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角裹挾著黃天，以滔天之勢，向著漢軍上空破碎縫隙後的身影撞去。

　　“二弟！三弟！”偏陣中的劉備大喝道。

　　主帥皇甫嵩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只是拚命地催動官印調動邪神的力量，灰霧漸起，整個軍陣氣勢陡然拔高，軍士的臉上卻全都出現了不正常的潮紅。

　　唯有劉備察覺到了不妥，他雖然看不見蒼天的身影，但他也隱隱感覺到，張角的目標是大漢上空與漢軍緊密相連的某物。

　　作為討伐黃巾的一員，更是漢室皇親，他不能無動於衷。

　　劉備取下腰間的雌雄雙股劍，向著空中的黃天揮去，微薄的萬民之氣纏繞在雙劍之上，揮出兩道劍氣。

　　聽聞大哥呼喊，關羽雙眼一睜，刀光拔地而起！

　　張飛手持丈八蛇矛，怒喝一聲，猛然扎出，矛頭刺破虛空，無形的槍芒直衝黃天而去。

　　三道凌冽的攻擊落在黃天之上，卻僅僅只是讓它出現了微不可察的一滯。

　　下一秒，黃天狠狠地撞上了漢軍上空殘破的縫隙。

　　“哢哢哢哢哢哢——”

　　破碎聲接連響起，林君書的左眼中，那片殘破的天空如同一片瀕臨破碎的鏡子，終於被黃天撞了個粉碎。

　　一道扭曲的巨型身影浮現。

　　蒼天，降臨了……

　　林君書猛然低下頭去，不敢再看。僅僅余光掃了那邪神一眼，自己的汙染等級便陡然升到了二級。而自己的左眼生出了劇烈的疼痛，不斷地湧出黑紅色的血液。

　　張角裹挾著黃天氣勢不減，怒吼著以一往無前地聲勢狠狠撞向了蒼天。

　　怒吼與慘叫聲此起彼伏，天空中開始落下粘稠的血雨。

　　黃巾軍士兵與大漢的軍士們都抬頭望著上空，那氣勢恐怖的黃天正與看不見的存在拚殺。

　　他們只能感受到身體中的汙染再增加，瘋狂與嗜血在心中騰起，理智正慢慢地離自己而去。

　　黃天的身影愈發的單薄，剛剛誕生的新神用自己生命再向舊神發起挑戰。

　　舊神虛弱，卻也遠遠不是初生的新神可以比擬，以民怨為心的黃天發自內心地憎惡著代表著大漢的蒼天，在張角的操控下，向著邪神發起了換命般攻擊。

　　終於，血雨停止，嘶吼平息。

　　林君書顫抖著握緊了雙拳，不敢抬眼去看。

　　他怕。

　　他怕抬眼望去空中不再有那個老人的身影，他怕印入眼簾的只是一個完全失去了神志，被血肉觸手包裹著的怪物。

　　終於，他還是抬起了頭顱，望向了天空。

　　老人已經看不出原本的模樣，他依舊懸立於高空，挺直著腰板。

　　左手與左腿已經不翼而飛，右手緊握的金杖只剩下了扭曲的半截，渾身包裹的觸手大多全都斷裂，整個人遠超正常量地不斷滴落著濃稠的血液。

　　以凡人之力駕馭神靈的行為近乎於異想天開，而張角做到了，他也為此付出了沉重的代價。

　　張角緩緩地轉身，用僅余的，還差一點未被觸須完全吞噬的右眼，艱難地向著林君書看來。

　　“太……太好了……”

　　林君書的聲音不自覺的哽咽，看著淒慘的老人，心中卻升起了一陣開心。

　　系統的狀態欄在林君書眼中顯現:

　　【姓名:張角】

　　【陣營:黃巾軍】

　　【汙染度:97%】

　　【汙染等級:八級】

　　【狀態:重傷】

　　“97%！他說過，

只要沒有完全失控，他就有辦法壓製汙染！太好了，真的做到了！歷史的進程，改變了！”　　林君書雖然沒有直視剛才那一場原始又慘烈的廝殺，但他能感覺到，蒼天並沒有死，虛弱了無數倍的蒼天在最後逃離了。

　　可那又怎麽樣?只要張角還活著，既然可以殺一次蒼天，等他休養好傷勢，壓製了汙染，同樣的事情未必不能再做一次。

　　或許他可以完成他的夙願。

　　他想做的並不是覆滅大漢，他想覆滅的只是被邪神荼毒已深的大漢。

　　以民怨匯聚黃天，也只是想最後可以以民意替代蒼天。

　　張角看著身下一臉欣喜的林君書，他也想對他溫和的笑一下，可是他自己感知不到自己臉的存在了。

　　混雜著扭曲混亂雜音的私語聲響起:

　　“終究……終究還是沒有做到啊……可是……我……已經……盡力……了啊……蒼天已被擊碎……我張角……終究為天下蒼生……留下了……一線希望……”

　　“所有黃巾軍將士聽令！”

　　張角艱難地舉起扭曲的半截金杖，用黃天殘存的力量施展出一門擬聲擴音的小術法。

　　原本氣勢驚人的黃天，只剩下一層淡淡的黃霧包裹著張角，似乎隨時都會消散一般。

　　老人熟悉的聲音出現在每一個人耳畔，不止黃巾軍軍陣，不止巨鹿，不止清河，不止廣宗，老人揮灑著黃天僅存的力量，將自己的聲音送到盡量更遠的地方。

　　“我，大賢良師張角！”

　　“將以黃巾首領之名，下達最後一道命令！”

　　對面的皇甫嵩臉色巨變，之前看不見的大戰中，蒼天拚命的吸取著他們的精氣神。現在的大漢軍隊，怕是能舉起武器的人都已經找不出幾個了。

　　若是黃巾攻來，大漢主力軍隊，怕是就會在今日灰飛煙滅！

　　而另一側的黃巾的士兵們，狀態也沒有好到哪裡去，除了沒有與黃天產生鏈接的林君書外，大多的將士都已經到了失控的邊緣。

　　障眼法術早已失效，那頭綁黃巾的身影，一個個渾身生滿了猙獰的觸須。

　　他們雙眼通紅，堅守著最後一絲理智。

　　等待著他們天師下令，下令將對面的漢軍撕成粉碎。

　　哪怕即將變為沉淪的怪物，他們也會在天師的帶領下，向著黃天之夢發起最後的衝鋒！

　　可以預見的，沒有勝者的慘局已在眼前。

　　林君書心底卻升起了濃濃的不安。

　　“最後的命令?黃巾首領的最後的命令?他要做什麽?他要隱退了嗎?他要放棄黃巾軍，放棄他的黃天之道了?”

　　張角平淡的聲音再次響起:

　　“所有黃巾軍將士，摘下黃巾，放下武器！自今日起，再無黃巾軍！”

　　一片嘩然之中，林君書瞪大了雙眼，他隱隱察覺到了張角的企圖。

　　他伸出手臂，無力地向著空中身影抓去。

　　“住——”

　　下一瞬，詭異而又宏大，屬於此刻張角真正的聲音響起:

　　“黃天化雨，潤澤我民——”

　　“太平道·萬邪歸吾！”

　　下一刻，微薄的黃霧化為漫天的細雨驟然炸開。

　　再次的所有人似乎都與空中的老人建立起奇特的聯系。

　　有什麽東西在從身體裡抽離。

　　【檢測到玩家汙染度降低】

　　【當前汙染度:61%】

　　……

　　【檢測到玩家汙染度降低】

　　【當前汙染度:42%】

　　……

　　【檢測到玩家汙染度降低】

　　【當前汙染度:33%】

　　……

　　系統提示音瘋狂的響起，林君書體內的汙染度飛速的降低。

　　林君書猛地抬起頭來，看向空中的老人。

　　老人那僅存的右眼已經被徹底吞噬。

　　【汙染度:100%】

　　……

　　【狀態:失控中】

　　……

　　“不……不對啊……明明……明明改變了啊！明明可以活下來啊！”

　　無數人體內的汙染，在老人的術法中被抽離出體內，向著空中的張角匯集而去。

　　身上的畸變消失，瀕臨失控的黃巾軍將士們開始一點點恢復正常。

　　老人身上滴落的鮮血已經止住，斷肢處噴湧出大量的血肉觸手，大量的汙染湧入，似乎身體的本能開始修複起殘破的軀體，可不斷蠕動生長的觸手再也沒有了人類的痕跡。

　　“君書……動手……”

　　老人的聲音突然在林君書心底響起。

　　林君書不可置信的看去，空中那看不出人形的身影艱難地扭過頭顱，那雙蠕動著觸手的雙眼似乎投來了堅定的目光。

　　林君書將手按向腰間的長刀。

　　小屋中虛弱地臥在乾草堆上的老人……

　　軍營中，溫和地與士兵親眷拉著家常的老人……

　　大帳中，故作平淡給自己講故事的老人……

　　星夜的山丘上， 欣慰地微笑著的老人……

　　明明自己不過是個不屬於這裡的過客啊，明明是那老人自己的選擇啊，明明一開始自己不就知道了那注定的結局的嗎?

　　可為什麽……

　　為什麽，我就是拔不出這柄刀啊……

　　“林君書！出刀！”

　　炫目的刀光陡然飛起，毫無阻礙般地劃過了張角的脖頸。

　　異變停止，在所有人震驚的目光中，大賢良師無頭的殘軀終於從空中墜落。

　　一道身影猛然躍起，接住了那飛起的頭顱。

　　沒有人看見的晶瑩灑落。

　　抱在懷中，林君書向著遠處拚命的奔跑。

　　奔跑，奔跑，奔跑……

　　身後驟然升起的喧嘩充耳不聞，他只顧著，向著東方埋頭狂奔！

　　……

　　“大哥，那個小子砍下了張角的頭跑了，我們要去追嗎?”大漢軍中，黑臉壯漢向著身邊儒雅中年問道。

　　中年人微微搖頭:“他在關鍵時候斬殺了張角，避免了諸多的犧牲，再加上張角最後的命令，黃巾軍……以後已經不複存在了……”

　　“雖然他身在黃巾軍中，但或許也是心懷蒼生的義士，就由他去吧……”

　　……

　　劫後余生的皇甫嵩，大聲怒吼地頒發著一條條的命令，掩飾著心中的恐懼。

　　身後一眾將領中，一名面容威嚴的男子沒有聽他那些廢話，饒有興趣地眯著眼看著林君書奔逃遠去的身影，嘴角微微勾起。

　　“哦?黃巾軍中，也有這般，有趣的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