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南...司南哥哥,你就委屈一下嘛!”
真的受不了林喚章撒嬌式的哀求,司南隻好親自下廚給袁家眾人展示展示自己的手藝。起初袁夫人是不同意的,覺得人家大老遠來的,又作為客人,哪裡有讓客人在自家做廚的道理。直到林喚章給袁夫人講述了司南的家境還有如何如何征詩榜中舉之類的抬高話。旁邊的林珠喜也是一個勁的給自家婆婆吹吹耳邊風,一直在誇司南如何如何優秀。最終在兩人的左右夾擊下,袁夫人也被兩人說的對司南充滿了興趣,也想見識一下十五歲的舉人做出來的佳肴的魅力。就是苦了司南,自從下了馬車,寸米未進,滴水未喝。就連之前應允的飯菜也變成了自己動手的下場。叫天不應叫地不靈,心裡滴著淚,手裡握著鏟,肚裡空著食,嘴裡含著痰。就這樣六神無主,空腸餓肚地在袁府後廚忙著做飯。
快到晚上的時候,袁石和袁克父子倆才回到府內,看著一臉疲態的袁石,袁夫人吩咐丫鬟們趕緊伺候袁家父子洗嗽後吃飯。袁克看見林喚章後眼神四處搜索。
“別找啦,在後廚呢!”喊住袁克繼續搜索的目光,林喚章給袁克使了個眼神。袁克立馬就奔著後廚去了,經過林珠喜身邊的時候,丟下一句:“你妹不懂事你也就由著性子來!”隨後腳底像乘著一道風似的跑去了後廚。
“司兄弟...兄弟...快快停下來!”整個廚房裡都被煙霧彌漫著,袁克捂著嘴巴,好不容易在煙霧中找到司南。一個回旋抄奪走司南手裡的鍋鏟,丟給旁邊的主廚,拉住司南就想往外邊走。
“等等...等等...就剩這最後一道菜了。”司南甩開袁克的手,眼睛還在盯著鍋裡烹製的飯菜,又從主廚手裡接過鍋鏟,上下翻炒,來回墊鍋,一陣火苗猶如火龍一樣從鍋底竄出來一樣,看的眾人眼花繚亂的。袁克也被這一幕吸引住了眼球,心想就最後一道菜而已,等等也無妨。是自家失禮在先,待會酒席之上再賠罪吧。
隨著一道道精美的食肴端上來,袁石立馬察覺到了和平時吃的不太一樣,自家廚子的水平自己是知道的,充其量就是個地字號的功底,但也是自己花費了好長時間才尋得的廚事之才。但今日的飯菜,不管從色、香、味、形上面,都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感覺在哪見過似的。看著袁石的表情,袁夫人趕忙問道:
“老爺,怎麽樣?是不是感覺在哪見過?”聽到自己夫人看出了自己的心思,袁石側過頭饒有興趣的問道:
“怎麽?夫人知道為夫曾經在哪見過嗎?”袁克兩隻手互握著,鼻子湊近其中一盤菜聞了聞,起身後摸著自己的胡須,眼神裡顯露著疑問。
“咦...怎麽感覺有點不一樣呢?好像記得這道菜之前吃的時候味沒有這麽濃鬱啊。”看著旁邊女眷們都捂著嘴笑,袁夫人見狀一個眼神呵止了還在笑的幾人。換上笑容後對袁石說:
“老爺,您忘了?去年在西京王大人家的壽宴上,可不就是眼前這幾道菜嘛!當時您還就著酒喝得酩酊大醉,最後還是克兒扶著您回的官棧。您都忘啦?”看著袁石恍然大悟的樣子,袁夫人自個先用手絹遮著嘴笑了起來。
“記起來了...記起來了...當時還是和你娘一起去的,你娘坐在女眷那桌,被王夫人灌了好多酒,愣是不醉。到最後,醒著的就你娘一個人。”袁石對著袁克和林珠喜說完便哈哈大笑了起來,一旁的袁夫人則不好意思的戳了戳袁石的胳膊肘,
自家的私房事就不要再孩子們面前說了。 “但是今天...咱家是換了廚子還是他新學的手藝?這明顯和之前做的菜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的水平!”袁石邊說邊拿起筷子沾了點汁水在自己舌尖點了點。袁夫人湊上前來附在耳邊悄聲嘟囔了幾句。
“什麽...蘭倉縣的司家舉人!就是那個征詩榜皇帝欽封的舉子?”這一聲呐喊,看的席間眾人都愣在原地。摸了摸額頭,長吸了一口氣,指著袁克的鼻子罵道:
“混帳東西...還不快去把人家請過來...”轉頭又指著袁夫人,臉上怒氣衝衝,上牙緊緊貼著下牙,鼻孔裡呼出的氣吹動著胡須,上下來回的扇著。
“朽婦...朽婦啊...壞我大事!”
就在袁石還在數落袁夫人的時候,司南端著最後一道菜也朝著眾人走過來,袁克低頭跟在後邊,兩隻手互相掐著,袁石作為父親的壓製力還是讓他很忌憚。
“袁大人...老遠就聽見您那敞亮的嗓門。身體看來真是外界傳的那麽健碩啊”司南笑呵呵的放下手中的盤子,朝著袁石作揖拜禮。袁石回禮後雙手作揖再拜。
“司舉人初到鄙家,竟讓賤內不知禮節,讓司舉人入了火處,實在抱歉,不周之處,還望不吝寬厚。本府先行乞罪了。”兩個人再場面話上來回拉扯著,來來回回都是那幾句客氣話。司南自己都講得吐了,再加上到現在還沒吃過飯,回袁石的話時都在咽口水。
“袁大人嚴重了,本家就是廚科之家,家父家母皆是事廚之人,自然我也會廚事。初到貴府,為袁大人一家獻些手藝也是在下求之不得的。”看著袁石笑的合不攏嘴的樣子,袁克才輕松了點。隨後安排大家都入座後,袁克率先舉起酒杯向司南賠罪,當從來不喝酒的司南也當著袁克的面一飲而盡,給足了袁石的面子。眾人也對司南的菜肴讚譽不絕,席間司南又向袁石打聽起了蘭花會的詳細情況。
本次蘭花會的出資皆由稅務局提供,袁石這幾天忙得回不了家也是這原因。袁克雖無官職,但本身結識了不少梧州文壇才子,對於蘭花會的舉辦也能幫得上忙。今年的蘭花會還是在梧州城內秦皇湖中心的棲鳳島鴻樓舉行,屆時所有才子佳人都會乘船前往棲鳳島鴻樓。但是,鴻樓內必須有鴻樓簽發的邀請函才能入內,有袁克在,司南一眾都在受邀之例。再加上二姐夫薑衛負責這次蘭花會的防衛安全。司南也沒有什麽後顧之憂。
翌日巳時,司南、林喚章、袁克、林珠喜四人來到秦皇湖邊,打算先行一步乘船進入棲鳳島領略一下棲鳳島的風景,晚些再進鴻樓參加蘭花會。就在四人準備登船的時候,身後卻傳來一陣嘲諷。
“前面可是蘭倉的那位廚家子?”四人轉身一看,袁克一眼就認出,來人是梧州法曹之子周啟。另外三人也是梧州上屆的舉人,平時和周啟的關系走的比較近,這次也是受邀來參加蘭花會的。
“上次征詩榜的應榜詩閣下抄的不錯啊!混個舉子也是輕而易舉的事。”袁克提醒司南不要理睬,周啟靠著自己爹是梧州法曹靠著一些下作的潑皮詩調戲婦女,人送外號淫棍周。是個十足的紈絝子弟,平日裡就以作潑皮詩為樂,結交了一些落榜舉子,終日遊手好閑。司南本不想理會,誰知司南越不想搭話腔,周啟越來越叫囂。眼看司南沒有理會,周啟便走上前來,摸著下巴,眼光在林喚章身上遊走,司南最見不得別人這種眼神看著自己身邊人,展開扇子站在林喚章面前,順勢把林喚章藏在自己身後。
“風來...哈哈哈哈”司南展開扇面,上面的“風來”兩字碩大醒目,引得周啟一眾哈哈大笑。見狀,司南立馬又轉過另一面扇面。
“還是空調好...啊哈哈哈...”周啟念著司南翻過來的另一面,笑的更大聲了。聽著四人猥瑣的笑聲,司南心裡直犯惡心。手裡攥著拳頭,咬牙切齒的看著眼前這四隻老鼠。
“小廚舉,空調是何物啊...是佐料還是廚房家夥什啊?能否賞臉一看呀?”看著周啟那歪著嘴的臭臉,氣就不打一處來。林喚章拉著司南攥緊的拳頭,讓他忍著。司南把記憶裡王少傑夏天的經歷寫在自己扇面上,沒想到出醜在這兒等著自己呢。
“這條船本少爺征用了...你們另尋他船吧!”說完四人便捷足先登上了袁克叫來的船,站在船尾歪著嘴笑著岸上的四人。司南這時候走到河邊,振臂高喊:“我是你大爺,你給小爺等著。待會上岸有你好吃的...”袁克拉住司南的衣袖,為這種人生氣,不值得。
隨後,袁克重新叫了船,四人陸續上船就朝著棲鳳島駛去。
被周啟這麽惡心一下,四人也沒了遊玩的興致,就徑直走向鴻樓,路上正好碰見迎面而來二姐夫薑衛巡邏。由於軍務在身,不便多言語,幾人寒暄了幾句便往鴻樓走去。
鴻樓是梧州最繁華的樓閣所在,建於前鑫朝年間,為梧州最高樓,樓高七層,內部金碧輝煌,奢華無比。大廳中央刻有前朝名家范江名作《蘭花圖》中間秦川歷屆詩榜第一的作品皆雕刻在上邊。七樓是秦川蘭花會鬥詩所在,其余樓層都是秦川舉人飲酒休息吃食之處。上到七樓,奢華之處是其余樓層遠不能及的,中間雕刻的魚躍椅上,兩條魚呈陰陽互追,旁邊荷花滿地。蓮藕在旁,蓮蓬伸莖而上,一派生機勃勃的景象。再底下,左右各四席,帷布串漢白玉為座,香樟為桌,金器是壺,銀器為杯。文房四寶擱置一旁,宣紙鋪面,鎮尺在上。儼然等待落座。
這次受邀蘭花會的人很多,但是參與鬥詩的卻只有八人,而司南,因新晉舉人的身份,再加上十五歲的稚嫩,儼然是大家關注的對象。
咚...咚...咚...,三聲鑼響,八人都已落座,讓司南沒想到的是,周啟那個紈絝,也在鬥詩之列。就坐在自己旁邊,論坐席,還是自己的上席。自己則在第四位。心想真是,不是冤家不聚頭,更何況這不是冤家,而是禍害。袁克則是坐在第一席位。
不多時,梧州州府司馬達坐在魚躍椅上面,手裡拿著為此次蘭花會寫的序文。宣讀完畢後,接過手下遞來的一個黃封,裡面裝的就是今日蘭花會的試題。以題為綱作詩,綜合評比,擇出勝者。
“參加鬥詩的八位舉子,今天這第一輪,則是以“菇”為題。左殿先來”左殿就是左邊的四位一人一句,輪到司南的時候就是第四句了。
袁克率先在自己面前的宣紙上寫下:“擎天一杆能蔽燁。”引得一頓叫好聲。司馬達也是帶頭鼓起了掌。開頭就是這麽精彩,四周的人也對接下來的對仗充滿了期待。
接著就是二席,也是一位風度翩翩的舉子,提筆寫下“足下能生不周根。”寫完眾人都議論著:“這是誰家公子啊,對的著實不錯啊”
接著就是紈絝子弟周啟,轉過眼看了看司南,冷笑一聲,繼而提筆寫下了七個大字,害怕司南看不見,還特意隔成兩行來寫。寫完雙手拿起來向眾人展示,尿布大的紙上寫著拳頭大的字“出於朽木進斯家。”
司南一看,這不是在罵自己嗎!“斯”和“司”同音,他這是在羞辱自己是一塊朽木。周圍的人都認識這專寫流氓詩的周家子弟,此句一出,雖說也是描寫菇,但是明眼人都看出來這是在嘲笑司家小舉人。在這種場合下司南也不好撕破臉。
思索後,便寫下了七個方章般大小的七個小字:“裹腹豈能拾漏粥。”周啟本身眼神就不太好,起身湊近一看。一句問候就朝著司南打來,司南用扇子擋住周啟的拳頭,然後一扇子敲在周啟的額頭上,周啟生疼的退後兩步。這時候司馬達拍著桌子喊道:“要幹什麽,還把本府放在眼裡嗎?蘭花會這種地方也是由著你們胡鬧的地方嗎?”司馬達都說話了,周啟也不好說什麽,自己爹以後還要在人家手底下乾活呢。司馬達呵斥住兩人後便又坐在了雙魚座上。往年鬥詩打起來的都有,周圍眾人都已經習慣了。
待到下人把四人的詩句謄抄下來交到司馬達手上,便當眾念了出來:“
擎天一杆能蔽燁,足下能生不周根。
出於朽木進斯家,裹腹豈能拾漏粥。
這前兩句還可以,氣勢宏偉,對仗工整。這後兩句就怎麽感覺在貶蘑菇似的。不妥...不妥...。”
右殿作詩畢後,兩殿的詩不用比就知道自然是右殿贏了。有周啟這個攪屎棍在,怎麽可能能贏。看著周啟能吃了自己眼神,司南豎起中指回擊了回去。留下周啟還在琢磨司南豎的中指是什麽意思。
片刻後,第二場鬥詩就開始了,不同的是,這次是個人單獨以題為綱作詩,最後統一評選。司馬達從黃封裡掏出一張紙條,展開面向眾人,上面寫著一個“秦”字。規定半炷香的時間內必須作出。眾人見狀,紛紛猜測究竟是想說什麽,有的說是以秦國為題,有的則說是以秦川為題,總是各有各的說法,現在就看鬥詩的八人怎麽理解了。
有的人已經在落筆了,有人還在抓耳撓腮的想著究竟是什麽意思。司南雙手抱在胸前,一副不慌不忙胸有成竹的樣子,讓在座的人都摸不著頭腦。
半炷香的時間快要過去了,袁克小聲提醒道:“司老弟,半炷香的時間馬上就要到了,快點下筆吧。”
看著袁克著急的摸樣,司南笑著說:“就寫...就寫”說完拿起筆,心中有丘壑一樣的不停頓寫下去,最後一個漂亮的收筆,完成了自己的佳作。
等到八人的作品都收上去後,司南坐在自己的席位上,雙手癱在兩隻腿上,一副勝券在握的摸樣。再看看旁邊的周啟,還在瞪著眼藐視著自己。再看看袁克,一副忐忑的樣子,不知道自己交上去的東西能不能過得了關。
司馬達一張一張的翻閱這交上來的詩文,平平無奇、立意錯誤。看到周啟的詩的時候,惡狠狠的瞪了一眼這個登徒子。再往下看,雖有好文章,卻給人一種氣勢上所欠缺的東西。直到看到最後一張...
“哎...呀呀呀,竟有此等文章。”司馬達摸著自己的山羊胡,控制不住自己的喜悅,當眾念了出來:“
旭日初升東方明,雄獅覺醒萬夷驚,
索步改革已卅載,勝過酉方一百春。”
司馬達念完,在場的人都瞪大了雙眼,不可置信的聽著眼前的文章。心想自打本朝開國以來,重武寵廚輕文,已經有快三十年沒有聽過此等佳作文章了。眾人翹首以盼,都想看看此等文章出自誰手。司馬達交由梧州鄉賢審核後,一致同意,這一局就以此文章勝出。然後司馬達走到前台,手裡舉過勝出的文章, 目視前方,掃視了一圈後說:
“本州府宣布,這第二局,由蘭倉司南勝出,奪得頭籌。第二名袁克,第三名林浪。”司馬達還沒說完呢,周啟就先第一個蹦出來。
“憑什麽...憑什麽。第一就得給他啊。”司馬達看著不服氣的周啟,氣就不打一處來,自己這個小舅子臉皮厚的真是沒辦法。平日裡跋扈就算了,蘭花會這種場合都要來拆自己的台。
“要不要我當眾也念念你作的詩?還不快滾下去!”司馬達畢竟是自己姐夫,多多少少也要給點面子。周啟頂著眾人嫌棄的眼神,退到自己的席位上喝起了悶酒。
最後一場鬥詩的時候,已是臨近傍晚了。司馬達打開最後一個黃封,臉上的笑意展示著自己對第三道鬥詩題的喜悅程度。轉手向眾人展示,只見上面寫著“鴻樓”二字。在眾人奮筆疾書的時候,司南則站在窗邊。身處鴻樓的第七層,放眼望去,落霞孤鷺,秋水長天。記得在王少傑的記憶裡,《滕王閣序》裡的場景也不過如此吧。隨即轉身落席,舉筆研磨,上下龍舞。一首《鴻樓》躍然紙上。此時,就只有對不住王勃了。
寫罷,把筆丟在一旁,撿起自己的扇子後起身便朝著樓下走去。
司馬達見狀,急忙走到司南的席位上,顫顫巍巍的捧起司南寫的詩讀了起來:
鴻樓高閣臨江渚,佩玉鳴鸞罷歌舞。
畫棟朝飛南浦雲,珠簾暮卷西山雨。
閑雲潭影日悠悠,物換星移幾度秋。
閣中帝子今何在?檻外長江空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