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汪鴨潭冰封了。

　　我不知道，昨夜又有多少生靈凍死在這個春節裡。

　　村裡的楊錫寶奶奶是吃素念佛經的，她在大門口發現一隻凍僵的蟾蜍，菩薩心腸的她把蟾蜍揣在懷裡給它溫暖。

　　今天一大早，奶奶讓孫子在大門口掛出一塊牌子:此處不準拉便便。

　　冰凍的天，老楊家的氣氛有點詭異。老爸、老媽、老奶奶視我為無物，楊玉微則不同，這些天反而給了我更多的溫柔。

　　“刁德一，又在打什麽鬼主意?”我想唱一段《紅燈記》。

　　當然，也可能是我的仁義感化了她。我在鄉下收“鄉珍水味”。汪鴨潭裡的老鱉、中鱉、小鱉，不計價，我都要;楊癩痢家的草雞，要18隻，不計價;楊八哥捉到的野生鱔魚、鰻魚，只要是野字輩的，都要。

　　見我在收購，楊巔峰四處跟鄉人說，楊阿二開“農家樂”是開不起的，實際上是在城裡菜場擺地攤的。

　　倪二麻子、趙老師等聽後很以為然。

　　這些“鄉珍水味”是為楊玉微準備的。人在職場，很重要的一點是要與同事和朋友潤滑關系。更何況，楊玉微還有招商引資的任務。

　　每隻鱉，我都按關系之親疏、未來幫忙或互幫之可能性貼上了名字。其他動物，能做記號的也都做上了記號。

　　老楊家被我弄得很亂。

　　一會兒是“張董”爬掉了，一會兒是“李主任”要被悶死了，一會兒又是“錢秘書長”飛到屋脊上去了……

　　2

　　在我以德服人下，老楊家一低頭的溫柔，恰似水蓮花不勝寒的嬌羞。那一夜，老爸、老媽、老奶奶都去了我姑姑家，並明確、大聲、怕我不聽見地說:“今夜不回家住了！”

　　他們沒喊上我，而號稱跟姑姑關系最好的楊玉微居然也沒有同往。老楊家的農家大院子只剩下了我和楊玉微。

　　生性狐疑的我心裡一直在打問號。

　　“他們又在打什麽鬼主意?感覺是有預謀有配合的……玉嬌龍不會施美人計吧?”想到這裡，我迅速有了對策——如果玉嬌龍敢用美人計，我就將計就計！

　　說玉嬌龍是美人，這或許不為過，村民們都說她“長得像個女特務一樣”。當然，這絕對沒有貶義。

　　小時候，我們村放過一部露天電影，名字不知道了，隻記得是一部剿匪片，裡面有個女特務超級漂亮，村民們印象美得二十年抹不去。

　　時至今日，我們村的人對女人美貌的最高稱讚仍然是:長得像個女特務一樣！

　　3

　　窗外，寒雪夾雜著薄冰共舞。

　　屋內，有酒、有爐、有碳、有紅衣……

　　我與楊玉微從初中開始寄宿，高中、大學，然後是工作，獨處的日子並不多。今夜，我倆對飲風雪，辭賦甜蜜間——

　　你在明月之下，長發飄飄，霓裳弄影，起舞翩翩。

　　你玉笛橫吹，唯美的笛音，吹開了桃花紅，吹綠了江南岸。

　　和你一起看風起、看花落、聽水聲，訴纏綿，然後把你的回眸、我的淺笑，定格在這，藕花深處，楊柳岸邊。

　　“我先去洗澡了。”玉微“嚶”的一聲。再見她時，她已芙蓉出水……

　　窗外，寒雪夾雜著薄冰共舞。

　　屋內，我衝著熱水澡，熱氣騰騰，心裡在歌唱……

　　楊玉微很溫柔地把我的衣服拿了出去，

拿得乾乾淨淨，不剩一縷。然後輕輕地把浴室間的門關上，說一會兒把換洗的衣服送進來……　　我楊浪，表面上放浪形骸，內心卻是一個非常傳統的人。關於愛情，我內心的道德法則是:如果愛，請深愛;若不能為她披上嫁衣，請不要脫下她的內衣。

　　一聲歎息。

　　楊玉微是棵好白菜，好得像棵玉白菜。只可惜，我心中已有了一位叫做林紅豆的女孩。哎，楊玉微這麽好的菜，不知道以後會便宜了哪頭豬。

　　一種不祥的預感突然降臨。

　　是的，楊玉微並非善類。她拿走了我的衣服，她關嚴實了門窗，她把我鎖在了浴室裡。

　　然後，她把電熱水器關了;然後，她把電閘拉了。

　　然後，我衝澡的熱水變冰水了;然後，浴霸上的小太陽滅了，暖風倏的一下走了。

　　窗外，寒雪夾雜著薄冰共舞。

　　屋內，天地無情以萬物為芻狗，浴霸滅了，被水澆灌後的我，無一縷可遮身……

　　我不想向楊玉微搖尾乞憐哀求她打開浴室間的門。我知道，求也沒用，她想看的就是我求饒的樣子。

　　我是個有骨氣的人，她想看到的，我就是不讓她看到;

　　我是個有骨氣的人，寒冷能凍我的肌膚，凍不了我錚錚的傲骨;

　　我是個有骨氣的人……

　　“玉微，開門，凍死人了，我叫你奶奶成不?”

　　我聲音帶著哭腔，突然好想做楊錫寶奶奶懷裡的那隻蟾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