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11月23日,下午,臨近傍晚時分,天色本已將暗,卻又雲散天開。夕陽將這日的最後一縷金光灑滿了長街短巷,雨水潮濕的街道、漸已猩紅的夕陽,直叫這光景仿佛初夏的梅雨時節。
此刻方才五點,靜安寺路、西摩路的平安大戲院前便已熱鬧起來。這晚,米高梅公司出品的《魂斷藍橋》將在此上映,宣傳海報上才子佳人的愛情故事,曾出演《亂世佳人》的費雯·麗的名字,無一不令人對這部電影滿懷期待。
下午五點半,天色轉暗時,平安大戲院不遠的西摩路上忽然一陣騷亂,一輛奧斯汀牌轎車一路鳴笛駛來,在經過平安大戲院的門前時,一側的車門忽然推開,從車裡扔出一個五花大綁的人,直摔得滿臉是血。
在路人受了驚嚇的叫聲中,警笛聲也旋即響起,但那輛奧斯汀轎車已然揚長而去,巡邏的巡捕隻記下了車牌號碼。
在巡捕趕來之後,方才受驚的路人又冷靜下來,望著馬路中間被五花大綁的人,漸漸圍成了一個流動的圈子,不斷的有人湊近來看個熱鬧,又不斷的有人沒了一時的好奇,冷漠的離開。
要說這種事在滬上倒也並非罕見,以往仇殺的、撕票的……不知道有多少。可不同的是,通常被丟在大馬路上的多半非死即殘,像這般一個完完整整地大活人被從車裡扔出來,確是不多見。
路口中央,被麻繩五花大綁的人漸漸清醒過來,似乎是聽見周圍的人聲,一時間異常激動,卻又有氣無力,看似在呼喊,聲音卻很細微,一遍一遍的喊著“救命”。接著,他又吃力的翻了個身,眯著眼睛接連用力地眨了幾下,黏糊糊的血跡被上下眼瞼勉強分開,他半睜著一雙眼睛,左右看了一眼,依舊不停的喊著“救命”,只是看上去不像之前喊得那般竭力。
隨後兩個巡捕趕了過來。聽見巡捕吹著警笛驅散人群的聲音,他又語無倫次的喊起了“水……吃的……水……”
其中一個中年巡捕見著被綁的人一襲面料精致的西服,腳上穿的又是一雙“K靴”,猜出這人身份多半不尋常。心想這十之八九是遭人綁票,家裡交了贖金,讓人放了,這才扔在了馬路上。
中年巡捕一面替其解開繩子,一面在他耳邊小聲詢問了他的身份。這一問下來,才知道此人是謝家的二少爺謝承庭。
他即刻將謝承庭交給身邊的年輕巡捕,驅散了四周看熱鬧的人,接著把謝承庭帶進了平安大戲院樓內的飛達咖啡館。
這個時間,那些買了電影票的人,多是算著離電影開場的時間,尋了餐館吃飯去了,沒買著票子的,還在心急如焚的排著隊。飛達咖啡館比平日裡這個時間要冷清許多,起碼要過了六點,那些小開才會到這裡來,消磨電影開場前的時光。
兩個巡捕把謝承庭帶到一處角落裡很不起眼的餐桌前,自掏腰包替他點了咖啡和點心。
中年巡捕心裡通透得很,向謝承庭詢問了謝公館的電話,眼下就等著謝家派人來。他知道,到時把謝承庭交給謝家的人,必定少不了他的好處。所以他暫且沒有將此事報告巡捕房,防著其他人也來分這一杯羹。
此刻的謝承庭坐在餐椅上,側過來、側過去,橫豎是坐著不適宜,偶爾壓著身上的傷處,還不免痛得猛然一陣抽搐,牙縫間一連的“嘶、嘶”聲。
他看著侍應生擺在面前的咖啡和點心,也顧不上手是髒的,拿起一塊司康餅便塞進嘴裡,
拚命咽下去時,噎住了喉嚨,本能的端起咖啡喝下去,結果又燙得噴了一桌子、灑了一身。嘴裡不停的喊著,“白開水……” 前前後後折騰了二十來分鍾,謝承庭吃飽了也喝撐了,又疲憊得仰在椅子上睡了起來。
年輕巡捕看著仰起脖子呼呼大睡的謝承庭,有些心虛的對中年巡捕小聲問道:“我們不向巡捕房報告,果真不要緊嗎?”
“誰說我們不向巡捕房報告?”中年巡捕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等謝家的人把他接回去,我們就回巡捕房報告,就說這天有人在平安大戲院門口被扔在馬路上,我們還沒來得及問清楚,就被他的家裡人接回去了。”
年輕巡捕有些心虛,又對中年巡捕說的好處免不了憧憬,“謝家那邊真的會給我們好處?”
“那是當然。”中年巡捕說,“我問問你,謝家二少爺遭人綁票,在這之前你聽說了嗎?”
青年巡捕搖了搖頭。
“這麽大一個新聞,沒有一張報紙上登出來。也沒有哪個巡捕房傳出消息。這說明什麽?”中年巡捕說,“說明謝家不希望這件事傳揚出去,所以把這事瞞住了。”
“所以謝家會花鈔票來封我們的口?”
“你還是沒聽明白。”中年巡捕皺了皺眉頭,“從剛才到現在,見過他的人,除了我們,還有誰知道他是謝家的二少爺謝承庭?”
青年巡捕還是沒聽明白,木訥的搖了搖頭,“好像是沒有其他人知道了。”
“你自己動動腦子呀!”中年巡捕不耐煩的歎了口氣,“你想想,就衝我們沒讓謝承庭的身份泄露,謝家也會要謝我們的。”
“可謝家有錢有勢,萬一他們不給好處,我們哪能辦法?”
“有錢有勢,才不會吝嗇這點小利。”中年巡捕說,“你想想,這贖人的重金都花出去了,還在乎我們這裡幾個小錢嗎?謝家的人又不戇,接下來,巡捕房那邊問起這事, 不要有人搪塞的?那些報社來打聽平安戲院門口今天這樁事情,不要靠我們去調花腔打發的?”
青年巡捕聽得一連點頭。
中年巡捕也得意起來,食指輕敲著額角說道:“當巡捕不是每天巡巡街就好了的,要多見見世面,多動腦筋。你現在還年輕,等你將來娶了老婆、養了小囡,一個月拿著三十幾鈿薪水,哪能養家糊口?”
正說著,咖啡館的門被推開了,走進來四個人,衣著各不相同,但顯然是一道來的,排頭的人推開門,便立在一旁,守在門口,隨後進來的三個人彼此跟得很緊。
中年巡捕看著那三個人徑直朝他們走來,料想是謝家派來接謝承庭的,連忙起身,可就在這一刻,迎面走在最前邊的人掏出了手槍。
一旁的青年巡捕直嚇得臉色煞白,中年巡捕倒是還算鎮定,憑著經驗猜出這幾人多半不是謝家派來的。他既不打算就這樣把謝承庭交出去,卻也清楚,若是起了衝突,吃虧的必定是自己,於是盤算著,先設法拖著這幾個人,等到謝家的人來了,到時再做打算。
中年巡捕迎上去,擺出一副江湖做派,右手手在腰側比劃了一個青幫中人才看得懂的手勢,問了句,“朋友,怎麽稱呼?”
可這幾個人根本就沒理會,排頭的人更是將槍貼在自己的腰側,槍口指向中年巡捕,左手一個退後的手勢,逼著中年巡捕退到了牆邊。與此同時,另外兩個人利索的在睡得迷迷糊糊的謝承庭脖子上注射了一針藥劑,旋即一左一右架起他,離開了飛達咖啡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