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妹妹+二
案件到此也算真相大白了。看著大堂內的兩具屍體,司南於心不忍的轉過頭去,這是他自己平生第一次見人死在自己面前。當然,舞茹那次參雜了自己仇恨,不作數的。
林喚章衝進來抱住了司娥。一旁的衙役還想阻攔,毛秀白了一眼後才放行進來,沉重的鎖枷讓兩人不能親近。毛秀見狀,提了旁邊的衙役一腳,讓趕緊把鐐銬打開。
不一會兒,新的仵作就帶著驗屍箱子來了。看見門口的百姓還在門口宣著,毛秀下令趕緊關上了府門。要是事態嚴重下去,被人捅到上頭,自己這知府算是做到頭了。
“大人,這等毒藥聞所未聞,毒性剛烈,能腐肉蝕骨。死者的舌頭被兩頜死死擠壓著,舌頭腫脹,喉頭腫大,雙瞳散發,兩位死者頭上和脖頸處呈現暗黑色,鋼針端也檢測出毒物,可以斷定就是由外力射入注毒而亡。”
毛秀摸著自己的頭,好端端的一個會審竟鬧出這等麻煩事,沒時間勞神,有司南這個拿著尚方寶劍的主在這,現在出了這檔子事,肯定要給人家一個交代。於是當堂宣判了司娥無罪。趕緊吩咐衙役們把屍體抬到義莊。至於自己上司哪裡,後面再說吧。
西京府裡死了人的消息已經傳遍大街小巷了,看來毛秀還是低估了人民宣傳能力。現在就連兩三歲的小孩都會傳唱唱歌謠了。
“老毛。老毛。辦事不牢,死了殺人犯,丟了烏紗帽。跑到城外找姥姥......”
第二天。
林喚章給司娥換上了一套乾淨的衣服後,吩咐後廚做了一大桌子菜肴,要把這幾天在監獄裡受的委屈,誓要全部在飯桌上找回面子來。一邊給司南和林喚章倒苦水,一邊不忘往自己嘴裡扒拉飯菜。近一個月沒見,這丫頭著實餓瘦了。
味居大廳內,街戶司的官員領著教育坊的崔大娘來找司南。樓下的伺奴安排在會客室後便去二樓找司南去了。
教育坊是崔大娘和丈夫盧先生一起開的一個小學堂,專門免費教四到十四歲的孩童學文識字。崔大娘是個虔誠的佛教徒,為人樂善好施,盧先生是襄公時期的舉人,因走水救人,不慎導致雙腿殘疾,致仕之途也就到此為止。
夫妻兩人平時就靠著祖上傳下來的一些門市房的租金過活。盧先生寫的一手好字,平時靠著給人代筆書信,偶爾也賣點自己的書畫。再加上崔大娘開的香蠟鋪,街坊平時也是多照應,兩口子日子勉強能過得下去。
“老身盧崔氏,見過司舉子。”司南趕緊扶起崔大娘,自己現在是名聲在外,自然而然身份也提高了不少。崔大娘自己是知道的,都在一條街上,平時酒店用的香蠟都是從崔大娘跟前進的,自然關系就不錯。
“今天來,乃是為何家兩個孩子,自何阿大一死,那後娘何劉氏又出了這檔子事。何家就僅剩下兩個女娃。”
“今日來,就是想讓司舉子您幫襯點,平日裡這倆孩子在我教育坊裡照看著,現在爹死了,後娘也跟著去了,兩人在這世上一個親人都沒了,甸川老家也找不到宗親來認領。”
聽到討論聲,司娥也出來了,也許是相似的命運讓司娥產生了一樣的情愫,走到司南跟前拽著司南的衣袖。
“哥,要不你把她倆收下吧。就多兩張嘴吃飯的事。”司南冷笑一聲,這丫頭說的倒輕巧,敢情不是你養活。養兩個孩子又不是養兩隻小動物,操心的事還在後面呢。
一想起林喚章小時候那個調皮勁,
就不知道這倆丫頭是安分點,還是多多少少會隨上點林喚章的秉性?自己可不敢打這個賭。 可看著司娥哀求的眼神,一旁的林喚章也鼓動著房間內的眾人,最後在司娥和林喚章的左右夾擊下,司南到底還是心軟沒抗住投降了。跟著崔大娘和街戶司的官人去何阿大家去看看。
去的路上碰見了賣畫的盧先生。坐在一把長椅上看著書,面前擺著一張剛好能展開手腳的桌子,旁邊的招牌上寫著“代寫書信”,只是現在暫時沒什麽生意。司南上前搖了搖招牌上的鈴鐺打招呼。
也是聽見司南搖鈴鐺的聲音,盧先生轉過頭笑呵呵朝司南作揖:“老夫一個瘸舉,怎敢勞煩名動天下的司舉子大駕。”
“先生說笑了,和先生您做的事比起來,我這個有名無實的虛銜就如同爛泥汙粥。”讀書人拽起詞來總是文鄒鄒的,看的旁邊等著的人都是一臉似懂非懂的樣子。林喚章催促著司南,街戶司和崔大娘也在遠處等著。
“月底我們味居要更新菜榜,到時候還要麻煩先生不吝墨寶,為我味居謄寫一卷菜榜呢。”兩人就這麽你一句我一句的寒暄著。
正好有個老婦人前來找盧先生代寫家書,也不便討擾,崔大娘貼心為其腿上蓋上一條狗皮毯,一行人便告辭去何阿大家了。
破敗的門臉房,上面的門當和戶對已經被拆走了,看這痕跡,也是被拆走不久。
“都是些討債的乾的。那何阿大的媳婦在外邊打吊子欠了一屁股的債。本來指望著何阿大處理,現在人都死了,也難怪這些債主拆人家門房子。”
進到何阿大家的院子,進門第一眼就看見那用來蒸炊餅的灶房。就在院子左邊木打的釘樁,草柵的房頂。門口三口大鍋上架著差不多到房頂的蒸屜,旁邊院牆邊上擱置著整整一牆的柴火。靠著牆角支起的案板上還撒著麵粉,但現在已經發霉了,上面星星點點的黑色霉菌遍布。旁邊的泔水桶已經幾天沒有處理了,光是那味道就讓人忍不住作嘔。
在灶火門口,司南發現了燒過的紙張的痕跡,在往深點的地方,有一塊被燒得還剩一個角的紙。司南取過一個小棍子,連帶著灰一起刨了出來,拿起來一看,又是相柳紙!看來還真的是衝自己來的。
何阿大是甸川人,十年前獨身一人來到西京闖蕩,過了兩年盤下了這一間炊餅鋪子,就把老娘和媳婦接到了西京。也是在三年前,媳婦生下老二後,一場大病就要了性命。
“當初生第一個孩子的時候,何阿大嫌棄是個女娃。潦潦草草的就起了個名叫大何,大名何大。四年後老二也來到了這世上,又是個女娃,延續了他們老何家的傳統,小名二何,大名何二。生完何二老婆就大病一場,沒挺過去。”
“再後來那後娘何劉氏來了以後,兩個孩子經常哭,吃不飽也是常有的是,明明家裡就是賣炊餅的,孩子卻吃不飽。都是靠著這左鄰右舍的平時關照,兩個孩子才不至於餓的心疼樣子。那何阿大本身也沒出息,被那何劉氏拿捏的死死的,那潑婦平時鬧騰的時候,就知道劈柴,大氣都不敢喘一聲。”
來到房間裡面,左邊大的一間房是何劉氏和何阿大的臥房,右邊那個小的是何劉氏的浴堂,裡邊支著那個薄門板就是姐妹兩個睡的床。看著進去剛好能伸展開胳膊的小居,竟然就是這倆姐妹的安身之所。整個房間布局一覽無余,除了一個澡盆就是一個門板支起的床。想放點其他東西都要考慮人住的余地。被這何劉氏的專權跋扈,喪盡天良。恨的弄的忘了自己一行是來接倆姐妹的,可轉來轉去都不見那倆姐妹的身影。
搜索無果後,眾人隻好來何劉氏的臥房裡來碰碰運氣。
和右邊那間房形成了明顯的差別,何劉氏這間房中,楊木做漆的梳妝台,核桃木的鏡架,最顯眼的要數床上那一隻牡丹瓷器枕頭,和旁邊的蕎皮枕頭形成了明顯的對比。台面上擺的胭脂水粉連林喚章看了都驚歎,這哪裡是一個賣炊餅的能養活的起的。
還是沒忘了正事,衣櫃裡,門扇後,床上床下都找了,還是沒發現倆姐妹的影子。侯清也是沒見過世面,看見床上的牡丹瓷器枕頭就想上手把玩一下。
“咯......”
還以為是自己聽錯了,侯清遲疑了一下,豎起耳朵仔細聽,後續沒了動靜後抱起瓷枕頭翻來覆去把玩著,放在床邊,把蕎皮枕頭扔到床腳旮旯,鞋都不脫就上床想感受一下瓷器枕頭枕上是個什麽感覺。
“死人用過的東西,你也不怕沾上怨氣?”被司南這麽一說,侯清趕緊嚇得一個激靈起身。用自己的衣服趕緊擦了擦手和脖子後面,生怕真的會沾染上怨氣一樣。
“咯......”
“咯......”
眾人都被這打嗝聲吸引,順著聲音的方向聽去,好像是床底下。
揭開床裙,拿來油燈。朝裡探望去。兩雙眼睛在油燈的照亮下泛著晶瑩的光斑。油燈往裡遞了遞,才看清那倆姐妹正蜷在床底最裡邊靠牆縮著。較大的一個小女孩懷裡臥著一個小女孩。
“原來你們在這兒啊!”
司南和林喚章趴在地上,招呼著讓其往出來走。姐妹倆的眼睛充滿了懷疑和恐懼。可能是對那何劉氏的虐待有了遺症了。兩個女孩子蜷縮在床底下,姐姐把妹妹抱在自己的懷裡。妹妹試探性的伸出自己的小手,想觸碰林喚章伸過賴的手,結果被姐姐一把拉住收回來。眼睛裡盡是不信任。
“讓我來試試吧”司南趕緊讓開位置,崔大娘跪下以後也趴了下來,狀林喚章趕緊向裡支著油燈。企圖想再照亮一點。
“大何......二何......。”
“我是你崔奶奶。”
見來人是崔大娘,姐妹倆臉上才洋溢著輕松的笑容,眼神裡都是希望和愛慕。何大才伸手推著何二。何二才趴著爬向崔大娘。
“哎吆哇......你又長胖了......”崔大娘架起何二舉過頭頂,緩慢的抱了起來。何大自己也慢慢趴了出來,林喚章想搭把手,卻別無情的躲開了。
“你們這兩個,躲得這麽深,讓我們這些大人一通好找啊。”
“還以為你們倆......”刮著何大的鼻尖,又摸了摸何二的小圓臉。也許是人太多的緣故,何大抱著崔奶奶的腿,把頭埋在崔奶奶的上衣裡面。
位居內,司南吩咐後廚做了一大堆的吃的,菜剛上座,這倆丫頭就一人先卸掉一隻雞腿。崔大娘見狀,又給兩人一人舀了一碗湯。
“慢點吃,慢點吃。都是你們倆的。”
“這兩孩子,不知道餓了多長時間了!”
司娥強忍住眼淚,起身給姐妹兩個夾了兩旮遝紅燒肉放在跟前。 落座後終於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一頭扎進林喚章的懷裡就放出聲來。
何大何二看著這一幕,小小年紀不知道這不認識的小姐姐為什麽哭?拿起自己啃了一半的雞腿,走到司娥跟前,把手往自己的衣服上擦了擦,小小的手戳著司娥的大腿。
“姐姐,別哭了。我的雞腿讓給你吃。”轉身淚眼婆娑的看著何二。那一句姐姐,讓雞腿的關懷。徹底讓司娥淪陷了。一把把何二抱在懷裡,臉貼著肉嘟嘟的小臉,哭的更大聲了。
“老這麽何大何二的叫也不好聽。”何二就坐在司娥的懷裡吃飯,司南夾起一塊雞肉放在何大的碗裡說道。
“是啊。”
“眼下爹娘都死了,也沒人管這回事。“
”要不,勞煩司舉子給起個名字!”崔大娘擦著何大嘴上的飯渣說道。
“嫋嫋炊煙香,徐徐南雁穎。”
“要不你就叫何香,你叫何穎?”指著姐妹倆說。姐妹倆一個比一個嘴裡塞的東西多。
“好啊,好啊,好啊。”老大高興的差點嗆住。這個爛牌的名字,自己也忍受夠了,和別人在一起玩的時候可沒少讓人家拿來當笑柄。現在有了個這麽好聽的名字,心裡自然是高興。何二倒沒有意識到名字有什麽含義,見姐姐高興,也跟著學著拍手。
何穎爬上林喚章的腿,兩隻小腿分開擔坐在林喚章的腿上。手裡拿的花生米給林喚章喂到嘴邊。林喚章含在嘴裡,心裡已經同情心泛濫了,看向司南不好意思的說道:
“要不,咱們養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