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仿佛就只是一夜之間,天氣就涼了下來。當看到林間葉子變黃,木錦換上更為厚實的衣裳的時候,他才突然發覺,原來那個夏天已經過去了。
林中的兩人結束了今天的練習。陳念把木劍放下,看到藍夜臉上露出了滿意的微笑。
他說道:“明天我就回去了。”
陳念有些驚訝地看著他。
藍夜繼續道:“你學的很不錯,我沒什麽可以教你的了。我這次出門也很久了,該回家看看了。”
陳念點點頭。
看著眼前的少年,藍夜微笑道:“記得之前毀壞了你一把劍。”
在陳念疑惑的眼神裡,藍夜拔出了身後的劍,遞給陳念。
“此劍名叫冷月,是別人送給我的,陪了我也有個二十年了。”
“今天就送給你了。”
陳念搖搖頭,擺擺手示意拒絕。
“拿著吧。它在我這已經沒用了。跟著你,它才能物盡其用。”
“兵器,就是要用來戰鬥的,而不是放在我身上當個裝飾品。”
藍夜伸著手,臉上帶著溫和的微笑,他將伴隨自己會過天下高手的老夥計交給了眼前的年輕人。
白皙的手握住了劍鞘,新老主人的交接就此完成。
藍夜帶著那抹笑意,揮了揮衣袖,微微抬頭,看見晚霞把天的臉頰燒得通紅。
一段故事結束了,但是新的故事會接著開始。
涼爽的清晨,陳念和木錦兩人站在殿前,目送著金發男人的背影在山路上消失。
今天不用練劍了,陳念心裡有些空落落的。
不知不覺中,每天睡到日上三竿的少年也學會了早起。
他在山上漫無目的地走了走,最後決定要下山去逛逛。
……
城門口排著一行長長的隊伍,排隊的都是一些衣衫襤褸,髒亂不堪,乃至瘦骨嶙峋的難民。
看著那望不到頭的隊伍,陳念突然懷疑起自己進城的決策是不是做錯了。
不過他的腳步倒是挺自覺,默默地來到隊伍後方,老老實實地排起了隊伍。
排在前面的是一個婦人,她身後背著個孩子,前面則是兩隻手分別摟著兩個小孩。
她背後的孩子正好面對著陳念,她抬著頭,黑黢黢的臉上一雙明亮的大眼睛好奇地看著高高瘦瘦的白衣少年。
她看著看著,伸出那小手,對著陳念揮舞了一下,臉上露出了天真無邪的笑臉。
陳念對著她回以微笑,隨後看著前面的長隊,心中歎息。
也不知何時才能到頭啊。
興許是察覺到了身後孩子的異動,婦人回過頭,看到身後站著的陳念的時候也愣了愣。
她仔細地看了看白淨的,如同從話本裡走出來的少年,嘴唇微動,想說什麽,不過終究沒有說。
她搖搖頭,轉回身子,繼續麻木地排著隊。
她為什麽用那種眼神看我?
陳念有些不解,他摸了摸自己的臉蛋,順著隊伍往前走去。
我臉上也沒什麽東西啊……
……
……
陳念沉默地看著前方的粥鋪,好似一個呆滯的木頭人。
就如同明明已經死了還想確認一下自己死的透不透一樣,他點了點前面的女人,問道:“所以,這隊伍是排救濟的粥鋪,而不是入城的隊伍?”
婦人用一種奇異的眼神看著陳念,她眼睛往旁邊的城門瞟了瞟,說道:“對。
入城的隊在另一邊。” 陳念看了看旁邊城門口短短的隊,再回頭看了看身後望不到盡頭的長隊,隊伍裡清一色都是遍布著灰塵的面龐,那一張張臉上寫滿了麻木。
他還能說什麽呢?無非就是自己蠢罷了。
他默默地走出隊伍,排著隊,入了城。
城門口的檢查嚴格了許多,許多外地人都是不允許入城的。大概是戰亂的原因,離家的難民們四處流竄,那些入不了城的便在城外聚集。
城外的那幾個粥鋪也是縣裡出資,對城外圍聚的難民們進行施舍。
城裡還是一如既往的熱鬧。
陳念找人問了問,才了解到原來石國人還被攔在幽州之外。
黑石城仍舊屹立不倒,那座千年古城就如同四百多年前一般,充當著抵禦石人的最堅實的門戶,將侵略者牢牢地擋在了外邊。
不過,那老伯說著說著,便用一種奇怪的眼神把陳念上下審視了一遍。
“怎麽了?”陳念摸了摸鼻子,有點不知所以。
“縣裡的年輕男人都被征召了,你為什麽還在這……還……這麽光明正大的。”
“啊?”陳念問了問,才明白原來為了抵禦石人進攻,州牧下令征召州內所有十六歲以上,四十歲以下的男子參軍。
陳念這些日子都在道觀上,竟是不知道征召的事,而且也沒有聽說過有誰來山上征召他。
他轉頭看了看周圍,也發現了沿途很少見到年輕男人。
原來都是參軍去了。
知道了這之後,他不由得低下頭去,心中生起不好意思的感覺。
“那,州試還照舊嗎?”
“武試照舊,據說還要改革,文試暫停。”
“依舊是八月初七?”
“都說了照舊了。”老伯有些不耐煩地說道。
於是陳念便很識趣地結束了提問。
他走在街上,看著那來來往往的人,以及比往日少了不少的攤位,他若有所思地向前走去。
走過熱鬧的大街,轉角之後,是個安靜的長街。
長街上有些冷清,街邊是棵棵大樹,樹下是成片的落葉。一陣清涼的風吹過,沙沙聲中,枯黃的葉子從他眼前飄過,而地上的落葉就如同被看不見的人用掃把掃起,在大地上翻了幾個跟鬥,最後不甘心地趴在了地上,給原本空白的土地鋪上一層發黃的地毯。
街邊巷子傳來孩童嬉鬧奔跑的歡笑聲,還有婦人把衣服鋪在石板上,用搗衣棒在衣服上敲敲打打的聲音。那聲音清脆而又扎實,每一下都帶著對生活的盼望,仿佛打的認真點,就能把一切災厄全都打扁,而把那個願望裡的美好生活而打到現實。
陳念漫無目的地走著,看到前面有人在烤紅薯,他走上前去,聞著裡面傳來的香氣,問道:“怎麽賣?”
“你要哪個?”
陳念看了看,選了個大的。
“五文。”
“好。”
等了會兒,陳念便看到那人拿出了自己的紅薯。
他把陳念的紅薯放在了旁邊的一個布毯子上。然後就繼續烤剩下的。
陳念咽了咽口水,看著那人好像沒有把紅薯給自己的意思,就問道:“我的烤好了嗎?”
“烤好了。”
“那……”陳念示意。
那人抬起頭看了陳念一眼。
“你覺得剛烤完的,不用涼一下的嗎?”
“哦。”陳念恍然大悟,看著那散發著香味的紅薯,估摸著時間應該夠了,於是便說道:“涼了夠久了。應該不會太燙了。”
那人抬頭再看了陳念一眼,把紅薯拿給了他。
感受著手上傳來的熱量,陳念撥開那褐色的皮囊,看見裡面那一片金黃豐碩的好似能流出油來的紅薯肉,他把嘴巴貼了上去,咬了一大口。
在安靜的秋日,陳念蹲在路邊,兩手抓著香氣撲鼻的紅薯,專注地吃著。
所謂幸福,便是那麽簡單。
它不會被任何人佔有,但也不會拋棄任何人。
家財萬貫也不能買下幸福,但是一貧如洗也未必不能親吻幸福。
唯心而已。
……
……
(書中月份采用陰歷,一二三月份為春,四五六夏,七八九秋,十、十一十二是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