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時安皺著眉,似乎有心事。沒等聶妹兒打招呼,便進了店裡。
聶妹兒早已大喜過望,哪管那麽多,衝過去,“咚”一下就跪在陳時安面前,還沒講話,“哇”的一聲先哭了出來。
陳時安嚇了一跳,問道:“怎麽回事?”然後看向客棧裡的修老板,重複了一句:“怎麽回事?”
聶妹兒臉上抹了黃沙,此時一哭,頓時慘烈無比,只有一雙淚汪汪的大眼睛,要化了人一樣。
她舉著兩袋錢,哭喊著要陳時安收自己當牛做馬,只求陳時安能夠幫幫她,幫幫爺爺和村子。
陳時安聽著女孩兒一把鼻涕一把淚把事情講完,神情逐漸變得輕松,正要說些什麽,突然感知到什麽,朝屋裡喝酒的黑衣女子看去,眉頭又皺了起來。
聶妹兒抽噎著抹掉淚水,抬頭一看,發現陳時安似乎壓根沒聽她講什麽,只在看著別處。她腦子瞬間仿佛遭到了重錘,心神恍惚,滿腦子都是“完蛋”倆字,心想自己現在這個邋遢模樣,可能已經被刀客大俠厭棄了。
陳時安道:“我剛才好像見過你。”
聶妹兒知道這話不是對她說的。
那個黑衣女子背對著他們,回道:“騙人,我可從沒見過你。”
陳時安道:“我沒見過你現在的模樣,但是我見過你的靈氣,就和一個獨眼的土匪一模一樣。”
女子長長地“謔”了一聲,道:“你還知道靈氣呢,好厲害。”
陳時安沒說話,隻盯著她。
突然那個女子打了個噴嚏,那顆她先前把玩的珠子,便掉在桌面上,“咚”的一聲。
說時遲那時快,女子抓起珠子朝客棧外躥了出去,幾乎同時,陳時安也追了出去。
留下兩陣風。
聶妹兒的身影格外孤單。
她不知發生了何事,那黑衣姐姐和刀客大俠的來去如風,不是她能觸碰到的世界。
她只知道自己的任務失敗了。
也是,像她這樣的鄉下土丫頭,大俠怎麽會搭理她呢?怎麽會平白無故幫她呢?
不,他才不是什麽大俠,大俠才不會見死不救,甚至不願聽她說話,她心裡怨啊。
最後,她還是決定回村子,就算是死,也要和爺爺死在一起。
明明是同樣的距離和同樣的老馬,但回去時比來時,似乎時間更長。
聶妹兒回到村子,發現好多人站在村口,地上有好多死人。
莫非土匪已經殺了人?她嚇得腿都軟了,心裡又慌又怕。
卻沒想到,村口等她的是村民們,地上死了的……是匪幫?
老得快要掉渣的村長快步走過來,拉著她的手,老淚縱橫,道:“妹兒啊,你救了我們全村人啊。”
聶妹兒懵住了。
一個老人道:“沒想到你真能把大俠請來,我們村得救了,得救了啊。”
有人讚道:“那大俠真厲害啊,一刀兩刀三刀,就把這些殺千刀的土匪殺掉了。”
有人問道:“妹兒,你是怎麽說動那位大俠的?”
有人歎道:“咦,怎麽你沒把錢給大俠嗎?那大俠如此俠義,是真的大俠啊!”
村長不停喃喃:“他的刀好快,好快的刀!”
直鬧到晚上,聶妹兒才聽爺爺說清楚這個事,那個刀客大俠突然出現在村口,和匪幫的頭領裂峰比武,一刀就斬了那人的腦袋,後來這一百多土匪圍攻那大俠,被大俠殺掉十多個領頭的,剩下的都四下散去了。
聶妹兒宛如做夢一般。
這時候才知道,大俠真的是大俠,是真的大俠。
做了好事,連聲謝都不要,默默地來了,又毫無痕跡地走了。
好歹……
和她說一聲。
一股崇敬傾慕的心思,在聶妹兒心中油然而生,同時又有一種別樣的心緒,生根發芽。
村子安全了,她又到客棧中等刀客大俠。
想要當面謝謝他,想要報答他。
但是,苦苦等了一個月,哪怕後來又不時過來尋找,陳時安卻再也沒來過龍門客棧。
那一日,陳時安追著黑衣女子,在大漠裡狂追。
黑衣女子搶了陳時安的馬,陳時安腳程竟也不慢,遠遠在後邊追著,直到看到女子一頭鑽進了沙暴,他也毫不猶豫地跟了進去。
陳時安不會放棄,不管前邊是何方,不管要追去哪裡。
因為那顆被她偷去的名為“定神珠”的珠子,對他非常重要。
那是他的長姐送給他的東西,而他的長姐,很有可能便是他在世上僅有的親人,如今被囚禁在金國。
他之所以在此苦寒之地苦修十年,便是為了有朝一日,能有足夠的實力,殺回金國,救回姐姐。
如此物事,又怎能讓一個來歷不明之人輕易偷走。
沙暴過後,陳時安失去了女子的蹤影,茫茫地轉了二十余日,碰到幾撮倉惶逃竄的馬匪,不知道發生了何事如此驚慌。
循著馬匪的動向,然後他來到了孤刀鎮。
孤刀鎮離天山不遠,最是人煙聚集處,最不安靜。
昨日上午路過的客商露了財,被路邊聚集飲酒的強匪瞧見,當街便要搶劫,一個劍客行俠仗義,趕走了強匪, 沒想到剛出鎮子就遭了報復,被斬去雙腿,拖行了半裡地才被割掉頭顱丟在沙堆上。
鐵刀門主洪定安的大徒弟、二徒弟提著鐵刀,追去尋那幾個強匪,卻已找不到人。
第二天下午,就是陳時安來到孤刀鎮的時候。
他在酒鋪飲酒,身材挺拔,臉上都是風霜,讓人覺得他早已是個二十多歲,可以獨當一面的年輕漢子。他默默地喝了一杯又一杯,想著無處可尋的定神珠,兀自懊惱不已。
這時,一個白衣女子領著一個小孩,走進了孤刀鎮。
孤刀鎮不大,從北門走進,一眼就能看到南門土樓,土樓上倒插著的一把孤刀,砍著風沙,也迎來風雨。
孤刀鎮本就是風雨多的地方:二百兩銀子就送了一個劍客的性命,更何況一個漂亮的女人?
在大漠,一個漂亮的女人更容易引來風雨。
今日酒鋪裡還有一夥強盜,他們不會輕易錯過一個看似可以逞凶的機會,團團圍住了白衣女子。
而女子擋在那個小孩前邊,看著並不緊張。
可能是因為一名同樣仗義的俠客,早已護在了女子的前邊,盡管素不相識,他也第一時間便站了出來,江湖人送外號沙中龍,使一把單刀。
使刀的人本就不少。
“找死麽?”強盜們喊道。
沙中龍果然厲害,刀風如龍,刀氣如馬,一個強盜掉了手臂,另一個強盜斷了腿,剩下的騎馬逃出孤刀鎮。
沙中龍沒有追,回到酒鋪繼續喝酒,還又要了三斤馬肉。
大俠該有的風度,他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