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雪人間老,並肩正白頭。
少年光陰小,老大頭奈雪。
.
瑞雪兆年,地處秦國西北的蘭倉明顯要比東、南方要冷得多。樹梢上掛著的冰碴子猶如迎風招展的利刃一樣,河床結的冰堅如磐石,大隊人馬行軍都沒問題。正逢大年三十,整個蘭倉縣城都像鋪著一層厚厚的銀白的被子。晨起的大街上,大家都拿著掃把,把主乾路上的雪掃在兩邊。露出原本的石板路。小孩子家成群結隊的在空地上堆著雪球,累積成一塊再鏟成房子摸樣。剩下的大人則是在自家門上貼著春聯,掛上了燈籠。
味居外,司汝舟望著窗外的大雪,整個人都被這眼前白茫茫的世界注目著。斤安和隻戶賣力的掃著門前的大雪,司南則帶著司嬋,把掃在一起的雪堆起來,拿來小鏟子和棒槌,壓緊踏實,再從側面挖個洞,慢慢的就掏出一個房子摸樣來。再從懷裡掏出一個紙條,貼在堆起來的房子門匾上。司汝舟饒有興趣地蹲下身來,只見那匾額上扭扭捏捏的寫著“味居”。
“哈哈哈哈,我的鍋鏟兒哦,字寫得有進步呢!”說著便抱起司嬋,摸了摸司南的腦袋,“快進去吧,外邊太冷了,不然你們的娘該找麻煩了。”督促著兩個孩子進來後,便立馬烤著火盆取暖。司南和司嬋在外邊鼓搗了半天雪,兄妹倆的兩隻手已經凍得紅腫紅腫的。李格兩隻手搓著司南的手,司汝舟則把司嬋的手夾在自己的胳肢窩裡,各自給兄妹倆暖著手。由於過年,味居也將歇業到正月初八。中午的時候,吩咐夥計叫來隔壁的胡嬸和薑大年一起來過年。胡嬸早些年丈夫因參軍後就一直沒回來,後來有人說是戰死了,就找了打魚的漁戶薑大年拉幫套,兩人沒有孩子,再加上這事,一直受左右鄰居非議。過年也冷清清的。因此每年過年,李格都會邀請胡嬸一家來味居一起過年。同是女人,李格在這方面最有話語權。
中午的時候,太陽照在地上,映的雪都白燦燦的,想在雪地上看看都覺得耀眼。這個時辰路面上的人也漸漸多了起來,家家張燈結彩的一副繁榮氣象。司南看著街上熱鬧的樣子,也忍不住被這氛圍感染的蹦蹦跳跳的。
“呀...呀呀,這是誰乾的”司南看著自己早上用雪搭建的“味居”,現在被人一腳踩得成了一坨雪餅了。司南氣都不打一處來,正要發怒問候罪魁禍首祖宗十八代,就看見被踩扁的房子一旁,用樹枝在雪地上寫著一個“章”字。看到這兒,司南立馬就像泄了氣的皮球一樣。不用想,自己的房子指定就是這個活閻羅給毀掉的。照著那個“章”字狠狠的踩了兩腳,又趁人沒注意,又把自己的童子尿澆在了上面,心裡才算平衡了點。
翌日,一大清早,味居大堂內便被打扮的張燈熱茶,紅蠟熱爐。胡嬸和薑大年也起了個大早過來幫忙操弄著。大廳正中間擺著一個香案,香案中間是天地三界十方萬靈真宰神位,左邊是財神神位,右邊則是司家先祖的牌位。司汝舟作為一家之主拜完天地再拜財神,最後輪到祖先的時候,叫來司南和自己跪在一起完成。禮畢之後,司汝舟和李格坐在上位,胡嬸和薑大年坐在兩旁的椅子上。剩下的小輩則站在一旁。
“鍋鏟兒給爹爹和娘百年啦,祝爹和娘新的一年裡身體健康,萬事順意。”就在眾人沒注意的時候,司南一個箭步衝過來跪在蒲團上,朝著坐在上位的司汝舟和李格兩人磕起了頭。旁邊的司嬋看著哥哥跪下來,自己也有樣學樣的跪在司南身邊,
剛要磕頭作揖的時候,因為個頭太小,頭低下去就直接就翻過身去摔了個踉蹌。馬上就因疼的哭了起來。李格見狀趕緊過去抱著司嬋在懷裡哄著。在場眾人都被這一幕逗得大笑起來。“好了好了,嬋兒,大過年的就不要哭了,為父給你個大封包,”說完便從懷裡掏出一遝封包,抽出一封來給了司嬋,司汝舟拉起還跪著的司南也給了一個。後面斤安和隻戶也撲通跪下來給司汝舟和李格拜年,兩人也都拿到了封包。最後李格從自己的懷裡拿出一張押票,上面是整整五十兩紋銀的面值。轉身對著胡嬸和薑大年說道:“胡嬸,這是今年的頭喜,是給你和蔣大哥的。”胡嬸哪裡見過這麽多錢,嚇得立馬把自己的手縮在袖管裡,一臉的驚恐,頭搖的跟撥浪鼓一樣, “不...不要...李...李妹妹,這我千萬不能要的,太多了...太多了。當初我走投無路,在這蘭倉縣裡都找不到一個糊口的營生,是你願意讓我來你的味居來補貼家用,就憑這點,我就已經感激不盡了。今天這禮,我著實受不住的。”李格把押票硬塞在胡嬸的懷裡,為了防止胡嬸推諉,還特意賽在束身的腰帶裡面。
“胡嬸,你說什麽呢!著都是你應該得的,你在我這味居也幹了不少年了,做事一直勤勤懇懇的。上次安鄉候的壽宴,還多虧了你家薑大叔的倉江黃鯉呢,這五十兩押票你受的了。別再推脫了啊,不然來年就不讓你在我這兒討生活了。”話都說到這個份了,胡嬸眼看是推脫不過去了,便領情收下了。旁邊的斤安和隻戶眼饞的看著胡嬸的獎勵,心想自己什麽時候也能摸摸五十兩是什麽感覺。看著司汝舟投來的白眼,兩人也收斂起那貪婪的目光。
“司天丁,司老弟...過年好!半年未見,別來無恙啊!”來人正是林圖,帶著一大家子過來拜年。這是明著掙壓歲錢來了,誰家過年會帶著孩子去朋友家,這事也只有林圖能做出來,那佔小便宜的毛病是一點都沒改。還沒進門呢,就吆喝著自己的三個女兒跪在蒲團上給司汝舟和林圖拜年。沒辦法,誰讓自己攤上這麽個人呢,夫妻兩還是乖乖的給了三個孩子壓歲錢。李格一個喜歡孩子的人倒沒覺得什麽,司汝舟的嫌棄直接刻在臉上了。李格帶著林夫人去了後堂敘舊,留下兩個大老爺們在前廳談他們的事去。
“司老弟啊!上次山民縣安鄉候府一別,咱們可是有一段時間沒碰面了啊。老兄可是聽說你當初的一道福壽圖可是讓安鄉候喜歡的不得了。就連那蔣先對你也是一改前非,評價甚高。”司汝舟轉過臉去,雙手縮在袖管裡捏著,對林圖說的阿諛話一句都沒搭理。看這套行不通,林圖見四下無人後直接跪在地上,雙手拉著司汝舟的袖子:“司老弟,那天我先跑掉是我不對,我也是怕你有個麻煩會牽扯到我身上啊,你說我上有八十的老母,下面有三個女兒,中間再加上不爭氣的兩個婆娘。我也是沒辦法啊。”堂堂一個縣酋的膝蓋落在自家的地上,在哪兒都不是自己一個廚科天丁能受得起的。立馬挽起林圖坐回自己的位置。司汝舟也沒想到林圖居然給自己來這一手。不由得歎了歎氣“唉!要不是你那天跑的比兔子還快,咱倆今天也不用耍這一套苦肉計。當初把我一個丟在那地方,你就不怕來年還得到那地兒祭我來。”林圖低頭聽著司汝舟的數落,臉上的歉意就像隨著這寒冬臘月的天氣一樣持續著。“算了,事情都過去了。以後不要再提了,”看著司汝舟不再生自己的氣了,林圖態度立馬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笑嘻嘻的給司汝舟倒了一杯茶,緊接著說道:“其實...今天還有一事相求。希望老弟你幫幫忙。”看著林圖低三下四的樣子,司汝舟心裡一緊,知道事情沒那麽簡單,以他都肯給自己跪下來的樣子,這個事情...小不了。
“什麽...二百兩,你當我是開銀礦的啊!張口就是二百兩紋銀。”聽著回蕩在客廳的驚嚇聲,林圖嚇得捂住了司汝舟的嘴,“小聲點,別讓她們聽見了。我就借二百兩,有不是不還,我今天把借據都帶來了。這不是過年要上下打點嘛。最近新調來一個州刺史,我得趁著過年打點打點,開年的播種種子和忙夏的水利資金都在他那兒卡著呢, 不打點能行嗎?我可是聽說了,光是安鄉候賞你的就夠你一輩子衣食無憂了,這點錢就算你給縣裡做貢獻了,來年我宴請府客都來你們味居,也算是照顧照顧你。”一聽是為縣裡來年的收成和水利,司汝舟才放心了點,雖說林圖愛貪小便宜不假,但也是實心為老百姓做事,不然早把他告到禦史台了。
“行吧,這錢我給你了,也不用你借,就算是我為蘭倉縣謀福祉了。我相信你的能力為人。”接著把嘴湊在林圖耳邊悄悄說:“明天...最遲明天,我把錢偷出來給你送去。”
兩人相視一笑,心有靈犀的抿了一口茶。
味居後堂,李格和林夫人坐在塌上吃著零嘴,旁邊兩家五個孩子都在一起玩著。司南本想離林喚章遠遠的,但還是架不住人家非要湊上來。
“是不是你尿的?”
“什麽啊?”司南抓耳撓腮的應付,眼睛躲閃著不敢看林喚章。
“門口我寫的字。”
“對,就是本少爺乾的,誰讓你先踩扁我的房子的。”隨著一聲叫喚,司南躲在李格身後,對著林喚章做著鬼臉,忍不住手之舞之,足之蹈之。
兩人你追我趕,你打我鬧,司汝舟拿著不知道從哪順手拿的小棍子,圍著圓桌追司南。兩人的淘氣相李格看在眼裡,樂在心裡。林夫人看著面前的兩人,話鋒一轉:“哎,要不然咱們讓這兩個孩子定個娃娃親吧。”
聽到這話的兩人頓時待在原地,張大著嘴巴,一聲“啊......”字拉的那麽悠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