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名字叫做鍾斯,我第一次見到他時是在一所療養院裡。那時的我剛剛20出頭,每天朝氣蓬勃,對工作充滿熱忱,對生活充滿希望。我的家庭條件本來很優越,但我卻拒絕了父母的安排,毅然決然的選擇了這項工作。因為對我來說,這並不只是簡單的工作而已,救死扶傷,協助他人恢復健康,撫平傷痛,對我來說是那麽的神聖。雖然父母反對,但我無怨無悔。從我選擇這個職業開始,我便把我的青春,我的人生毫無保留的奉獻給了這個偉大的職業。
鍾斯是我從業生涯中遇見過最特別的病人,他一直都在昏迷中,我見到他時,他已經昏迷了整整八年了。我打聽過,他在13歲的時候,忽然會經常無征兆的發生很嚴重的眩暈、嗜睡。他的家人帶他去很多地方做了檢查,但卻都查不出病因,只是診斷是腦部某個位置出現了病變。以當時的醫療根本就沒有辦法治療。他的父母只能見眼見著他情況愈加糟糕,昏睡的時間越來越長,終於有一天他一睡便再沒有醒過來。
雖然說我們醫院有很多像他這樣的植物人,我開始也以為他和其他的植物人都一樣。但是後來才發覺他跟其他的植物人根本不一樣,而這暫時是後話。
當我遇見鍾斯時,他皮膚蒼白,瘦骨伶仃,但是樣貌卻格外的清秀。只是我很詫異,為什麽每次幫他擦洗身子的時候,他的身上總是遍布淤青。
後來,在一次偶然間我才發現,有一些人真的不配從事這個行業。每個人都有情緒不好的時候,但那些人卻選擇將發泄的方式用在了這個躺在床上毫無反抗之力的人身上。他們會虐待他,毆打他,用世上最惡毒的語言去謾罵他。甚至有一次我無意聽到幾個男護工說出他們竟然對鍾斯做出了一些不可原諒的齷齪事。他們竟然有好幾個人都侵犯過這個可憐的孩子。
自從知道了這件事以後,我對鍾斯加強了關注,甚至向院領導申請,由我來單獨照顧鍾斯。開始療養院的領導並不同意,但是我將其他護工對鍾斯做出的肮髒的事情全盤托出,並威脅他,如果不同意我便將這事捅出去,讓他的療養院名聲掃地。
出於無奈,院長同意了我的要求。從此,鍾斯算過上了相對好一些的日子。但是我並不能24小時陪在他身邊,所以說他的身上還會偶爾出現傷痕。我再次跟院長反映了這件事情,但是因為同事太多,即便院長比較隱晦的說過這些事。但是依舊因為沒有證據,所以沒有杜絕這類事情的發生。但好在只要我在的時候,他便是安全的,對他來說這也算是不幸中的萬幸,
鍾斯好轉是在我守護他的第六個年頭。那天正是他的26歲生日。沒有人的為他慶祝,因為他的家人早就在三年前便徹底放棄了他。在交了一筆住院費後再也沒有出現過。而這三年來他的費用都是我為他繳納的。別人都問我為什麽?我也說不清,只是非常的可憐他,覺得無論是怎樣的生命,都值得被尊重。
那天當我為他點燃了第26根蠟燭,在他身邊輕輕為他唱著生日歌的時候。忽然我看到了他的手指動了一下,這是以前從沒有發生過的。我激動的盯著他,發現他也睜開了眼睛看著我。
從那一天開始,鍾斯的身體慢慢的蘇醒了。
開始他還說不了話,但逐漸的,他能夠緩慢的發出聲音了。在他能夠完整說出一句話的時候,我聽到了當時讓我覺得這是世界上最殘忍的事。
原來鍾斯這十幾年來一直都是有意識的。
他睜不開眼睛,身體無法動。但是他卻一直都是清醒的。他就像是一個活的靈魂,囚禁在了一具死去的軀殼當中。而且他對外界的刺激是完全有感知,也就是說他能感覺到別人打在他身上、掐在他身上的痛感。能感覺到那些人惡意的將枕頭覆蓋在他口鼻上,直到最後才拿開的窒息感。能感覺到身下褥瘡腐爛時的麻痛感,和之前因為被照顧不周創口上生了蛆蟲,蛆蟲在上面爬著動的感覺。他聽得到每一句謾罵。他知道他的家人對他一直不蘇醒,那種從還有些希望到最終絕望,直到最後,因為他毀掉了他們的生活而產生的憎恨。直到被最終像扔垃圾一般的拋棄。 鍾斯年日複一日,年複一年的如同行走在黑暗荒蕪的世界中,看不到來時的路,也看不到未來。他每天都在祈禱一件事,那就是讓死亡盡量早一點降臨到他的身上。可悲的是他無法決定自己的生死,他所能做的只有痛苦的等待。
後來鍾斯對我說,忽然有一天,一道光出現在了他黑暗絕望的世界中,那道光便是我。我的出現讓他的痛苦減輕了許多。我盡我所能的阻止那些傷害他的人,我認真的照顧他,為他清潔身體,給他講故事、讀報紙,並將每天遇到、聽到的趣聞講給他聽。
他說我就是一股清泉,澆灌他乾涸的生命。從此,他的祈禱從死亡,變成了醒過來。
他每天都會努力的嘗試,動一動自己身體的各個部位,努力嘗試睜眼睛。而那天他竟然真的成功了。後來他告訴我說那是他一生中最幸福的一天,他一睜開眼睛就看我激動的眼含熱淚,在為他的蘇醒而高興。陽光下,我的製服白的發亮,一縷發絲似乎是在梳頭時被落下。柔軟的垂在耳後。他當時特別想抬起手摸一摸那縷頭髮,但是他雖然睜開了眼睛,但是身體還不能受他控制。
此後,他真的慢慢的恢復了過來,休眠了14年的身體逐漸蘇醒了。我直到現在依舊不知道是不是植物人都同他一樣,雖然在昏迷但依舊是有感知的,但他的恢復絕對是一項奇跡!
後來他向我求了婚,我答應了。
本以為。他的人生就此會一片光明。誰知在我們婚後的第三年,命運又再次向他伸出了魔爪。他又患上了盧伽雷氏症,也就是肌肉萎縮性側索硬化症。他的身體最終癱瘓了,並逐漸的扭曲萎縮起來。
我不明白,難道他的靈魂本不屬於這個身體,所以一次一次讓他的精神與肉體失去聯系。我以為他會絕望會崩潰,會痛斥命運的不公。但是讓我意想不到的是,他很平靜,從頭至尾都很平靜。我以為是那14年的經歷讓他能夠看開並接受這一切,接受命運的安排,結果我錯了。
他告訴我說他想將這些年的經歷記錄下來。於是他口述,我幫他落字於紙上。後來他的書出版了。一經問世名聲大噪,無數身處逆境中的人將他奉為精神偶像。後來他開簽售、開講座、巡演,並收獲了一大批的信徒。
我本覺得這是好事。而且那時我很崇拜他這樣一個精神堅定,即使面對命運不公依然選擇不在深淵中沉淪中的人。但是後期。他用這些年賺到的錢買了一幢。很大的別墅。他的那些追隨者從之前頻繁的造訪,到後來竟住在了別墅裡。而直到那時我依然沒覺得有什麽不對勁的地方。
直到後來,他的追隨者幫他陸續虜來了一批孩子,並將他們關在地下室中。而他經常幾天不露面的在地下室中跟他們呆在一起。後來我詢問他這些孩子是什麽人?他告訴我說這些都是他那十幾年中欺負過他的護工的孩子。
我極其震驚,問他這麽做想要幹什麽?他卻跟我說要我不要多問,也不要多管。丟失了這麽多的孩子,社會上掀起了軒然大波,大家都在尋找並各種猜測。我本以為參與這件事的人這麽多,一定會有人將這事說出去。但令我震驚的是,他的每一個參與者全部都守口如瓶。
調查也從未懷疑過他,因為他的人設立的實在是太完美了。日複一日,當人們都放棄了尋找並逐漸淡忘這件事後。鍾斯竟然又有了第二步舉動。他虜來了那些孩子的父母,也就是當年傷害他的人,殺害了他們,而且讓他們自己的孩子,吃掉他們。
你以為那些孩子是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吃掉自己的父母嗎?不,你錯了。這些孩子在這幾年間完全被鍾斯洗腦了,他們變成了鍾斯最堅定不移的信徒與追隨者。他們喊著鍾思父親,並且在明知是自己親生父母的情況下毫不猶豫的吃掉了他們。
雖說在那十幾年,那男人清醒的昏迷中。他的身體是完全靜止的。但是他的思想卻從未停滯過。並且由於他那時是站在最真實,最黑暗的角度洞察人心的,所以。他成長為了一個非常出色的精神控制者。之前的我以為他放下了仇恨,結果那仇恨只是一顆尚未萌芽的種子,一直埋在他內心中最深處的地方。第二次的發病就像一滴春雨,澆在種子身上,讓種子在他心中萌芽,並開出了罪惡的花。
你們現在看到的那些人,有一部分是這些孩子,有一部分是鍾斯後期發掘並吸納的新的罪惡的力量。之前的我不了解,也來不及阻止。當我真正了解並想要阻止的時候,事態已經完全不是我能控制和左右的了。我曾經勸過他無數次,他從未改變過分毫。只有一點,那便是他拿我當做這個世界上唯一不會傷害他的人。所以無論他做出怎樣殘忍的、傷天害理的事,他都不會傷我分毫。但是愧疚與日俱增。我不忍檢舉他。又不忍看他繼續作惡,於是我選擇了結束自己的生命。
但是他卻將我的身體保存了起來,花著大價錢一直保存著。無論是我的屍身,還是那每日都會更換的鮮花。但是不知道為什麽,我的靈魂卻無法離開這裡。我依舊看著他的惡行愈演愈烈。或許是愧疚讓我不能安寧吧或許救贖和逃避,我選擇了後者。而現在,我終於能夠釋懷了。”
一道白光從屍身上面升起,我清晰的看到那個白光凝成了棺材中女人的樣子,溫婉而美麗。她向我深深行了一禮,緊接著化成一道白影,飛入了我的手中。並與此同時。鏡子又清晰了一些,而且我的靈魂深處又清晰的得到了另外一個靈魂的感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