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21:30。
無人駕駛的老舊公交車再次停在了站台,車門“吱呀吱呀”地打開。
曹郅昏昏沉沉地走下車,此刻他雙眼無神,嘴裡一直念叨著“擦乾淨,擦乾淨。”這句話
他如同行屍走肉一般回到老舊小區。
小區樓道裡的場景並沒有什麽變化,頂多是入夜了,昏暗的燈光給樓道中平添了幾分陰森。
推開家門,曹郅扶著牆,慢騰騰地回到房間。
他挪動著身子,蹣跚著走進衛生間,衛生間裡用於梳妝的鏡面依舊肮髒。
沒有用毛巾,他顫巍巍地抬起手,直接把手指放在鏡面上,一點一點地用指甲刮除汙漬。
“咚”
一聲悶響過後,曹郅摔倒在地上,劇烈的疼痛再次在他的腦海中擴散開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地上的人蠕動著,掙扎著爬起來,再次把手指放在鏡面上。
“咚”
又是一聲悶響。
這次他恢復行動力的速度遠比上次更快,不一會兒就再次爬起來,重複剛才的動作。
一次又一次地倒地、爬起,曹郅機械性地重複著這個動作,因為肢體與地面親密接觸,反饋而來的痛覺與腦海中未知力量造成的劇痛交織在一起,開始一點一點疏通曹郅腦海中每個神經元之間的阻塞。
遲滯的思維就像乾澀的齒輪滴入機油,開始逐步變得流暢。
他的腦海中湧入部分陌生的記憶,那是以第一人稱的視角,與幼年時候的王義凱和董韜一同玩耍,學習靈術的記憶。
這些都不是曹郅想要的,於是意識中的他猛然躍起,拽住腦海中記憶的麻團。
遠超之前的痛楚在腦海中爆炸,曹郅能感覺到兩股溫熱從鼻孔中流出,他死死咬住後槽牙,身體因疼痛而顫抖,細密的冷汗逐漸在額頭浮現。
眩暈感如同一層層巨浪向他湧來,曹郅駕駛著一葉扁舟,在浪潮中沉浮著。
每當一個浪頭打過去,小舟都會消失一段時間,隨後又以頑強的姿態劃破巨浪,重新出現。
漸漸地,浪頭開始變小,後繼無力,熬過最後一個浪頭,曹郅癱軟在地上,汗水完全浸透了他的衣衫,像是從水中撈起來一樣。
在這場與大腦的自我保護機制的抗衡中,曹郅的意志力佔據了上風,好處自然也是顯而易見的。
他重新奪回了大半記憶,清除了腦海中的遲滯感,剩下的時間,他只需要理順剩余的線團就行。
恢復思維能力之後,曹郅第一時間就是審視自己的身體,他百分之百肯定,這絕對不可能是他自己的軀體。
捏了幾下拳頭,體驗了幾輪完整地吐納過程後,曹郅發現不管是從呼吸的綿長程度,還是筋肉裡隱藏的力量來看,這具身體的速度,力量,韌性,耐力以及敏捷性,都要比他自己的身體強出不少。
曹郅原本以為體內的靈和自己的魂對不上號,要調用這具軀體的靈很困難,因此將靈的檢測放到了最後。
沒成想,他剛準備調用體內的靈,靈便匯聚成流,歡呼雀躍地在體內流轉,這種如臂指使的感覺和自己的靈沒什麽兩樣。
靈奔湧如潮,浩如煙海,曹郅從未體會過操控如此龐大的靈,舒暢的感覺讓他有些著迷。
靈肉合一,使得他對這具肉體的掌控趨近完美,這時候,他終於有時間抬頭看向汙漬遍布的鏡子。
在他失去自主思考意識之前,傳遞給軀體一個簡單的訊號——擦乾淨玻璃,
看清自己是誰。 他忘了為什麽會發出這個信號,也記不起來外出工作之間發生什麽。
他好像經歷了很多事,仔細想想,記憶卻有很多缺失,也有可能他只是在車上坐了一會兒,時間就跳躍到了晚上。
曹郅抬起右手食指,靈流湧向指尖,他在汙漬上方畫了一道破妄符,甚至都沒念誦咒語,符文便發出淡藍色的熒光。
熒光擴散到鏡面上,原本頑固的汙漬溶進熒光內,鏡面裡的人像逐漸清晰起來,曹郅瞪大了雙眼,臉上的驚愕根本遮掩不住。
“這怎麽可能呢……怎麽可能呢……”他喃喃道。
喉嚨裡發出的聲音並不是曹郅那有些磁性的嗓音,而是另一種中氣十足的聲音。
曹郅一手摩擦著鏡面,一手摸著自己的臉,失魂落魄。
鏡子裡的那個男人,他一輩子都不可能忘記。
那是一張年輕帥氣的面龐,和曹郅那張頗為喜感的臉不同,這張臉無論什麽時候都有很強的親和力。
沒有細密的胡茬,沒有歲月的痕跡,這張臉的原主人比曹郅記憶裡要更年輕。
曹郅口中輕輕吐出這個軀體本來的名字:
“蕭戈。”
“你……不是已經……不在了嗎?”
“滋滋”
衛生間的白熾燈突然變成暗紅色,連帶著整個衛生間都籠罩在一片血紅的光芒中。
曹郅抬頭一看,鏡子裡的面龐閃爍不定,時而變換成曹郅,時而變換成蕭戈,最終鏡面上裂開了一條縫,左邊是蕭戈憂鬱帥氣的臉,右邊則是曹郅陰暗消瘦的面龐。
“啪啦”
衛生間裡的鏡子破碎了,紅光消逝,頭頂白熾燈的光線又恢復正常。
曹郅後退幾步,用後背抵住牆面,慢慢癱坐下去,眼中失去了焦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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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醒來,又是面對著灰白的天花板,朝陽依舊大方地拋撒出擠滿小房間的陽光。
曹郅的意識迅速掌控軀體,他坐起來,靈如波紋一般湧出,試圖解構這個世界。
他沒有太多時間去傷感為什麽自己的魂和師傅的軀體融合在了一起,眼下必須得搞清楚現況。
沒有靈的運動,沒有完整的物理規則,周圍模糊的景象,無一不告訴曹郅:他大概率深陷夢境之中。
這也可以解釋為什麽他會夢到師傅,但有一點他不明白,正常情況下做夢應當是以自己的潛意識來構建夢境,他又是為何以師傅的角度來體會呢?
信息獲取不足,不過既然認知到了身處夢境,嘗試醒夢便是他目前最優的解決辦法。
曹郅右手食指與中指擬作劍指,靈力聚攏在指尖,伸出五寸長的氣刃。
“赫赫陽,日出東方,此符斷夢,拔除不祥。”
他噴出一口唾沫,唾沫附著在氣刃上,散發著紅光。
氣刃揮動,周圍的夢境卻沒有破碎的跡象,曹郅心生疑竇,又再次試探著切割了一下四周,最終氣刃因失去靈力供給而消散。
“這醒夢咒有問題啊……”曹郅甩甩手,感覺自己似乎被坑了。
抽屜與書架上的書籍仍然屬於無法調查的狀態,此時他能操作的只有書桌上的紅色封皮筆記本。
翻開筆記本,大體內容和昨天一致,唯一的區別就是時間從6號變成了7號。
眼看在房間裡沒什麽收獲,曹郅推開房門,徑直走向客廳,他的靈沿著客廳一寸寸掃過,得到的信息與在房間裡如出一轍。
這就是個拙劣的夢境, 夢境裡的一切都不夠真實,可交互的環境少得可憐。
紅色筆記本上的要求是先洗漱,後加熱早餐,不過曹郅沒打算按照筆記的要求來。
走到冰箱前,拉開大門,眼前的景象讓他皺了皺眉。
冰箱裡的食物與其說是一排腦子,不如說像是還沒放進烤箱的菠蘿包,它們如同心臟一般有規律地跳動著,看一眼就讓人感到很不舒服。
曹郅依稀想起自己昨天就是從冰箱裡拿出東西加熱並食用。現在想來,入口的是這些怪異的東西,一時間有些反胃。
他取出一盤,塞進微波爐,觀察加熱過程中是否有什麽變化。
盯著烤盤轉動,曹郅感覺旋轉的烤盤仿佛一個小小的黑洞,而自己的意識正在被一點點吸進那個黑洞中。
他搖晃著腦袋,努力堅持,但眩暈感逐漸加劇,最終無邊地黑暗蒙住了他的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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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是第幾次醒來,入眼還是同樣的天花板,陽光。
曹郅一躍而起,奔向筆記本,上面的日期依舊停留在7號,在此之前,他嘗試用各種打亂方式去測試筆記本所上安排的事件順序。
除此之外,他也嘗試過拖延時間、不吃早餐、悶入水中、在公交車到來之時不上車等等方式。
無一例外,只要不按照筆記本上記載的事件順序,時間就會重新回到他當日蘇醒的那一刻。
唯一還沒測試的,只有最後用紅筆圈住的那一條:
晚上22:00回家睡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