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來的漢子蹲在那隨身帶來的大包裹前,用手中短刀挑開那捆扎包裹的麻繩,褪下包裹,裡面便露出一個人來。
那包裹中人年歲不大,二十出頭的樣子,雖是頭髮凌亂,面部汙糟,卻生得面目清秀。正雙目緊閉,貌似昏睡。
正在眾人驚詫中,那蔡三爺喊了一聲:“啊,鑫傑。”身子猛地站了起來。
那廖大刀也隨著站起,蔡正跨出一步,兩手仍是縮在袖口裡,擺出架勢,便要立即出手。那老鏢頭於萬全也是驚得站起身子,雙目圓瞪,滿臉驚詫,看著那包裹裡露出的青年,
“蔡三爺穩重些,別傷了這蔡鑫傑,畢竟是自家孩子。”那漢子拿著手中的短刀,在那昏睡未醒的青年的脖頸下晃了晃。
蔡三爺伸手示意蔡正站回身後,示意廖大刀仍舊坐下,自己面色鐵青,兩眼看著那漢子手中晃著亮光的那把短刀,嘴角抽動了幾下,仍舊坐回座位。
“這位兄弟,你我素不相識,無冤無仇,我只是給兩方充作中間人,調停一二,怎地綁架我這不成器的兒子來此要挾,這實在不是江湖人所為。”蔡三爺強自壓抑心中震驚,語氣故作平靜地言道。
佟老大三人心中一驚,暗道:“那口袋中的青年原來是蔡三爺的兒子。卻又怎地被這麻黑子裝到了包裹裡,帶到了這裡?而這蔡三爺之子與那平安鏢局的大案又有什麽關聯?隻覺事情越發有趣了。”
胡跌兒猛地一見那口袋中人便隱隱覺得那人有些面熟,忽地想起,這人正是那夜在平安鏢局裡見過的提燈青年,後來在雨夜的魏公祠堂中又見過一面,故而能夠立時想起。胡跌兒隻覺心中隱隱有了答案,只是這答案太過匪夷所思,一時難以確信。更立時便想到那與蔡鑫傑在一起的於小桂。心中一緊,暗道:“麻黑子活捉了蔡鑫傑,不會便將那於小桂……”竟不敢再想下去,隻覺心中一陣亂。但大事當前,只能強自平定心神,不去多想。
那漢子站起身,從身邊拉過兩把椅子,將那昏睡的蔡鑫傑抱起來,背向眾人,安放在一把椅子上。那漢子自己面相眾人,坐在另一把椅子上。而此過程中,蔡三爺身後的蔡正用眼神請命,想出手偷襲,卻都被蔡三爺眼神攔下,畢竟那漢子距離蔡三爺之子甚近,若是一擊不能令對手失去抵抗,必定危及兒子的性命。蔡三爺當然不敢冒失行事。
“蔡三爺,你問我為了將貴公子帶來這裡?哈哈,若是您家公子不在這裡,那平安鏢局的大案如何能夠說得清楚?”那漢子抬眼看著蔡三爺方向念念道。
“閣下意思是我這犬子與那平安鏢局的案子有關?哈哈,真正笑話,我與於老鏢頭一向交好,沒有絲毫私人恩怨,如何會去殺那平安鏢局滿門?”蔡三爺強抑怒火,出聲道。
“你這賊人,純屬胡言亂語,那一夜蔡三爺之子蔡鑫傑便正在我鏢局之中,他還為我出頭與那遼東四怪相鬥,還受了輕傷,怎會是殺我鏢局上下的凶手。我是南安鎮平安鏢局的主事,我還不知道實情麽?你在這裡亂言,無非是為那遼東四怪行凶掩飾,故意嫁禍他人而已,你如何能夠騙過我這當事人。”於萬全站起身,聲嘶力竭地大聲喝問。蔡三爺伸手勸阻,那於萬全礙於蔡三爺,不好再多言,方才氣哼哼地坐下。
“哈哈,好一個當事人。”那漢子眼睛瞟了一眼於萬全,繼續道,“於老鏢頭,我問你,你是否親眼看見遼東四奇殺人?”
於萬全一愣,
開口道:“當然。那夜,遼東四怪闖入我平安鏢局,出手便殺了我兩個鏢師。” “我是問於老鏢頭是否親眼所見那遼東四奇殺了你鏢局上下幾十口人?”那漢子兩眼盯著於萬全。
於萬全口中諾諾道:“我……我,哼,除了那四個賊人,及他們的同夥,還能有誰與我平安鏢局過不去?”言語中,多少已經有些含糊。
那蔡三爺身邊的廖大刀出聲道:“於老鏢頭,不要理會他,在我們的地界上,不會任由他胡來。他今日既然來了,說不出個道理來,今晚是離不了這侯家老店了。”語氣中滿是威脅之意,令於萬全心中莫名寒顫了一下,卻也不知道自己是為何膽寒,隻覺那廖大刀的眼角余光仿佛無意間掃了自己一眼,便如被外面寒風吹入體內,寒意透骨,當下便再不敢多言了。
“於老鏢頭既然說了那遼東四奇還有同伴相助,便說明那一夜不是只有他們四人進入平安鏢局。於老鏢頭方才對是否親眼所見遼東四奇殺害鏢局上下幾十口人之事出言含糊,顯見是並未親見。”那漢子一字一句說道,聲音低沉,卻清晰可聞。
“朋友,你現在所言都只是你一面之詞,無非是為你那四個朋友脫罪罷了。你現在將我家公子放了,我們權當一場誤會,平安鏢局一門死了幾十口,遼東四奇也損折了兩人,我廖大刀便代蔡三爺說一句:既然雙方各有折損,那引發禍端的‘寶貝’也已經物歸原主,雙方便各自罷手,江湖之事江湖了,都不必計較長短,把酒一盞,恩怨全消,今後兩方若是用到我晉州十老會,十老會定然鼎力相幫。”廖大刀揚聲說道。
那於萬全料不到廖大刀說出如此話來,剛想出言反駁,卻被廖大刀凌厲的眼神嚇住,想起方才廖大刀之言,知道在對方地界,憑自己人微言輕,全靠十老會相助,即便心中憤懣,還是生生將一口氣忍了下去。
“哈哈哈哈……”那漢子聽了廖大刀之言,一聲長笑,仿佛是聽到了一個難得的笑話,一時令廖大刀臉上變顏變色,頗為尷尬;令蔡三爺臉上的怒意更盛,幾乎寒出水來。
“廖管家真是老江湖,一場凶案在廖管家口中竟如此輕松化去,佩服了。”那漢子看著廖大刀,出言譏諷道。
“朋友,你莫忘了,這是誰的地界,你若實在想將事情弄大,我們蔡三爺便奉陪到底,結果如何,朋友你應該可以想見。”廖大刀冷冷地說道。蔡三爺一言不發,兩眼仍是狠狠地直瞪著那漢子,眼神如刀,令人不寒而栗。
那漢子並不與蔡三爺眼神對視,只看著廖大刀道:“廖管家,你方才說我是一家之言,現在我便閉口,讓旁人將那一夜平安鏢局中發生之事說一說。可有一樣,若是有人敢打擾旁人說話,我這手中的短刀拿不穩,或就一刀割斷了某人的喉嚨也不一定。”口中說著,將那手中短刀晃了晃,在客棧正堂的燭火中,閃了兩道寒光。
“無論是哪個說話,都不過是你的一家之言,算不得證據。我方才所說最是妥當,朋友你來自西北,無非是結交三晉之地的江湖朋友,而咱這裡,十老會算是份量最重的一家了,你若是一門心思得罪了咱十老會,你們西北義軍不是失了咱三晉之地江湖朋友的助力,這是你心中所求麽?”廖大刀仍是那般冷冷地說話,話中之意,直指那漢子要害,令旁人聽了,都覺得難以推卻。
“如廖總管所言,我來這裡,當然是為了結交朋友,我也自知道十老會的份量。但若是為此,就將公道拋擲腦後,為了結交新朋友,將老朋友當做祭品,那是我麻黑子所不恥的,也是萬萬做不出的。”
那漢子話語中毫不掩飾地將自己的名號亮出,令一旁的佟老大三人俱是心中一驚。初進門時,佟老大便已經認出來人便是那自己背上紋身名字的主人,但仍料不到來人最初碰面時沒有報上名號,卻在劍拔弩張之際說出,多少與理不符,況且自身又是朝廷通緝之人,當著兩桌江湖人士直說自己名姓更是反常。佟老大心“呯呯”亂跳,暗自道:“難不成他發覺了我們三人的身份,已經執意要魚死網破了,故意說出名姓便是不給自己留後路了?”心中想著,卻更是疑惑。
“麻黑子,好名字,只是卻沒有聽說過。”廖大刀嘴角上撇,似笑非笑,仍是那般冷冷地說。
“咱不必廢話了,該讓正主兒將那件事好好說一說了。”麻黑子沉聲說著,拿著短刀的右手抬起來,搭在那昏睡青年的肩頭,那短刀刀刃距離那蔡鑫傑的脖頸只有寸許。左手端起桌上一杯已經沒了熱意的茶水仰頭喝了一大口,對著那蔡鑫傑的面孔,“噗”地一聲使力噴出,那蔡鑫傑便打了個寒顫,緩緩睜開兩眼。
那不遠處蔡三爺身子動了動,顯見心中激蕩難耐,兩眼盯著那麻黑子手中的短刀,只能強自按捺。那廖大刀臉色難看,眼神看向蔡三爺。那身後站立的蔡正,兩手仍是縮在袖口裡,本就不高的身子,微微前躬,仿佛一張被慢慢拉開的短弓,隻待手指一松,便就發射而出。
麻黑子兩眼盯著已經醒轉的那蔡三爺之子,開口道:“蔡鑫傑,你再將那日的情形說上一遍。”說話甚緩,開閉口間有些刻意。
“公子,不要怕,我們都在這裡。”那廖大刀出聲道。
那蔡鑫傑對廖大刀的喊聲毫不理會,身子仍是那樣僵直地背向眾人坐在椅子上,動也不動,卻開口按麻黑子的吩咐說了起來。佟老大三人心中一動,知道那蔡鑫傑已經被麻黑子打破了雙耳耳膜,故而對旁人所言毫無所聞,也正因此,麻黑子對他說話時才刻意放慢語速,讓對方通過近距離口型明白他所言之意。
蔡三爺等人不明所以,隻道是蔡鑫傑剛剛醒轉,意識含混,故才對廖大刀所言無所反應,想再出聲,見那麻黑子手中的短刀在手裡一晃一晃的,便不敢輕易出聲了。
那蔡鑫傑聲音有些顫抖微弱,卻一字一句清晰可聞。
“那一日,我登門平安鏢局,表面上是與於老鏢頭攀些交情,實則是此前偶爾得見於老鏢頭之女,愛慕其容貌,便想著都是江湖人,不必拘束那些世間俗禮,想上門尋些機會結交。”
“你是否真心要娶那於老鏢頭之女為妻?”麻黑子冷冷問道。
“我並沒有想那許多,隻想能有機會相交便好,都是江湖中習武之人,互相切磋一二,交個朋友,今後有何急難,多個朋友,總是好的。”蔡鑫傑聲音仍然微弱,但說話便不遲緩,可見這些問題定然不止一次被麻黑子拷問過,已經如習慣般脫口而出。
“你如此結交的江湖中的年輕女子有多少了?”麻黑子問道。
“嗯,總有十幾個了。”蔡鑫傑在此問題上稍頓了一下,開口答道。
蔡三爺身子又是動了一下,卻仍是忍住,沒有開口說話。
廖大刀側首看了一眼蔡三爺,仿佛是等著蔡三爺發出命令,便就動手。
那於萬全聽了蔡鑫傑之言,臉上既驚且怒,卻又很快隱去。
“你便說說你到平安鏢局的那天夜裡,都發生了什麽?仔細說來,不要隱瞞。”麻黑子緩緩說著,語氣稍稍加重,那蔡鑫傑便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那一夜,那一夜,我正與於老鏢頭暢聊江湖軼事,聽到送茶的小廝慌張進來稟報說是發現院牆上有黑影閃過,有人進了院子。於老鏢頭便亮起燈,出去觀看。出聲將那幾個盜賊驚出。”
“一共幾個‘盜賊’,你可識得他們?”麻黑子緩緩問道。
“一共四個人,我並不曾見過那四人,應該不是本地江湖中人。我本想著若是熟人,憑了我爹的面子,我能將雙方的糾紛平息了,給自己長了臉,更方便我結交那於老鏢頭的女兒了。當看見對方四人並不相熟時,心中確是有些失望。”蔡鑫傑的敘述語氣中帶出了失望之意。
“你可否參與了雙方的糾紛,你可知道雙方是為何事爭執麽?”麻黑子問道。
“那四人相貌無奇,手上卻頗有些手段,隻一出手,便將鏢局上下二十幾口人打到在地,俱都是點中穴道,令他們失了抵抗之力。但聽他們所言,好像是為了索取某個物件,並無殺人之意。雖是客人,且那是非與已無關,但為著於老鏢頭的女兒,我也不能袖手旁觀,便出手相助,不想卻被對手兩人夾擊,不敵受傷倒地。之後,那四人中的一個矮子為了逼出那物件的下落,出手殺人,令我心驚,便借那傷勢遮掩,一直在地上躺著,不敢再冒失出手。”
胡跌兒聽了蔡鑫傑所言,腦中回想著那夜平安鏢局的情形,知道蔡鑫傑所言與事實基本相符,心中暗道:“麻黑子是如何對這蔡鑫傑動了手段,才致他將當夜之事如此清晰熟悉地複述而出。 從這蔡鑫傑兩耳耳膜已破來看,麻黑子定是沒少動用當年錦衣衛中折磨人犯的手法,才能收此效果。”
那麻黑子晃著手中的短刀,繼續問道:“那之後的事情呢,繼續說來吧。”
“那之後,那之後……”蔡鑫傑口中有些磕絆,這確是自他開口以來沒有過的。
“說吧,既是自己做了,老天爺都看見了,便說出來吧。”麻黑子冷冷地道。
“那闖入的四人去到後院去搜尋什麽寶貝,卻就此未歸。一直未歸……”
“那你又如何呢?”麻黑子緩緩開口道。
“我……我見那四人都去了後院,便起身對於老鏢頭說,十老會在近處便有人手,我去外面尋些幫手來對付那四人。”蔡鑫傑說話又有些磕絆。
那廖大刀忽地起身,手拍桌案,大聲道:“鑫傑,你不必任他擺布,有我在此,不能讓你受他這番折辱。”口中說著,不待蔡鑫傑回應,忽地出手,抓起桌上茶盞,便直朝麻黑子打去。麻黑子側身躲過,手上短刀刀刃朝上抵住蔡鑫傑的咽喉。
那廖大刀卻絲毫不顧及蔡鑫傑安危,仍是搶步上前,一拳直朝麻黑子打去。拳風呼嘯,顯見是用了全力。
蔡三爺大喝一聲:“蔡正,阻他。”四字出口,那貼身站立的蔡正幾與那話音同時出手,身子前縱,直朝廖大刀身上撞去。這一招江湖罕見,倒像是鄉野村夫打架鬥狠使出的潑皮招式。卻甚是有效,蔡正一個矮壯的身子正撞在廖大刀身上,將廖大刀撞的一個趔些,身子便倒向一邊,直摔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