不停蹄地趕回來。”
“他是誰?”輝君有些冰冷地問道。
“輝君,他是我的兄長,源賴光。”
“熏,請務必跟我走,我決不同意父上的決定。”
熏搖了搖頭,少女紫色的眼眸裡浮現出一種哀傷,輕輕道:
“光,你能來,我已經很滿足了。但父上的意志,是無法改變的。”
“熏,政治交換並非不可,但我不允許你成為這個代價。這是兄長的覺悟。”
熏還是搖頭。
源賴光有些生氣,沉聲道:
“難道你不明白,此去平安京,究竟是什麽樣的命運嗎?”源賴光頓了頓,決意道,
“不行,無論如何,今日我都必須帶你走。”
“雖然你是熏的兄長,但也請不要做太出格的舉動。”輝君在旁邊,冷冷道。
“所以,你是織田的鷹犬嗎?”源賴光回敬了下。
“織田?不,我只是接受委托,護送熏毫發無損地抵達平安京罷了。”
“熏,無論如何,我都要帶走。也好,
那我們就戰一場吧。” “想清楚,你的代價可是死亡。”
“放肆。”源賴光背後的一名武士怒喝道,話音未落,那武士便感受到空氣中某處疾飛而來的凜冽殺意,一個鶻躍,堪堪躲過。但手腕之處,卻出現了一道細長的切口,鮮血彌漫出來。
其余武士,立刻手持武器,迅速散開,落在不同的位置,看似雜亂,卻隱隱有戰陣之勢。諸人將鋒刃對準了輝君。看得出來,這幾名並非藉藉無名之輩。
源賴光卻沉聲道:
“退下吧,你們不是他的對手。”
說完,他緩步走到輝君正前方,抽出了一柄細長的異形劍,擺開架勢,凜然道:
“此劍名為安綱,自飲血以來,未嘗敗績。請賜教。”
說完,源賴光足下開始切出強大的風刃,殺氣凝形,這是——傳奇武士。日本的武士分為四個等級,初階,中階,高階和傳奇。雖然由於武技流派的存在,會出現越階擊殺的情況,但傳奇武士這個段位,在瀛洲列島,已經是鳳毛麟角。
殺氣凝形,就是傳奇武士的第一特征。
輝君緩緩站起身來,細長的雙眼微微眯起:
“可以。”
在輝君的世界,有兩種人。源賴光,就是第一種,可以匹敵的對手。
空氣中的光刃,慢慢凝形,發出輕微的顫動。
“等等,光、輝君,你們都給我住手。”
熏大聲道。
這兩個人,她都不願意看到受傷。
謝玄這個時候,早醒了。依靠在牆側,有些興致盎然地觀察著事態的發展。只要熏不出現什麽問題,他不介意看一場武士和忍者最頂級的對決。
這樣的戲可很難見到。
就在這時,遠處雨夜中傳來一聲細細的,有些幽咽的竹簫聲。
在場諸人均是心神一凜,在這樣的雨夜,這詭異的簫聲,怎麽看都不是一件好事。謝玄有些吃驚,然後向熏突然道:
“拿著。”
“什麽?”
熏還沒反應過來,便看見一枚琥珀色的環戒,被謝玄丟了過來,熏伸出小手接住。
“你的東西,現在物歸原主。”
謝玄不再多說,向熏再次笑了笑,點點頭,身形一晃,便衝進了雨夜裡。
源賴光收起了劍勢,他明白,今晚可能不是一個好時機。原先佔據各個勢位的武士,則再次回歸他的背後警戒。
輝君則望著謝玄遠去的方向,從這人出現在這個地方,輝君就有些疑惑,但也沒太在意,螻蟻而已。現在看來,這人出現在這裡,恐怕也不是偶然,剛剛離開的身法,連他自己都沒怎麽看清楚。這池子的水,倒是越攪越渾,越來越有意思了。
輝君唇角勾起了一抹神秘的笑意。
熏倒是放下心來,只要光和輝君不要打起來,什麽都好說。她拿起謝玄給她的戒子,仔細打量著,材質看不出來,不像金銀這種普通的貴金屬,戒托上是微雕的,嗯,這是神日嗎?
謝玄說“物歸原主”,難道這原本就是我的東西,可是,我怎麽沒印象。熏覺得謝玄這個人,從裡到外,甚至說過的每一個音節,做過的每一個動作,都有秘密。
大家正要放松下來時,雨夜裡,遠遠又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音,不對,不是嘈雜,而是,婚慶之樂,其中隱隱的鼓聲,具有很強的穿透力。
奇怪,這麽晚的雨夜,如此荒涼的地帶,誰家會做這婚慶嫁娶之事呢?
詭異,無論如何,都十分的詭異。
先是竹簫聲,將那個陌生的異鄉人引走。
接著又是這聲勢浩大的婚慶之樂,形勢,朝著完全不受控制的方向在發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