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南城,南臨黃河,東接太行山脈,自古便多出高官巨賈,實乃人傑所聚之地。
晉南城東大街一所老宅,終年大門緊閉鮮有人至。這老宅的原主曾是朝廷中的大員,後獲罪身死,家道從此沒落,這宅子便空置了。
近來傳聞,這宅子歸屬了一戶暴富的鄉下土財主,傳聞是那土豪在自家田地裡挖出來一壇無主的金元寶,便將這橫財買了這所廢宅。
街坊們就知道個大概,具體卻連那土豪的面目如何都未曾得見,隻知這老宅的大門常年關閉,院內也無甚動靜。只是時不時的有人進出,都是家仆打扮。
一年前的正月裡,曾經的大內總管,九千歲魏忠賢的得力臂膀原東廠千戶宦官葉尚道帶著自己的三個親信手下住進了這所大宅。
而原本的那些傳聞,都是葉尚道的手下故意傳揚出去的,本就是為了迷惑旁人而已。
葉尚道已經不再年輕,沒了當年那個狠巴巴的橫勁兒。自己捧著鏡子看,滿臉的皺紋,曾經精光懾人的雙目仿佛從得知九千歲魏忠賢自裁的那一天起就失了精神,哪裡像一個不到五十歲的人。只是幾個月,人仿佛就老了二十年。
葉尚道最常做的事情是獨自一人坐在後院的涼亭裡,泡上一壺茶,好半天品上一口,愣愣的回憶當年。他不讓人打擾,也沒人在這個時候膽敢叨擾這老者的沉思。
“九千歲怎的就一下子完了呢?”葉尚道一遍一遍地心裡打問著,卻還是沒有一個說服自己的答案。
“大廈塌,砸死屋內人,大樹倒,傾覆樹上巢。九千歲您一蹬腿走的利索,可憐了您的兒孫們,死走逃亡,風流雲散。新皇帝心狠手黑,不記得咱們的大功,隻記恨咱們的小過。早知如此,真何不早早下手,九千歲哪,您錯了,您是錯了,人善不得的,人善被人欺,馬善被人騎,老話說的對啊,早聽我的,何止如此呀。”葉尚道輕聲哼唱著。
秋來的時候,滿園的黃葉,家仆老么想著拿把掃把打掃,卻被葉尚道攔阻,葉尚道長歎著叨念:“春綠秋黃,天道循環,挺好挺好,何必打掃。”
老么道:“老爺子,我們吃不愁,穿不愁,不用勞力去土裡刨食,不用勞心提防暗算,這是神仙的日子,您就別和自家過不去了,九千歲一蹬腿,幾多兒孫跟著掉了腦袋,咱們算是天爺爺保佑呢,能窩在這兒過日子,我老么是拜佛謝神了,千戶爺您還有什麽不痛快的。”
“哈哈,老么啊老么,你就是個沒心的軲轆,九千歲的大恩咱忘不了,跟著他老人家風光來風光去的日子咱忘不了啊,都道是人心不古,樹倒猢猻散,若是給我人手,我定是饒不了那白臉小子的。”
“唉呦呦,我的老爺子,您這話只能在家裡說說,可不敢大聲,東廠就算沒了咱們,可也不是吃乾飯的,這話若是傳到那人耳朵裡,可是千刀萬剮的大罪啊,您不怕,我老么可是怕死了。”
“呵呵,我的老么啊,你以為我們老老實實的過日子,那白臉小子就會放過我們嗎?我們這些九千歲的貼身,他能放過哪個?天無眼,我們是為了九千歲賣命,可那也是為了先皇賣命啊,白臉小子怎不記得咱們的好呢?”
“我的爺,咱好好的過咱的日子,那東廠、錦衣衛又沒有通天眼,知不道咱窩在這裡。您就別整天裡總叨念過去了。”
“哼,錦衣衛算什麽,我葉尚道隻手遮天時,他們還是小雛呢,我葉尚道怕他們何來,
最好能找來,我正好有撒氣的地方。” “爺,還是您能,說說行了。”老么放下掃把轉身去了廚房。葉尚道心裡余怒未消,深吸了口氣,拿起架勢,打出一套自己年輕時最擅長的太祖長拳。雖是年歲大了,手底下卻絲毫不慢,呼呼有風,仍是當年那個令人膽寒的“東廠第一高手”。
老么和老鐵閑時便坐在前院廂房門口,擺兩把小馬扎,看天抽煙。老么喜老煙,吸一口,那辛辣的衝勁嗆得人鼻子一陣麻辣辣的痛快;老鐵無所謂,有煙即可,不管它老嫩,總是被老煙嗆得咳嗽,鼻涕眼淚的流,擦抹一把,接著再吸一口。
“爺這棟宅子是買著了,若不然,咱還一時沒個落腳的地兒了。”老鐵將煙袋鍋在地上磕打了兩下,別在腰裡。
“爺不傻,跟著九千歲是風光,卻也是留下不少孽債,少不得要為下半輩子打算。這不,先皇爺崩了,九千歲倒了,咱爺們也成了孤魂野鬼,當初留的後手,便生了用處。‘吃的今年糧,莫忘去歲荒。’老話說的對啊。”老么又深吸了一口煙。
“我說老么,我耳聞這宅子是一東林賊官的老宅,那賊官得罪了九千歲,被咱爺弄進宮裡砍了手腳,去了勢,仍是嘴上不服,又被拔了舌頭,敲掉了滿嘴的牙,卻仍是兩隻賊眼死瞪著咱爺,咱爺便戳瞎了那賊的眼睛,那賊仍是吐著血沫子‘嗷,嗷’的亂嚎。這可是真的?”
“很多年前的事了,卻是早忘了,那時你還沒來呢,還是不多打聽的好,不為別的,就為個心裡清靜,晚上好睡。”老么抬頭望天,若有所思。
老鐵卻是不甘心,還是追問道:“說是後來抄了那賊官的家,咱爺便托了這附近的一個鄉下遠親買下了這老宅,還是咱爺有遠見,留了這個窩。”
“你這定是聽那多嘴的孫廚子說的,老家夥人老嘴欠,若是擱當年,丟了吃飯的家夥都不自知。行了,別多說當年了,今日這青天白日的,說那些糟爛事又是何必。”老么說罷,起身去院子裡那棵老樹近前,俯身拾起一枚巴掌大的去歲枯葉,拿在手裡把玩。
老鐵自覺無趣,便起身去廚房看孫廚子做菜。
孫廚子的快刀曾經是大內一絕。不見血光現,只見刀光閃。
據說曾經給一名死囚施刑,那死囚喝的大醉,赤裸著身子被綁在刑木上,滿嘴汙言穢語的亂罵。
孫廚子不動聲色,一把快刀上下翻飛,五十幾刀下去,案板上見了片落的皮肉,那赤裸的身子卻不見血。那死囚也不叫痛,仿佛那上下飛舞的刑刀與己無關,仍是自顧的亂罵。
孫廚子許是聽得煩了,大喝一聲,一拳猛擊那死囚的心腹,那死囚慘嚎一聲,赤裸的身子霎時便如血葫蘆般鮮血四濺,一時沒了人樣子。那死囚也仿佛覺了苦痛,哀號不止,再無心亂罵,直至沒了人氣,除卻哀號呼痛,再無他聲。從此,孫快刀的名聲便傳揚在外,朝廷內外都知道詔獄裡有個行刑的高手。而能死在他手裡的大多都是朝中的重臣。
此時的孫廚子真的像一個操持過大場面的名廚,一塊白布裹頭,早被汗水濕透,手底下卻不絲毫松閑,一條活蹦亂跳的鯉魚在他手裡三下五下便被刮去鱗片,掏去肚腸,從脊骨處片作兩半,又分成幾段,至此,那鯉魚的一張嘴還一下下開合著,魚鰓還呼哧呼哧的動著。
老鐵站在孫廚子身後,讚歎道:“怪不得咱爺離不開你,殺人殺魚都是把好手,真是難得,我算服了你了。”
“別廢話,話多留神命短。”嘴裡說著,孫廚子猛地一刀將那魚頭斬下。
老鐵臉上變一變色道:“一句玩笑,何必動氣。”
秋日裡白日漸短,葉尚道吃過晚飯天色已經大黑了。老么小聲打問是否準備夜宵。葉尚道也不答言,只是微微搖頭。老么躬身退下,臨出門,不忘小聲言道:“爺別老琢磨那些子舊事了,早些睡吧。”說罷,輕輕帶上門扇,自去睡了。
葉尚道將身邊的蠟燭吹熄,屋裡一片黑暗。起身支起紙窗,窗外夜風吹動稀疏枝葉的樹丫發出‘嘩嘩’之聲。如此又坐了許久,便和衣上床睡下。
後半夜,夜風漸勁,床上人猛地一個翻身坐起,渾身顫抖不停,嘴裡念念自語:“莫捉我,莫捉我。”坐定片刻,隻覺身子冰冷,早已汗透全身。夜夜噩夢,那夢境竟如真實景象一般。癡愣一會兒,驚魂稍定的葉尚道起身關上紙窗,摸索著點亮蠟燭,屋裡亮起黃黃的光亮。仍是和衣躺下,將被子拉至脖頸下蓋住全身,方才感覺一些安心。
“方宮娥,方宮娥,方宮娥,啊,那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怎的又來擾我,怎的又來擾我,真是驅不散的鬼,趕不走的魂,真是報應不爽嗎?我葉老大本是不信鬼神的,怎的卻被這些要命的醃臢東西鎖纏個不休呢?”
“方宮娥,我還記得你的模樣,可是個白生生,嬌滴滴的妙人,先皇若是見了你,說不得你便一步登天做個貴人。哎,你沒那個命卻是怨不得旁人。做不得貴人,做我葉老大的‘對食’不也是修來的福氣嗎?我葉老大可是看不上一般的眉眼脂粉,你卻是最得我心的,怎的你就是不明白事理呢?”
“那時我得了九千歲的歡心,在宮內也是一呼百應的氣派人,怎的你竟不正眼看我。要命的人兒,你越是不正眼看我,我越是稀罕你,心念你。和後來那些宮裡宮外的‘伴當兒’比,你總是最好的,我也是真心想著和你做個伴兒,你怎的就是不知道我的心呢?”
“方宮娥,方宮娥,這麽多年了,我還記得你,我是白日裡思量你,黑夜裡夢見你的,我確是真真不想夢見你啊,你就放過我吧,葉老大對不住你,可多少也怪你薄涼了葉老大我的一片真心哪,你也有錯不是嗎?”
“我承認我是心狠了,手黑了,可越是心狠手黑,也越見我對你的一片心哪,你是傷了我的心我才如此的,你就放過我吧,我老了,活不了幾年了,你就真真的讓我舒口氣兒,安安穩穩的活幾年吧,我明兒就叫老么給你供奉個牌位,天天燒香,讓你來世修行個好命,莫再長出一副可人的摸樣,自古紅顏多薄命。我日日供奉你,讓孫廚子做上好的祭品供奉你,你就放過我吧。”
葉尚道如此念念叨叨的,不覺窗外傳來雞鳴之聲,天色漸亮。老么在門外咳嗽了一聲,輕聲道:“爺,早飯用些啥,我讓孫廚子去做。”
“老么啊,你進來,我有事找你。”葉尚道咳嗽一聲說。
老么推門躬身進來,看葉尚道滿臉疲憊的摸樣,心中明白,便道:“爺,又是沒睡好吧?這可怎麽行,不然我今日出去請個郎中給爺看看,拿幾副草藥,總是這樣也不成啊。”
“不用,我是心病,草藥不頂事的,我也正要跟你說這個,你今兒去外面棺材鋪請一尊牌位,再讓孫廚子做幾樣祭品,供奉在我這屋裡就行。”
“爺這又是想到了什麽,那牌位上又寫何人的名號?”
“嗯,卻是叫個什麽名字呢,我確是忘記了,隻知是姓方的,便寫上方氏宮娥之位便了。你今日就把此事辦了,莫拖拉到明日。”
“方宮娥,方宮娥,這名字卻有些熟悉。是了,我想起來了,不就是那個不識抬舉,得罪了爺的小妖精嗎,爺怎得想起要供奉她來?”
“哎呀,老么,你何時變得如此多嘴,便隻按我說的去做便了。”葉尚道滿臉的不耐煩。
老么躬了躬身子笑道:“小的不敢多嘴,小的這就去辦。”說罷,轉身出去,在外面帶上門扇。
老么滿腹狐疑,朝廚房走去。
孫廚子正在忙活著早飯,見老么道:“我說老么,你和主子說說,家裡雇上個幫下也花不了多少錢,我老孫如此年歲,日日操勞這幾餐飯食也不是個長久的法子。”
“我早跟爺說了,爺說過些日子就給你雇個手下,總要去外鎮上雇個合適的,免得惹人耳目。還有個事兒要和你說,爺剛剛吩咐了,你今日做幾樣好看的祭品。”
“祭品,卻是要供奉哪個?”
“哈,說出來還是你的熟人,還記得方宮娥麽?那白嫩嫩的身子,你可是有福親手摸過的。”
“什麽方宮娥圓宮娥的,我老孫隻記得方肉元魚,卻不識得什麽宮娥。”孫廚子低頭忙著,正眼也不多瞧老么。
“老孫你真是健忘,還記得當年那個人見人憐的大眼睛宮女嗎?得罪了咱爺,被爺安了個罪名,最終落在你老孫手裡,被你老孫活剝了整張人皮的那個。”
孫廚子呆愣了一下,是在想當年的往事,念念道:“那卻是個美人,真是可惜了,我原是下不去手的,可惜了那水一樣的人兒,我老孫作孽啊,可也莫全怪我老孫,爺吩咐要活剝了她的那副好皮囊,我又怎敢不聽,爺不是還拿去了那皮囊做伴嗎?聽說是好幾晚就是抱著那皮囊睡的。若擱我,就抱個活人,抱個皮囊有何滋味。”
“噓,你說話小點兒聲兒,若是讓爺聽了可不得了。爺倒是想抱個活人,那活人兒卻是不聽話,爺才生了氣的。哎呀,莫說這些有用沒用的了,你知道這事就可以了,我先走了,我還有事呢。”老么說完,自去辦理自己的事了。
“這都是哪個年月的事兒了,方宮娥是長得標致,可人家心不屬你,活該你看了眼饞。怎的又想著要供奉牌位,你這是耍的哪門子的神仙老虎?供奉這麽個牌位, 就能贖了你我的罪孽?哼哼,我卻不信。讓我去做供品,我聽你的,我這就做。呸,乾脆我把自己做盤菜供奉上去得了。哎,原是個好好的美人胚子,說什麽也是個作孽,作孽呀,作孽呀。”
孫廚子臉色陰沉,嘴裡自言自語,眼睛望著窗外,愣愣的陷入沉思,臉上的面皮抽搐了幾下,露出幾分痛苦之色。
葉尚道還是躺在床上,回味那夜裡的夢。忽真忽幻的,一會兒滿臉露出驚怖之色,一會兒又落下幾滴淚來。葉尚道是真的老了。
這時,門外有人敲門,“爺,有個事兒聽您吩咐。”老鐵的聲音。
“進來吧。”葉尚道從夢中醒來,抹了一把臉。
老鐵站在葉尚道面前,抬眼掃了一下葉尚道的老臉,忙又低頭道:“爺,前一陣子,您說的要雇一個廚房的幫下給老孫,我前些日跑了幾趟鄰鎮,看中一個,今早那小子過來了,我看還行,您也過過眼。”
“嘔,家裡是幹什麽的,別有什麽拉雜事情,給咱們添麻煩。”
“是個孤兒,沿街討飯,我看著倒也挺伶俐的,也算合適。”
“那就好,我就不看了,讓孫廚子看看,成與不成都別讓人走了。嗯,就是留下了,也別讓他進後院來。”
“這些都不用您吩咐,老鐵知道怎麽做,您不去親自過過眼了?”
“算了,不看了,夜裡沒睡好,不看了。”
“那成,爺,我就去了,您好好歇著吧。”說罷,老鐵轉身離去。葉尚道依舊蒙著被子發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