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歐陽明與歐陽憲的“冷戰”持續到第五天的時候,歐陽憲終於坐不住了。
以歐陽憲這種向來專斷的個性,父子間的矛盾自然也不是第一次發生。只不過,在歐陽憲看來,無非都是歐陽明在鬧別扭,他作為父親是絕對不可能向歐陽明承認錯誤的。
但是這次的情況顯然有點大,歐陽明似乎是鐵了心不想搭理他了,看來是真生氣了,哄不好的那種。
歐陽憲有些氣惱,但他也實在拉不下臉來主動找兒子談談。
更何況,他並不認為自己有錯。
於是他決定跟別人聊聊這事兒。
在他一貫的認知裡,別人說的話可信,但兒子說的話一定不可信。因為在他眼裡,兒子“還小”,根本不可能作出什麽怎麽的判斷。
歐陽憲先是把自己的家人聚集到了一起,包括他的父母,和他的兩個弟弟、三個妹妹。他找了家飯店,名義上就是全家一起吃飯。
在飯桌上,歐陽憲幾乎是得意洋洋地把自己修改兒子高考志願的事情說了,當然,他隱瞞了自己給兒子下瀉藥的事情。盡管一向自以為是,但即便是以他這般自負,也多少明白給親兒子下藥的事情過於下作了。
歐陽憲的父母文化水平不高,辛勞了大半輩子的他們好不容易拉扯大六個兒女,偏偏兒女們還都很孝順。對他們來說,所求真的不多,能夠頓頓吃飽飯就已經很幸福了,更何況這滿大桌子上都是好酒好菜。孫子輩的事情,他們所求更少。他們對於歐陽明這個長孫的期盼就是盡快成家,給他們生個大胖曾孫或者曾孫女。讀大學這種事,只是錦上添花而已。
至於什麽211、985?那是啥啊?
所以歐陽憲的父母關注的重點最多就是家裡的長孫考上大學了,嗯……可喜可賀,得慶祝一番。至於其他的?那……啥時候找對象啊?
歐陽憲的弟弟和妹妹們全體沉默不語。
歐陽憲的心一下子沉下去了。
鑒於他這個“當大哥的”一向在家裡頗有威嚴,脾氣又不大好,所以弟弟妹妹們一向盡可能順著他。即便真的不認可他所說所做,也就最多不吭聲罷了。即便真有一兩個不吭聲的,也會有其他弟弟妹妹當和事佬勸一勸。
類似這種全體沉默不語的事情可是很少見的。因為那只能說明一件事——弟弟妹妹們全都不讚同他的做法。
歐陽憲自己也有些尷尬,索性端起酒杯,岔開話題:“咱們敬爸媽一杯吧。”
兄弟姐妹們共同舉杯,尷尬的場面才有些化解,但是修改高考志願的事情,大家都很有默契地不提了。
又是一陣吃吃喝喝,歐陽憲出門去洗手間。在回到飯店包間前,他在包間附近的另一個包間門口斷斷續續聽到了自己二弟的聲音,似乎是在打電話。
“兒子我告訴你,你明年就要參加高考了,到時候離你大伯那人遠點……嗯,對,他把你堂哥的高考志願都給改了……是啊,本來能報考華五的成績,才去個啥工程都不是的師范,多虧啊!你不信是吧?我都不信……”
扎心了。
歐陽憲忍住想要推開包間門給自己二弟一拳頭的衝動,有些掃興地回到自己訂的包間,假裝什麽事都沒發生一般繼續吃吃喝喝。
“肯定是自己這幫弟弟妹妹沒啥見識,不懂得有個帶編制工作的重要性,不理解自己,跟他們沒法聊……”歐陽憲這樣想著,“二弟不過是個私企經理,還是外國人在國內開的電腦系統方面的企業,
叫什麽軟來著?一聽就不是什麽大企業……三弟參與開了家汽車4S店,品牌叫什麽田來著?估計也不是什麽效益好的牌子吧?……二妹在一個什麽運動服裝店當店長,那品牌標志設計得跟個對號似的,大概也不怎地……唉!沒一個像自己這樣混成國企幹部的。都不如自己,啥都不懂……” “不對啊,大妹可是個教師,三妹還是個公務員呢,她們都有編制,怎麽也不說支持自己?白疼這倆丫頭了。”歐陽憲也是越想越氣。
煩躁到了極點的歐陽憲決定,還是找自己的朋友們聊聊吧,總會有人支持自己的吧?
於是歐陽憲陸陸續續聯系了朋友們,有的是當面聊的,有的則是打電話聊的,依然是很有自豪感地跟他們聊了起來修改兒子高考志願的事,除了隱瞞下瀉藥的事情之外,還特別強調兒子的工作以後有了著落,可以當個中小學教師,帶編制的那種。
結果就是,除了極少數還需要求他辦事的朋友之外在此問題上含混其詞外,大部分朋友都直言他的做法簡直是毀了孩子的未來。
最扎心的就是那個當過高中校長的朋友,在電話裡一副痛心疾首的架勢。
“我說歐陽大哥啊!你讓我說你什麽好啊?如果我早知道你是為了你兒子高考後的去向的話,我說什麽也不會提及什麽中學裡缺地理老師這種話。你說你兒子考出那麽高的成績,這要是在我以前待的那個學校……咱們安州實驗高中,我都要給他開表彰大會了!你倒好,二話不說把孩子的志願改成去一個普通學校,還是免費師范的,這不耽誤孩子以後的工作選擇嗎?
“啊,我知道我知道,你兒子想當老師,可是你兒子不是說了可以當大學老師嗎?大學老師當然是自己得去個好學校啊!學歷越高越好啊!能去國外名校留個學更好啊!那不比去當個中小學老師強嗎?
“什麽叫中學老師輕松啊?我當過高中校長我能不知道嗎?哪有敢松懈的啊?連續上課一個月只能休息一天啊!哪有什麽周末雙休啊?!
“你說寒暑假?哎喲,我們這兒的高中老師寒暑假算啥啊!有那麽一年,暑假休息了一周,寒假休息了才不到一周……
“是啊,高三教師哪有不累的啊?你兒子不也才剛從高三畢業嗎?你都不知道他的休息時間?呃……你都不關心這些啊?
“你說你兒子在我們實驗高中……不對啊,你兒子是在一中念的高中啊!你不是還去一中開過家長會、送過志願表嗎?啥?你忘了?你怎麽當爹的啊?……”
在這位擔任過高中校長的朋友的嘴炮轟炸下,歐陽憲愈發扎心了。
合著真是我自己做錯了嗎?
當然也不是沒人大大方方認可歐陽憲的做法。
在歐陽憲請家人聚餐之後沒幾天,歐陽憲的三叔——也就是被歐陽明稱為“三爺爺”的某位長輩到了歐陽憲家中。
“我說大侄子啊,你給我大孫子選的學校好啊!這專業也好啊!我看就是好事,挺好!
“上學這種事有啥好攀比的?什麽好學校差學校?什麽一本二本?我看都一樣!我都替你們高興啊!
“當個老師好啊!你看你親妹妹不也當老師嘛?好事啊!
“誒?大孫子, 你怎麽還繃著個臉啊?你看你爸對你多好啊……哎哎哎,你怎麽還回你屋去了?這孩子沒點禮貌啊?
“哎哎哎,侄媳婦你幹嘛去?你怎麽還出門了?不用出去買菜,在家炒兩個菜就行……
“哎呀,大侄子,我說你……”
瞥了一眼自己三叔送來的明顯已經爛了的蘋果,歐陽憲忍不住揉了揉太陽穴,問道:“三叔您還有事嗎?沒事要不您回去吧。您沒看出來家裡情緒都不對勁嗎?”
“哎,我說你這孩子怎都不知道留自己三叔吃個飯呢?還往外趕人呢?你小的時候我還給你買過糖吃呢。”
“得,三叔,您就別提您給我的已經過期的糖的事了,我現在真不方便……您還是把您的爛蘋果帶走吧。”
“嘿,你這孩子怎麽還嫌蘋果爛呢,這可是好東西……”
“是是是,您帶來的都是好東西,您上次送我家裡來的發霉的雞蛋也是好東西。您回去吧。”
一面說著,歐陽憲將裝著蘋果的塑料袋強行塞進三叔手裡,連推帶趕地把他推出了家門。
家家難保出個惡心親戚,自己這個三叔向來見不得別人家好,巴不得別人過得很糟糕。如果自己這三叔稱讚自己給兒子改志願改得對,那自己這事兒是百分之百做錯了。
唉,真要向歐陽明這小子承認錯誤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