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憲沉默了一下，語氣突然變得不耐煩起來，嚷道:“有學上不就行了嗎?你在乎什麽學校、什麽專業幹什麽?”

　　“我當然要在乎。”歐陽明也不禁提高了聲調，“填報志願那幾天，您多次勸我報考師范類大學，我不同意，您還跟我吵起來。我填報了華五之一的大學，選擇了歷史專業，您氣得好些天不搭理我。卻在我交志願表前一天，您突然又跟我說話了，還說帶我去吃東西。結果當天夜裡，不知怎麽回事，我就突然肚子疼得不得了，接連拉肚子，把我媽都嚇壞了，連夜打120送我去醫院。第二天我托您替我交志願表，結果現如今錄取我的院校恰恰變成了一所師范大學。您跟我說說，這還不值得我在乎?難道我不該問問您?”

　　父子倆一時間眼瞪眼，誰也不肯眨一下，似乎誰先眨眼誰就輸了一般。

　　“行，行，反正現在錄取通知書已經寄來了，我也不怕告訴你。”歐陽憲咬著牙說道，“交志願表前一天，是我給你的飯菜裡下了點瀉藥——你別用那種眼神看我，我專門找人配的瀉藥，不會要你命的。如果不是這樣，我也沒機會替你交志願表，更沒有機會把你的志願給改了。”

　　盡管已經猜到，但聽自己的親生父親說出來，歐陽明一時間還是有些崩潰。他忍不住一下子癱坐在沙發上，仿佛有一口氣堵在嗓子眼，既咽不下去，也呼不出來。他感到憋得慌，內心之中，不甘、恐懼、絕望擠在一起，他想大喊大叫，甚至想哭出來，卻擠不出一滴眼淚，只能在嗓子眼裡擠出一些難以形容的、類似輕咳的聲音。

　　歐陽憲冷冰冰看著歐陽明，繼續說道:“你也不用擺出一副那種架勢。我和你媽都沒有讀過大學，在我看來，混個大學學歷，找份穩定工作，這輩子就足夠了。當初你文理分科時，我就想著讓你選理科，大學時好去學醫。我覺得學醫好啊！有編制保障，工資高，甚至可能還有一些額外收入。而且人不可能不生病，生了病就得看醫生，當醫生是不會失業的。可你非要選擇文科，我打聽過，文科將來是很難選擇醫學類專業的，我勸過你，罵過你，就差動手打你了，可你偏偏不聽，你非要說你討厭學醫。我真不明白，興趣值幾個錢?有什麽事比一份穩定的工作更重要?”

　　歐陽明依然癱坐在沙發上，只是慢慢抬起頭，看著歐陽憲，眼睛裡滿混雜著迷茫、失望的神色。

　　歐陽憲卻是繼續說道:“後來你高考結束了，分數也出來了，還挺高的。嗬！高是高，不也讀不了TOP2的那兩所學校嗎?還不夠你爹我去跟那幫朋友們炫耀炫耀呢。在我看來，既然讀不成那兩所學校，別的學校都一樣了。我問你將來想從事什麽工作，你說要當老師。那倒是好辦了，當老師嘛，那就讀師范大學嘛。在我看來，雖然當不了醫生，但老師也挺好，有編制，工資高，周末雙休日，每年兩個長假期，除了醫生之外就數這個職業最好了。你做事細心，當老師還不錯。可你呢?居然不報師范類大學，卻報了什麽華五！你爹我從來不關注那些個什麽211啦、985啦，那都是虛名！那些東西有什麽用?211、985又怎麽樣?你就是世界第一名校畢業的，也不如一份有編制的工作重要！”

　　歐陽明此刻似乎終於理順了那口憋在嗓子眼裡的氣，似乎也能夠說話了，他幾乎有些掙扎著說:“當老師不一定要去師范啊，如果是大學老師的話……”

　　歐陽憲卻極為專斷地揮手打斷了歐陽明的話:“少拿什麽大學老師來騙我！我就知道你看什麽《百家講壇》之類的節目，

你都被帶壞了！你覺得裡面的大學老師有學識、有水平。但我找人打聽過，現在好點的大學招收老師都要有博士學位的，有的還得需要出國讀書。博士是吧?等你博士畢業那都要到什麽時候了?得十年?還是更久?你一輩子有幾個十年?就為了混個大學老師，搭進去那麽久值得嗎?！我跟你算算，你從小學到現在，都已經12年了！大學再搭進去4年，那可就16年了。上那麽久的學還不夠?你不嫌累啊！”　　歐陽明咬著牙道:“如果您擔心的是以後上學時間長花的學費多，我也可以自己想法子……”

　　歐陽憲卻再次揮揮手道:“錢我還真不在乎，但花錢要花到刀刃上！別說讀到博士，你就算出國上學，學費我也出得起。可我偏偏不想出這個錢！”說到這裡，似乎感覺自己的語氣也有些過於強硬，歐陽憲放緩語氣，道，“再說了，你讀個師范，又不是當不了老師。咱們安州是個小地方，甚至整個靜林市都不是什麽大城市。咱們安州沒有大學，你如果將來當大學老師還得去外地，還得背井離鄉，真遇到什麽事情，爸爸媽媽也沒法子幫你。你如果不當大學老師，畢業後回咱們安州，這裡高中、初中、小學都有，你就回來上班，遇到事情我和你媽媽都能幫幫你。而且，將來你在這兒結婚、買房，錢的事都不用你操心，多好！”

　　類似的話，歐陽明已經記不清楚歐陽憲說過多少次，他幾乎已經懶得反駁了，反正每次反駁都會以爭吵而告終。他只是問道:“就算您要我讀師范，為什麽一定要選河東師大?全國有不止一個更好的師范類大學的，起碼有9個211級別的師范大學的……”

　　歐陽憲的語氣再次不耐煩起來:“都跟你說了，反正混上個大學學歷就夠了。你在乎什麽211不211的?再說了，那幾個什麽師范都在省外，而河東師大就在咱們河東省省會齊陽市，離咱們安州也不遠。你就在家門口上學，不比出省強嗎?”

　　“那好，爸爸，我再問您。”歐陽明有氣無力地問道，“就算一定要在本省，就算一定是師范類大學，為什麽一定要選擇這個免費師范生呢?您說您不在乎學費多少，是假的吧?”

　　“嗨，你說這個啊。”歐陽憲此刻幾乎帶上了一點得意的語氣，“首先，我不是為了省學費。其次，我可找人問過，這免費師范生畢業後，不需要考編制了。畢業包分配工作，回考生原籍所在地的中小學，自帶編制。兒子，你想想啊，自帶編制啊！這樣的好事去哪裡找?唉！也就是今年咱們河東師大有了招免費師范生的資格，不然怕是還真得讓你出省去什麽部屬211師范讀這免費師范生了。你看，這樣你既能在省內讀書，又能獲得一份有編制的工作。好事啊！兒子，大好事啊！”

　　“行，行……”歐陽明忍不住說道，“您就沒想過，如此一來，我未來的工作就被限制住了，除了當老師什麽都乾不了，也不能考別的工作——哪怕是您心心念念有編制的工作，比如公務員什麽的。”

　　“啊……這個……”自以為佔著理的歐陽憲，此刻第一次意識到仿佛忽略了還有公務員這麽一個職業。他一向認為找工作以編制為重，卻竟然忘了公務員同樣有編制，而且似乎比教師更好。不過嘛，眼珠轉了轉，他很快就發現自己可以把責任推到兒子身上了，“你這孩子！想法怎麽一點都不定性呢?你自己說的想當老師，我才替你報了這樣的學校。你現在才說還打算考公務員?怎麽老是變來變去的?你們這些小孩，就是想事做事都不穩！”

　　這就是歐陽憲一貫的做事風格，他可以隨時隨地把責任推到別的人身上，哪怕對方是自己的親兒子，乃至於其他親人和朋友。

　　眼神中閃過一絲疲累，歐陽明無力地道:“是，您永遠都有您的道理。可我還想問問您，為什麽一定是地理專業，您不知道我喜歡歷史嗎?如果我沒猜錯，河東師范大學應該是有歷史專業的免費師范生吧?”

　　“嘿，說到這個，你還得感謝我。”歐陽憲得意地道，“我找我一位做過高中校長的朋友打聽過，人家可告訴我了，現在中學裡最缺的就是地理老師，你學地理專業，這崗位多啊！找工作方便啊！”

　　“不是說免費師范生包分配嗎?如果是包分配的話，選歷史或者地理不都可以安排工作嗎?”歐陽明面無表情地問道。

　　“啊……呃……對啊……這個……”歐陽憲臉上浮現出了後知後覺的表情，此刻看向兒子的眼睛第一次出現了類似慚愧的神色，雖然口裡說著興趣無所謂，但是他也知道兒子更喜歡歷史專業。在不論選什麽專業都能包分配的前提下，替兒子選擇一個更感興趣的專業好像真的無傷大雅，但他完全沉浸在“找工作方便”的思維裡，卻完完全全忽略了興趣因素。

　　想到這裡，歐陽憲一時間默不作聲，轉身回了自己的臥室，隻留下歐陽明一個人，繼續在沙發上。

　　此刻的歐陽明呆呆看著父親進入臥室，關閉了臥室門，他的腦子裡一片空白，眼睛裡只剩下了無盡的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