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快過來,弟弟醒了!”
北屋傳出了孟雨激動欣喜的喊聲。在院裡小棗樹旁站著的孟傑娘,把手裡拿著的一件青布褂子隨便一丟,匆匆忙的向屋裡跑去!恰巧和門口衝出來的孟雨撞個滿懷!
“哎呀~”孟雨整個頭撞到母親懷裡,捂著臉蹲了下去,鼻子一陣兒酸~
孟傑娘也一趔趄,她沒說話,一把撩開簾子就進去了!簾子上的葦珠子打在木門上,一陣“嘩啦啦”的響…
北屋大炕上,孟傑正睜著大眼,一動不動地瞪著屋頂。他不知道,剛才那一聲“啊~”,可把姐姐嚇的不輕~
“石頭!小石頭!”孟傑娘帶著些許顫音,一隻手同時敷在孟傑額頭上“你覺得哪裡難受?”
“~燈!~~燈~”孟傑從嗓子眼裡艱難的擠出幾個聽不清的字。
他模糊的看到,有個燈在頭頂上懸著,一晃一晃的,發出晶晶的光。
“啥!?孩兒啊,你說啥?”
“~關~燈!”
這次孟傑娘聽清了一個“燈”字,可她卻心裡卻真慌了!
“孩啊!你別嚇娘!哪有燈啊?”
孟雨這時候正一手撩著小碎花門簾,探進來半個身子。她也聽到了
“弟~你說的是不是這個!”孟雨顛起腳,用手指頭輕輕頂了一下輸液的玻璃吊瓶,500ml
的玻璃吊瓶又輕輕的晃動起來。
“嗯~關!~關!”
“關?”
孟雨也有點蒙,她蹲了蹲身子,把頭貼近孟傑臉,仰頭向上看,玻璃吊瓶上映著窗戶的樣子,一晃一晃的跟著閃…
“好好,姐姐關了它!”孟雨說著,就把剛才在炕邊坐的凳子搬過來,踩上去把吊瓶繩子松了,小心的把它吊到牆上的電燈繩上。這樣孟傑就看不到了。
“孩兒,你還哪不舒服?”
孟傑雖然還沒弄明白狀況,但是能聽到是母親和姐姐說話。他用力的吸了口氣,慢慢吐出來,頭漲,有些疼。娘湊到孟傑臉上問“喝水不?”
“嗯”孟傑輕輕應了一聲。
“我去拿”孟雨利索的打簾出去,很快端來一個搪瓷缸子,冒著些熱氣,左手還拿著一個大海碗。
孟傑娘接過海碗,倒進去小半碗水,晃了晃,又吹了幾下,自己先試了試。夢雨扶著孟傑半坐著,喝了兩口。孟傑閉上眼睛,他感覺身體的感觀都回來了,哪哪都疼,哪哪都有說不出的難受!又忍著,睜開眼把剩下的都喝了,就要躺下,孟雨隻好把他放好,順手把他的枕頭反了個個兒,那面都濕了…
夢雨伸過手,想把娘手裡的缸子接過來,娘看了她一眼,自己轉身放到了後面櫃櫥上,沒回身,用袖子拚命擋著奪眶而出的眼淚…
夢雨也忍不住“撲噠撲噠”的掉下淚來,她不知道該怎樣安慰娘,可她太知道,這一天一夜,自己和娘是怎麽熬過來的了!
昨晚8點多,門衛大爺找到宿舍,說有自己電話,是一個叫什麽“四合村”支書打過來的,要找孟傑的姐姐,有急事!
夢雨感覺不好,穿著“拖拉板”就向門衛跑去…電話那頭很著急,說有一個小小子,昏迷不醒的,在他村村東小路上倒著……
等到夢雨趕回村裡時,弟弟已經在自己村馬大夫家輸上液了,仍舊昏迷不醒,臉紅的像火炭。爹娘都在。門口停著一輛手扶拖拉機,還有幾個“四合村”的人,正在說著話。
夢雨是找了表姐夫,
騎“電驢子”載她回來的,一路上又急又恨!恨自己知道快放假了,都沒提前去看看弟弟! 屋裡,娘打算借著“四合村”的拖拉機,把弟弟送到鎮上去看。爹不讓,他聽了馬大夫的話:就是燒迷糊了!輸上水就能好!去鎮上也是這麽治!娘拗不過,坐炕邊用馬大夫媳婦端來的水和毛巾,一遍遍的給弟弟擦胸口,敷腦門。夢雨也幫著侍弄。
晚上兩點多,弟弟燒退了,呼吸也平穩了,可就是不醒。馬大夫擔心脫水中毒,又加了一瓶。
直到凌晨,馬大夫也疑惑了。一晚上他也沒睡,不時的過來摸摸看看,還扒開孟傑眼睛看了好幾次。馬大夫媳婦也過來看,小聲的跟孟傑娘說:“一個孩子家,走夜路,不是撞到什麽“髒東西”了吧!不行就叫他蓉姑姑給看看!”
孟傑娘本不信這個,可眼下也沒主意了,就讓孟雨爹去請蓉姑姑。
做這種事情不能在別人家。於是孟傑娘背起孟傑,孟雨挎上孟傑的書包,在後面扶著,回到了家。
北屋炕上,扔著倆枕頭,幾條洗的發白的布單。樂樂身上也纏著一條,衝著牆根睡著。聽到有動靜,一軲轆,翻身爬了起來,看到是姐姐打簾進來,張開小嘴就要哭,緊接著就看到娘背著哥哥進來,又把哭憋了回去,爬到炕邊一個勁問:“哥哥怎了?”
夢雨趕緊說:“沒事,哥哥就是生病了,你不要吵!”
剛安頓好,蓉姑姑就到了。手裡拿著一支紅香,讓孟傑娘拿來一個平時吃飯的碗,盛上多半碗水。把香在孟傑腦門前點燃,對著那半碗水照著…嘴裡又嘟囔著,也聽不懂說的是啥。片刻,對孟傑娘說-是丟了魂!又交代了一些事就走了…
孟傑娘按蓉姑姑的吩咐,去西屋翻找著什麽,樂樂在炕裡跪屈著,眼睛瞅著哥哥。夢雨伸出手,想把妹妹抱過來,樂樂沒動,抬眼看看姐姐,伸出小拳頭,扣到孟雨手心裡一個東西:一顆小牙!
“你的?”
“嗯~”樂樂張開嘴,有一邊上少了一顆小尖牙。
夢雨這才注意到,妹妹臉上髒兮兮的,這是哭過。
幾個人一晚上,著急忙慌的,都把她給忘了!
孟雨抱過妹妹,關切的問:“疼不疼?啥時候掉的?”
“不疼,晚上掉的,磕手背上了!”
“怎麽磕的?磕別處沒有?”夢雨邊問邊抬起妹妹的腿看。左腿膝蓋下有一塊青了,還有…一股尿騷味!
“不怎麽疼了,跟哥哥去打球,從炕上(妹妹分不清炕和床)下來,踩尿桶裡了,就倒了!”
“打球?”
“晚上打什麽球!?你那是做夢了,我給你洗洗臉去!”夢雨抱著妹妹向堂屋走去~
“嗯!是哥哥說~打球”
“是夢,是你想哥哥做夢了!”
早飯過後,馬大夫自己來了,仔仔細細的檢查了一遍,又給孟傑掛上了吊瓶。然後坐在櫃櫥邊的椅子上,和夢雨爹說著話,時不時走過來看看…
孟傑娘就在院子裡鼓搗著,一會兒去河邊,一會兒又回來站窗台下,嘴裡嘟囔著啥,手裡提著一個青布褂子…
快晌午時分,孟傑把炕被尿濕了好大一片。馬大夫看看尿液說:“身上沒事,就怕燒壞了腦子!”
孟傑爹要留馬大夫吃午飯,馬大夫說啥也不站下。說回去吃完飯就回來,不用太擔心,再觀察觀察!到下午4點,如果再不醒就直接去縣裡醫院,去的時候他也跟著,液不要停!
日頭都偏西了,孟傑娘也記不得自己走了多少趟了!!加上一天水米沒沾牙,黑廋的臉上更黑了,眼睛更大了!堂屋的地上還有一大堆紙灰。
就剛才,她把孟傑爹叫出來,用沙啞的嗓子和孟傑爹著了急!孟傑爹就急匆匆的出去,去借村裡唯一的一輛大拖拉機了!
馬大夫也回家拿衣服!孟雨把妹妹送去房前的二嬸家,回來就進屋守著弟弟,心裡一陣陣打哆嗦!
孟傑娘還站在院子裡,她還要遵照蓉姑姑的吩咐,在日頭落山後,把孟傑的這件深色衣服掛在院裡的棗樹上。
拖拉機也不知道啥時候能來…
這一切,孟傑自然不會知道。
他在想,自己這是活著呢?還是……
應該是活著!
剛才是娘說話嗎?對了…還有大姐也在!可是……妹妹呢?爹呢?
孟傑雖有些清醒了,可身體裡一丁點氣力也沒有。 他從來沒感覺像現在這麽累過!
半個月後……
孟傑能自己進去出來的溜達了,他提著一個小板凳,走到院子裡,向西,依靠著大榆樹坐下來。
他感覺自己就像是做了一場大夢。
現在夢醒了!可夢裡的一切都還那麽清晰!他有些疑惑,到底什麽是真什麽是假?哪些是夢?哪些,又不是夢?
就像現在,明明日頭剛剛偏西,應該還很熱,可他卻沒感覺多熱,但也不冷。榆樹稍上的知了,一陣接一陣的叫聲,以前會覺得很吵,現在,想不聽時,就真的感覺不到……
就好像~自己並不完全屬於這個世界…
“哥哥!”
“我回來啦!”
妹妹邁著大步,神氣活現的走進了院子,小書包在屁股後面一翹一翹的!
走到孟傑面前,把手裡提的一個玻璃瓶子打開蓋兒,仰頭“咚咚”的喝了兩口,伸手一遞:“給!喝吧!”
“我不喝,把書包給我。”
“我作業寫完啦!”妹妹把瓶子放到地上,把書包摘下來,丟給孟傑,自己在那按著瓶子使勁扣著蓋子。
一個深藍色四方形的小兜兜,上面用各色三角形的碎布頭拚了一個小四方形。打開小兜兜,有個小文具盒,有兩本書,兩三個用白紙裁開,再用線繩訂起來的小本本。孟傑扒拉了幾下,在最底下拿出一個皺巴巴的黃色小本本,是“小賣部”賣的那種,他把皺褶抻開,姓名一欄裡,工工整整的寫著兩個字:孟遙。
孟傑感覺脊背一陣發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