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晏到了現在,早就已經習慣了這些人時不時會施展出來的讀心術。據他們的描述,每一個人的思想都會混雜在能量裡,漂浮在自己身體的周圍,而他們可以看到這種能量,並且接收到其中蘊含的訊息。
當然了,這在路晏聽來暫時還是玄之又玄的東西,別說是他人的能量了,就連他自己體內的所謂“紊亂的能量”,他都還感知不到。
“狄碧靈為什麽會這麽說呢?”此時此刻,路晏顯得有些出神。他沒頭沒腦的問了這麽一句,問完才猛然意識到自己的失禮,連忙補充一句,“……如果方便告訴我的話。”
艾娜倒是絲毫也不介意。她掩了一下嘴角,說道:“我只不過是更加傾向於稱呼自己為,‘能夠行使簡單愈療儀式的女術士罷了’,小碧靈可是看不慣這一點呢。只不過,我也不明白,為什麽非要將所有能夠調配藥劑,施行魔法的女人,都稱作為‘女巫’呢?”
路晏不知道該如何接話,乾脆沉默了下來。他覺得艾娜說得有幾分道理,但說到底,他也不過是個剛剛入門的小子,又有什麽資格來評判她們之間的爭論呢?
“說起來,你體內的能量,倒是有些意思。”艾娜上下掃視著他,雙眼就像是掃描儀一樣,將他全身都看了一個透。
路晏點點頭:“確實有不少人這麽說。這段時間裡,我聽過很多類似的話了。”
“你想要學會控制嗎?”
“當然。”
路晏的態度十分堅定、果決。他的果決令艾娜感到十分高興,她發出了一串銀鈴般的笑聲,甚至讓路晏覺得有些莫名其妙。艾娜停下腳步,摸了摸他的臉頰,路晏的臉一下子紅了起來,他退開兩步,視線朝向地面。
“別緊張,我只不過是想確認一下而已。”艾娜再次被他逗樂,“我的研究方面,更多的是在於植物、草藥學,也就是俗稱的白魔法。比起那些擅長破壞的術士,我更擅長修補治愈,或是維持事物的平衡。”
說罷,艾娜直起身來,領在前面走了兩步,又回頭看向路晏,“明天如果你還有空,就來我房間吧,我暫時不會回去了,也可以幫一幫你。”
路晏答應了一聲。
艾娜一路領著他繞過山腳,來到山對面平原附近的墓園邊上,這墓園建造的比較隱蔽,四面有柵欄圍繞,入口處是一道小拱門,邊上擺了兩尊佛像。艾娜推開拱門走進去,路晏急忙跟上,晚間的墓地看上去有些瘮人,艾娜從隨身攜帶的小包中掏出一支蠟燭點燃,慢慢的朝著目的地走去。
“安撫亡靈的儀式,要在墓地的正中央進行。”艾娜說完,在某一處停了下來,接著蹲下身子。路晏四處看了看,周圍都是差不多的墓碑,這裡看上去的確是墓園的正中央。
“如果不定時安撫亡靈的話,有些亡靈會變得躁動不安,想要去尋找自己生前的親人,甚至是纏繞在他們的身上。每個國家不是都有各自的祭拜儀式嗎?其實和我們今天要做的差不多,只是我們,會連著流浪漢的無名碑一起安撫罷了。”
“尋找生前的親人,會有什麽不好嗎?”
路晏皺起眉頭,他忍不住想到自己的爺爺,他不能理解艾娜所說的話,如果爺爺想要在死後來看看他,他分明是十分樂意的。
艾娜回過頭去,那雙碧綠色的眼睛似乎能夠看穿路晏的心靈。
“小路晏,你有親人對吧,去世了的。”
“嗯……不久前。
” “可不要太思念他了。思念會把亡魂禁錮在這個世界,就像是不住的將一個人從睡眠當中吵醒那樣,這對於亡魂來說可是一件十分痛苦的事情。”
路晏心中一驚,隨後止不住的悲涼從他的心裡湧出來,他感到一股熱血衝上頭腦,又在眼眶的附近聚集著:“那……我難道都不可以思念他嗎?明明逝者對於生者來說是那麽重要的,思念又怎麽才能停止啊!”
艾娜笑了,不過這一次她沒有笑出聲音,僅僅只是無聲的微笑著:
“我明白,小路晏。生者當然可以思念逝者,只是如果對於逝者抱有太強烈的念想,比如說強烈的悔恨或者是不願意承受,甚至是為了逝者產生自殺的念頭,這樣才是不可取的。亡魂會被驚醒,會纏繞在生者身邊,會以這樣的形式來提醒生者,放開自己。你明白嗎?念想一旦影響到了生者的生活,那麽這種痛苦,就會加倍的反映到逝者的靈魂上。”
路晏一時語塞,他突然冷靜了下來,但是心中還是依舊止不住的悲涼。他要活得好好的,所有被留下來的人都要活得好好的,只有這樣逝者才能夠安心的長眠。他明白艾娜的意思,但是真的要做起來,又該是多麽困難的一件事情。
“所以才會需要進行亡靈的安撫。”路晏頓時有所感觸,“生者總是會思念逝者,這是無可避免的。通過儀式,起碼可以緩解一些逝者的痛苦。”
“你說得沒錯,的確有這方面的原因。”艾娜說著,一邊從包中拿出儀式所需要的用品,“除此之外,月亮的起伏、海水的漲潮,這些也都會變成靈魂躁動不安的因素。因此,每月的這個時候我們都會舉行這樣的儀式,由無為閣的成員來輪流進行。小路晏,看好了,以後你可也是要自己來做這些的。”
說完,艾娜招呼著路晏,來看她擺出來的這些小物品。地面上陳列著一面小鏡子,兩個深綠色的小碟,一罐不知裝了什麽粉末的瓶子,還有蠟燭、香,和小型的針線包。
艾娜招呼著路晏坐在自己的邊上,鏡子被她擺放在兩人的正前方。隨後她拿起碟子和小瓶子,將瓶子裡的粉末分別倒在兩個小碟子裡,將其中一個碟子遞給他,又遞給了他一根針。
“這罐粉末,是黑刺裡被搗碎了之後的粉,可以抵禦邪惡,驅退負面情緒,對抗心魔。用這根針戳破自己的手指,將血擠出混雜在裡面,之後一口氣喝下去,儀式就可以開始了。”
路晏接過碟子和針,但他心中還有一些猶豫。倒不是因為這需要戳破自己的手指並擠出鮮血,只是要喝下自己的血,這稍微有一點讓他難以接受。
但是艾娜沒有猶豫,在說完了之後, 她就直接戳破了自己的指尖。鮮血流淌進碟子裡,艾娜轉了轉碟子,讓黑刺裡粉和血液混合均勻,接著看向路晏。路晏也急忙照著她的樣子,等準備就緒之後,二人一起喝下碟中的這些。
路晏起初是閉著眼睛捏著鼻子,一口飲下的,但是在飲完之後,他緩緩睜開眼,居然看見了在一排排的墳墓邊上,站著一個個黑色的影子。
“那就是靈魂。”說著,艾娜在兩人的跟前點上了三炷香,“接著,我們需要恭讀安靈辭。我念的是我的國家的版本,你念你知道的就可以了。如果不知道,也不要緊,你可以想一想自己重要的人,對他說一些話,可以起到一樣的效果。”
於是二人閉起眼睛,艾娜輕輕的禱告聲環繞在路晏的耳邊,而路晏的心中,則慢慢的浮現起了爺爺的音容笑貌。
爺爺,我一定會查清所有的真相,不管您是因為什麽而死,不管殺害您的人究竟是誰!
爺爺,我一定會為您報仇,因為所謂的了結仇恨,不是為了將您束縛在這個世界,而是為了給自己的靈魂一個交代!
爺爺,那枚寶石也在我的身上,我還不知道這究竟是什麽,但是我一定會好好的保管,會揭開裡面所有的秘密……
不知是不是因為想到了那枚寶石,寶石忽然間散發出了一股熱量,緊接著,四周的亡魂均發出了一聲聲尖利的叫喊聲,艾娜驚恐地睜開雙眼,她看著前方的景象,一邊搖頭一邊喃喃自語:
“不可能,這不可能啊……
“亡靈……居然化為了怨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