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尃想到的好觀景點是公司。
赤明那棟寫字樓位置很好,燈光秀這種東西看的是全景不是細節。
而且再敬業的公司今晚都是空的,不用擔心被人撞見。
但再完美的計劃也都會發生一些意外,比如東方之於廣尃。
今天東方吃飯很晚。因為跨年夜,外面餐廳從5點到9點都是爆滿的,所以東方一直等到快十點才出寫字樓去吃了碗餛飩面。還特意選了個腳程15分鍾的店。只因去年公司體檢,查出來脂肪肝,東方一臉愁容地問心硯怎麽辦。心硯告訴他多活動指標就下去了。於是,東方每逢周末或者節假日公司沒有餐食提供的時候下樓出去吃飯,都選擇了遠一點的店,來回30分鍾啊!東方覺得自己已經很從善如流了。
渾身跟剛從澡堂子裡撈出來一般回到公司,東方實在受不了了。搬上新買沒多久的獨立空調去25樓的“百聞”會議室。這個會議室是東方經過兩年實地考察,親身睡遍100多個會議室以後精挑細選出來的“臥室”之一。空間大小合適,周圍座位少,阿姨們打掃時候的聲音和保安巡邏的光線影響最小。而且靠近一個外三角,偶爾想透透氣也比較方便。開足冷氣讓自己涼快了半響,東方打算回座位玩遊戲。
假期只有一部電梯在跑,等半天,電梯上來了,門一打開,裡外的人都楞了下。
東方和廣尃是舊識,曾經共事過兩年,但不太熟。
廣尃當時隻想抽自己一耳光,怎麽會漏算了公司有東方這號人!
但東方接下來的話卻讓廣尃徹底松了口氣,慶幸自己漏算的是東方這麽號人。
“你們項目這麽緊嗎,今天晚上都要開會啊?”東方揉著眼睛感歎了一句,自己走進電梯找了面舒適的牆靠著。
電梯門開始靠攏,醒過神來的廣尃迅速地將手伸到門框處揮了兩下,門上紅外感應器監測到信號,退了回去。
廣尃示意姬瑤先出,自己跟在後面走出去。一邊回頭朝東方大聲歎了口氣:
“嗨,沒辦法啊!”
東方抬了抬眼皮,看著電梯門合攏,又閉上了。沒再往心裡去。
以防再次碰見東方,廣尃帶著姬瑤往上又走了一層樓。來到正對廣城塔的外三角時,已經十一點多了。
外三角有舒適的藤椅,這會兒溫度稍低了些,晚風吹過來,是舒適的涼意。望著遠處廣場上密密麻麻的人群,姬瑤長噓一口氣。表揚廣尃:
“還是你想得周到。”
廣尃給姬瑤拉過一把椅子,姬瑤找了個舒適的姿勢坐下,欣賞遠處的燈光秀。
廣尃拖來另一把椅子放在姬瑤旁邊,正準備坐下,電話響了。
姬瑤用手扇著風,就好像沒聽見廣尃的手機鈴聲,微笑著看遠處變幻不定的燈光。廣尃皺著眉頭想了想,將手機按成靜音。放在一旁桌子上。
廣場上的人聲越來越鼎沸。還有20分鍾就是新年。姬瑤念叨著剛才應該帶點酒上來。廣尃想起公司的零售房似乎是不上鎖的,抱著試試看的心情下樓一看,果然還能刷開門。販賣機裡雖然空,但也還有零散幾罐啤酒,不免大喜過望。
廣尃抱著啤酒回到外三角的時候,姬瑤正在擺弄一張照片。看他回來,開心地招呼:
“猜猜看這是什麽照片?”
“是什麽?你在韓國的?”
“不是,是我們的!”
“是嗎?上次釜山拍的?”廣尃興致勃勃地湊過來。
外三角的桌子,桌面是毛玻璃。廣尃的手機是三星,面朝下放置的時候,自動默認來電無鈴聲,但是屏幕會亮。廣尃湊過來的時候,眼角看到屏幕是亮著的,但自動忽略了。
姬瑤將手機獻寶一樣遞到他面前:“快看快看!”
屏幕上是一張膠片翻拍的照片,畫面中三個高中生穿著軍訓製服,中間一個女生正是姬瑤,背後雙手張開的正是廣尃。
時光回到月中的時候,姬瑤終於處理完漫長的離婚官司回國,花了點時間處理孩子的入學關系。好在是自己的戶口一直保留在國內,所以也算順利。收拾家中舊物品的時候翻出了這張高中照片。內心有個聲音告訴姬瑤,這張照片很特別,關鍵時刻,有用。
婚姻中的創傷自不必提,這個年齡,帶著個上初中的孩子離婚,對於一直沒有正經工作的姬瑤來說也未必是個明智之舉。那段時間她是真愁,但也只是愁到找傻其幫忙,並未想過跟廣尃這個高中初戀會有什麽可能性。畢竟廣尃,長得也好,工作體面,高收入,有家有室。
關鍵是廣尃的媽從高中就不太看得上她。
這些年來斷斷續續,她也略知曉一點心硯的情況,感覺跟廣尃還挺配的。能讓廣尃媽看上,差不到哪兒去。早些年兩人關系好的時候,她能看出來廣尃是多喜歡心硯。所以怎麽算,她都沒算到說,廣尃會主動關心自己離婚這件事。也沒想到兩人能互訴衷腸,直到相見恨晚。
她媽聽說了這件事後,很是給了女兒一番鼓勵。
天下父母,無一不希望自己的孩子過得好。
學生年代,她媽就比較犯愁自家女兒這塊頭,未來怕是不太好嫁。好在姬瑤很爭氣,遇上了韓國丈夫。在一眾同學中,也算有存在感的一位,通常聊個天啊都能被cue幾句中韓關系、化妝品或端午申遺之類。但現在姬瑤帶著這麽大個娃,又沒份正經工作,往後可怎麽辦。
因此廣尃的出現,姬瑤媽的反應比姬瑤還大。
機不可失,時不再來。
不是姬瑤勾引廣尃,是廣尃自己主動對姬瑤產生了好感。
也談不上第三者插足,現代人,婚姻不幸福就該趕緊離。
再說了,要講先來後到,那個心硯算老幾。當初要不是廣尃媽不待見,說不定現在孩子都上高中了。當然了,廣尃媽的意見還是要尊重的。只是今非昔比,兒大不由娘。
姬瑤媽的底氣還在於,女兒在韓國這幾年可不是白待的。就說周身這氣質,雖然骨架咱改不了,但後天加持得特別好。情商也高了很多,再不是當年傻乎乎的丫頭片子。
姬瑤拍下這張珍貴的舊照片,安撫了親媽。隻說此事宜徐徐圖之,廣尃並未下定決心要跟心硯離婚,雖然掌握主動權,但半點冒進不得的。
今天這個時點和氛圍,姬瑤決定圖一下。
果然,廣尃盯著照片看了很久。眼眶都有點泛紅。
跟姬瑤說,把照片發我吧。
姬瑤說,我發了朋友圈,你去我朋友圈下吧。
廣尃拿起桌上的手機,忽略過上面的未接來電。點開朋友圈,看見姬瑤就在幾分鍾前發的。還配了文字:
「十八歲!
我們的十八歲!
青澀的十八歲!」
廣尃又是一陣恍惚,轉手也發了個一模一樣的朋友圈。
剛發完,渾身一個激靈又給秒刪了。
重新編輯了一下,在“不讓誰看”那裡,把心硯拖了進去。
心硯靠在床上,一遍又一遍地撥打廣尃的電話。帶著滔天的怒意。
一直到凌晨1點,廣尃都沒有接過電話。
心硯迷迷糊糊中,聽到了廣尃開門的聲音,聽見他進衛生間,聽見他推開臥室門,聽見他換上睡衣,聽見他自己坐到床的另一邊。也不管心硯有沒有睡著,說了句:
“酒吧太吵,沒聽見電話。”
然後便躺下了。
心硯沒有期待溫存,但起碼應該有句抱歉。
是人和人之間的尊重。
這點尊重的缺失,徹底把心硯引爆了。
心硯倏地從床上坐起來,壓抑著音量冷聲對廣尃說:
“你出來。”
這是一套三居室的房子,一百多平方。主臥是心硯夫婦和孩子、次臥是外婆。心硯發現不管是在書房還是客廳,都有可能吵到外婆和孩子,於是進了衛生間。廣尃跟在心硯身後。
衛生間很窄,心硯就靠在浴室門上,廣尃倚著洗手台。
心硯不說話, 廣尃也不說話。心硯怒氣衝衝,廣尃黑著臉,還帶著酒氣。
對峙良久。
心硯問:“你沒有什麽要跟我說的嗎?”
廣尃扶了下額頭,酒精現在有點上頭有點疼:“我不是說了嗎,酒吧太吵沒聽到。”
“你一點歉意都沒有嗎?廣尃!”
心硯音量稍微提高了一點。“你走的時候我提醒過你,今天晚上是跨年啊!”
“朋友聚會有時候控制不了啊!沒注意時間!”廣尃也低吼。
“你是不是應該好好回個消息?我提醒了你那麽多次,你是不是可以看下時間?”
“我都說了沒注意啊,下次我注意。”
“你完全沒有一點誠意!”
“你覺得這樣有意思嗎?”
“你覺得這樣有意思嗎?”
……
那天一直吵到凌晨5點。但心硯完全想不起來到底說了什麽有價值的話。最後廣尃捂著頭說要去睡覺,不然第二天沒法去蓮花山。心硯也困得不行,但是內心像要爆炸似的沒法安定。自己坐在衛生間馬桶上發呆。
等心硯回過神來,走回臥室,廣尃已經睡著了。
心硯正打算也躺上去眯一會兒,突然看到了廣尃床頭櫃上的手機。
十年來,心硯知道密碼,但從未在未經廣尃允許的情況下查看過他的手機。心硯突然開始懷疑起自己的信任來。她走過去,拿起手機,輸入密碼。
是錯的。
心硯定定地看著手機,又看了看睡著的廣尃。心理的怒意一寸一寸被冰涼的感覺佔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