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我早知今日,我大概不會變成這個可悲的模樣,只是,”霧言聽見身邊的果凍版的聲音頓了片刻,似乎是在歎息,然而卻由於這副只剩血肉的身體的原因那歎息聲聽起來更像是低吼,“雖然我這麽說,然而若是讓我再回過去重新活一邊的話,大概我還是會變成這副模樣。”
“你不是說是有些人給你注射了,咳咳,什麽東西嗎?”雙眼昏暗的霧言此刻幾乎快成了一個廢人,他隱隱之中總覺得有什麽不對勁,那份異樣的感覺如同洗澡時那雙從黑暗中窺視你的眼睛,即便你知道那東西不存在,可是你總會覺得它就在那裡。
“我欠了他們很多錢,很多很多錢。多到大概一個人可能創造的全部價值算在一起,大概都沒那麽多。”那低吼般的歎息再次響起,若是有人能看見此時兩人的模樣,大概會以為是怪物正準備吃人。
“是因為你去賭博之類的嗎?”
“不,”怪物搖了搖頭,“我欠債的唯一原因只是因為我選擇成為了一個普通人。”
“為什麽?”
“你是個英雄來著,對吧。”怪物發出大概是輕笑的聲音,但是霧言能夠聽出那並不帶有嘲諷,而是無奈,“你應該沒有體會過我們的這些普通人的日子。”
“.......是嗎?”
“作為一個普通人,你必須要上學,拚命的學,為的不是所謂的知識,而是一個證明,證明你有成為人上人的資格。當然,在那之前你需要先活下來,在怪物不斷......”說到這,他停頓了一下,
“當然,你可能認為我應該是個失敗者吧,然而很不幸,我也算是所謂的成功人士之一,不至於流落街頭,不至於受困入貧民區,甚至能夠從我那災害不斷的家鄉移民到英雄市內,找到工作,結婚,生子。聽起來很平凡對吧?然而光是能移民於此並享有居住權的,大概只有全部人口的百分之零點五左右的人能夠做到,雖然照樣有好幾百萬人的樣子。
“然而,這大概就是我這種普通人的極限了,也是作為耗材的能抵達的終點了。你知道作為一個普通人避不開的三個東西是什麽嗎?”他停頓了一下,期待著霧言能夠回答,只是霧言此刻的模樣看起來幾乎同死人沒什麽區別,“咳咳,那就是出生,死亡,與債務。”
“債務.......嗎?”突然間,霧言發出了微弱的聲音,嚇了一旁的怪物一跳。
“是啊,債務。直到現在,我也才發現了這麽有趣的事實。”怪物突然間放聲大笑起來,那聲音如同豬玀鳴叫一般吵鬧,但是霧言卻並不反感,或者該說他又怎麽能反感呢,一個同自己一樣的受害者。
“屬於我們這些普通人的工作,說實在的,更像是被施舍所得。雖說是進入的世界五百強企業,但是實際上都隸屬於那個公司的附屬品罷了。貧瘠的工資又怎能保證我們的生活呢?”
“只不過這些都已經無所謂了,我現在隻想再見家人一面而已。”怪物像是轉換心情般換了個話題,“你知道我有個兒子嗎?那小家夥可是十分聰明,他叫.......”那怪獸的聲音聽起來越來越激動,只不過隨著一聲爆炸聲的響起,霧言知道休息時間已經結束了。
“喲,你們好像很開心的樣子呢。”繃帶男手中的狙擊槍的槍口殘留著余溫,等待著下一發子彈的上膛,“能不能加一個人啊?”
“你這家夥......”無名的怒火從霧言的內心往外湧出,
那份憤怒自然而然地從他身體中出現,令霧言本人都有些恍惚,可是他知道接下來自己必須要做的事情,那便是讓那家夥的臉和自己的拳頭親密接觸。可是,霧言本想起身作戰,然而眼前一片黑暗,是啊,自己的眼睛才瞎掉啊。 突然間,一股粘稠而柔軟的東西包裹了自己的右手,霧言感受到一股奇怪而舒適的溫暖從自己的右手浸入,那份溫暖迅速地沿著他的血管遍布全身,隨之湧入大腦,充盈了他的眼球,突然間霧言發現自己又能看見這個世界,只不過加上了一層紅色的幕布一般。
“去吧。”霧言聽見身後怪物傳來的聲音,雖然有些惱怒,可是他現在已經對它沒有了仇意,更多的是想殺掉這個虛偽的繃帶男。
“啊!”俊雄看著那紅色的人型怪物不禁叫出聲來,勝光連忙捂住他的嘴,還好那些人似乎都沒聽見一樣。
“你叫什麽?”
“那個紅色的人......”俊雄小聲說道,“好像我的爸爸。”
“嘖。”突然間,七七露出一臉像是作嘔般嫌惡的神情,她捂著嘴,對著一旁的勝光小聲說道,“我要離開會兒。”說完便一路小跑朝一旁的小道跑去。
“哦......哦。”
“姐姐去幹嘛啊?”
“大概上廁所吧。”
一聲奸笑把兩人的注意力又再次吸引到了那幾人的戰鬥之中,只見那空氣中不斷有爆炸的煙火綻開,只有就在那火花之中的霧言才知道,那一朵朵所謂的煙花實際上是一顆顆爆炸的子彈。即便有著怪物的軀殼護身,那爆炸的子彈碎片仍不斷劃傷他的身體,而那該死的繃帶男憑借著手中的抓鉤顯得遊刃有余,即便在怪物和霧言兩人的進攻之下,那家夥仍然分毫未被傷到,反觀怪物同霧言兩人已經傷痕累累。
“沒事吧。”怪物的聲音從他的身旁傳來,霧言聽見那聲音似乎有些漏風,回頭看去,怪物的體型小了不少,看起來也越來越像一個人的模樣,除了身體是紅色的之外,基本上就是一個中年大叔的模樣。
“沒事。”
就在兩人說話之際,一發抓鉤朝兩人射來,霧言躲閃不及,被那抓鉤抓傷了半邊臉頰,鮮紅的血肉一時間暴露出來,而隨之而來的,霧言聽見的是爆炸的聲響,霧言驚恐地看向一旁的抓鉤,那尖勾正朝自己直直地飛來。
“快閃開!”霧言一把推開一旁的怪物,然而幾乎是同時自己的腦袋被那尖勾射中,死亡的生鏽味道再次彌漫在他的腦袋上空。
“嘭”!
“哈哈哈啊哈哈哈!”繃帶男大笑起來,看著那被炸的幾乎只剩一半的怪獸,不禁露出了笑容,他緩步朝著霧言的方向走去,順手拔出一旁由於爆炸而斷裂顯露在地面廢墟上的鋼筋。
“啊——”
繃帶男朝著霧言的腹部猛地一刺,痛苦令霧言瞬間睜開眼來,看著那大笑的繃帶男,霧言朝他揮出拳頭,可是由於身子被鋼筋束縛在地,他的拳頭顯得那般綿軟無力。
“還想反抗嗎?叛徒。”繃帶男掏出口袋中一枚子彈,將其放入霧言的右手手掌之中,死死握緊,只聽得爆炸一聲,霧言的手頃刻間變得不成人樣。
“噫呱——”霧言發出了不像人能發出的聲響,眼淚如同水盆中溢出的水滴般一股腦從他眼眶溢出,痛苦。然而眼前的繃帶男雖然手掌同樣被炸裂,可是那家夥卻瘋狂地笑了起來,瘋子,霧言的腦中浮現出這個字眼。
“痛苦吧,這就是我認為怪物該有的下場。”繃帶男笑著對霧言說道,“當然,幫助怪物的家夥也是這麽個下場。”
說著,繃帶男站起身來,朝著一旁只剩下上半身身體的紅色怪物走去,那怪物似乎正想著逃跑,靠著上半身的雙手不斷扣著地面的裂縫,靠著這貧瘠的力量讓自己離開,慘叫似的聲音從那怪物的口發出,令這家夥看起來無比像是一個人類。
“咕啊——”
繃帶男一把用手反手扣住怪物的臉,用手指扣住他的鼻子,用手掌握住那家夥的臉。
“我啊,最討厭你這種東西了。”
“醜陋不堪,玷汙了這個美好的世界。”
他用力一拉,將那怪物一把扔向一旁的廢墟,只聽見血肉同滿是裂痕的地面摩擦的聲響,那恐怖的聲音令一旁的偷窺的勝光不禁渾身發抖,渾然沒注意到自己身旁身子不斷顫抖的俊雄。
繃帶男大笑著,朝著那團破爛不堪的血肉走去。怪物舉起那肥大的雙臂,想要阻擋眼前的人的攻擊,只是顯得那般無力,那般可笑。
“怪物就是怪物。”他把身子坐在那團突起的肥大肚子上,然後,拳頭如同冰雹般揮出。
“你這種東西憑什麽長得跟個人一樣?怪物就該去死!”
“可我......咳啊!”痛苦的怪物大聲叫喊道,“我曾經也是個人啊!”
“怪物就是怪物,閉嘴!”
“我只是......想再見一次家人啊。”
“家人?”聽到這個詞,繃帶男不知為何露出了奇怪的笑容,在那無數根繃帶底下,那張裂開的幾乎成了畸形的嘴中發出了嗤笑,“你這怪物也配說這種話?”
說完,他站起身來,用雙手從上下一把握住那怪物的頭顱,將那怪物一把舉起,仿佛想要將這怪物的頭顱空手碾碎一般。
“不要!”突然間,一道稚嫩的聲音從繃帶男一旁傳來,繃帶男側頭看去,只見一個七八歲左右的小男孩正朝他跑來,“不要殺我爸爸!”
“哦?”繃帶男笑了笑,“還有同黨嗎?”
“俊雄!你怎麽在這裡?”突然間,繃帶男感到手中的頭顱發出驚人的力量,一股力量在自己肚子上爆發開來,繃帶男低頭一看,是那怪物的拳頭。那力道竟然令他足夠脫力,手一松,那怪物便離自己遠去,落到了小男孩身前。
“爸......爸?”
不知為何,在一旁想要拔出鋼筋的霧言聽到這個字眼後,神情顯得有些恍惚。
“爸爸?”
“霧言————你不要——————”
咦?是誰在說話?突然間,霧言發現世界看起來一片黑暗。
“殺了他們。”一個陌生的女人的聲音從黑暗的深處傳來。
“我不要。”不知為何,自己的身體自己回答了起來。
“殺了我。”
霧言的身子在顫抖,可是那並不是因為害怕,怒火,支撐著自己的身體。
我要復仇——一個奇怪的念頭浮現在他的腦海中。
“我要殺了你啊!”自己的身體再次自己動了起來,自己如同一個電腦屏幕前的遊戲玩家,此刻正看著眼前的世界不斷變化。
自己在傷害什麽人,那人似乎在尖叫,為什麽自己會流淚,為什麽自己會心痛,為什麽自己會痛苦。
周圍的世界,是一片七彩的遊樂世界,只是細看後顯得如同地獄。那過山車上滿是血跡,旋轉木馬上燃燒著瘋狂的火焰,四周的人們慘叫痛哭,而在自己眼前的,是自己奄奄一息滿身傷痕的父母,以及自己手中的鮮血,並且,自己知道這血液的來源,十分清楚。
“啊啊啊啊啊!”
一雙溫暖的大手握住了霧言的臉,但這份熟悉的溫暖卻令他感到作嘔,霧言抬頭看去,那人的模樣如同黑洞般黑暗不清,他看不清。
“好孩子,做的好。”那人的大拇指伸入到霧言的嘴中,即便令霧言十分厭惡,但他無法反抗,“那麽就讓你來繼——”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霧言突然間的吼叫令眾人有些驚愕,只見霧言一把拔出那插在身體中的鋼筋,緩緩站起身來,眼神同剛才判若兩人。他把手中的鋼筋指向繃帶男,眼神中滿是殺意。
盡管被嚇到了一瞬,但繃帶男很快就冷靜了下來:“有趣。”他的手在不經意間伸到了衣兜之中,似乎在窺視著什麽。
“放過他們。”
“你確定?”繃帶男笑了笑,“憑什——”
就在繃帶男說話之際,霧言如同一道黑影般閃現到了他的面前,隨著一聲肉體破碎的聲音,繃帶男發現自己深入衣兜中的那隻手臂被刺穿了。
“啊啊啊啊——”
“放過他們。”
“憑什麽?”繃帶男盡管滿臉汗水,但在那繃帶之下,仍然是一副倔強的笑容,盡管看起來十分勉強,“你難道不知道後果嗎?”
“他們也是市民,是我們保護的對象。”
“哈哈哈哈——”仿佛是天大般的笑話,繃帶男不禁大聲笑了出來,“那怪物也算嗎?”
“他曾是人。”
“你知道他今晚殺了多少人嗎?大善人?”
“......”
“況且,你認為你我能夠違抗上面的旨意嗎?”繃帶男無不嘲諷地說道,“代價可不止你我的生命哦。”
“放......”
繃帶男能看出,霧言的眼中有些遲疑。他裝出受傷的模樣,俯下身子。趁著霧言十分猶豫的時機,他拔出藏在腿部的小刀,朝著那想要逃跑的父子兩人飛去。
霧言暗罵一聲,抽出身子朝那兩人的地方跑去。
“爸爸!”俊雄看著朝他們兩人飛來的小刀,不禁大聲尖叫道。
“沒事,看爸爸幫你擋住。”只見怪物舉起一隻手臂,準備用身子擋住那發小刀,只是他似乎不知道,那繃帶男的超能力。
“不,不行啊。”爆炸,那小刀會爆炸啊,那兩個人都會死的。
“兒子快跑!”
“我不會讓悲劇再次發生!”霧言大喝一聲,在那小刀即將飛到那兩人前一刻用身體擋住了那發小刀,只是他聽見了身後傳來的嘲笑的聲音。
“哈哈哈哈,傻子。”繃帶男的聲音就這麽響起,“我的爆炸可完全不夠殺死他們啊。”
“什麽——”霧言才明白,自己上了當。
“嘔——”
一處小巷內,一個掛著相機的記者嘔吐不止,他不會說他看見了什麽的。
“喏,”一個黑發少女朝他遞來一瓶白酒,“喝點這個,對你好。”
記者接過了那瓶白酒,一口悶了下去。
“話說你這酒哪來的?”
七七指了下一旁的垃圾桶。
“嘔……”
一切都結束了,皎潔的月光照耀著大地,無人的街道映射著月亮的光,一切都那麽安靜,那麽祥和。庇護所內,人們都陷入了沉沉的夢鄉,明天一切都會變好的信念安慰著他們每一個人。只是這座城市裡又多了一個不眠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