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處亂世,如果不能自救,便只能被他人所救。
穿著粗布衣的少女聶妹兒,騎著乏力的老馬,在大漠晌午的烈日下狂奔。恨不得長雙翅膀,馬上飛到龍門客棧。
她要去找一名刀客,求他幫忙趕走圍住村子的土匪,救救她的爺爺還有村裡的人們。
三日前,匪幫三當家來村子裡搶馬,幾個村民攔了一下,那匹馬也有些脾氣,冷不丁將三當家蹬進馬棚裡,後腦扎了顆木釘,就這樣死掉了。
跟著來的匪眾們驚慌地趕馬離去,沒收屍體,也沒撂下狠話。村民們卻知道,村子完了,土匪們必定會率眾重來。
村裡老人聚在一起商議:“咱們這兒往東半日馬程,有個龍門客棧,聽說那兒有個頂厲害的刀客,殺過不少大漠中的妖獸。”村長沉思良久,道,“咱們湊錢,買他的刀。”
於是地瘠民貧的黃泥村,好辛苦湊了兩袋錢,又選了兩個年輕人去找那個刀客,沒承想,三日後,匪幫帶著兩個年輕人的頭顱和那兩袋錢,丟在了村口。
匪首裂鋒騎馬而出,眼神平淡深邃,顯然實力非一般人可比。他道:“聽說你們要找龍門客棧的刀客。”幫中有個獨眼的手下也曾對他提到,那個刀客在龍門客棧不遠的無人區修行,獵殺了不少龐然大物,據說真的有些水準。
村民們跪趴在地,臉埋進黃沙中,瑟瑟發抖。
裂鋒指著那兩顆頭顱,冷笑道:“這兩個,一個往東,一個往西,卻沒有一人去那龍門客棧。”
獨眼手下道:“幸好他們貪生怕死,否則若那刀客真要多管閑事,豈不麻煩?”
裂鋒瞥他一眼,道:“麻煩?”
獨眼手下打了個寒噤,默默退下。
裂鋒不禁用手撫了撫那柄跟了自己幾十年,戰鬥過上百次的鋼刀,刀柄上鑲著的寶石,是一個號稱風海一劍的鏢師,死在他手上後留下的戰利品。
裂鋒已是極為有名的刀手,近年來甚至沒人敢挑戰他,那個刀客,或許能讓他的血稍微熱一些。
於是便有了後來的事,裂鋒隨意指了聶妹兒,讓她前來尋刀客,隻給她三日時間,否則便要屠村。
聶老頭暗暗讓孫女自顧逃跑,人家大俠如何看得上這兩袋錢?就算請得來,又如何是揚名大漠的裂鋒的對手?
聶妹兒卻道:“我怎能做出拋棄爺爺和村裡人這種事,我一定把大俠帶回來,就算請不動,我也會回來,和爺爺死在一起。”
聶妹兒趕了半日路,生怕錯過了刀客大俠。
臨近傍晚時,遠遠看到一杆旗,旗上寫著四個字,聶妹兒隻認得“門”一個,便猜到這是龍門客棧了。
聶妹兒卻喝住了馬,她從沒與村外的人打過交道,更何況還是個聞名的大俠。
她很緊張。
可現在的情況已經由不得她願不願意,隻好深深吐了口氣,鼓起十二分勇氣向客棧走去。
客棧裡,除了老板一個人都沒有。
老板是個長得極為英俊的中年人,一雙眼睛閃閃發光,像會說話,對路過的商人自稱“高”。
高老板此時百無聊賴地靠在院外的泥牆上,頂著猶有余熱的落日,目視遙遠的天際,不知所思。
聶妹兒躊躇良久,終於擺脫難為情,跟老板打聽起刀客大俠的事。
高老板沒有反應。
聶妹兒不知該不該再問一遍,呆在原地。
高老板看她如此不上道,便把手伸到她面前,
攤開手掌。 聶妹兒愣住了。
高老板無奈道:“不給錢,打聽什麽?”
聶妹兒頭回聽說問個話還要給錢,沒辦法,隻得老實而又不舍地捏出一顆銅錢,放在老板手心上。
高老板手依然沒收回,手掌攤開著,還是沒有說話。
聶妹兒呆立不動。
高老板極為優雅地晃晃手掌,聶妹兒才不再裝傻,又拿出一顆銅錢,心疼地放上去。
高老板扭過頭來,看了看手心被太陽曬得有些發燙的銅錢,歎道:“好在你是個女娃娃,長得也還算水靈,而且老夫今日心情不錯,否則就是把你那兩個瘦得像三節蟲一樣的錢袋子都給我也不夠。”
三節蟲是大漠中常見的蟲子,全身上下只有三節骨頭,以及如紙一般薄的皮,用來形容錢袋實在有些刻薄。
聶妹兒隻好裝著沒聽懂。
高老板看向天空,似在搜尋記憶,歎道:“你說的應該是那個小鬼。”
聶妹兒立即打斷他,驚奇道:“您是說,那位刀客大俠竟是個小孩子?”
高老板道:“聽你的說法,應該就是他了,背著一把刀,十六七歲,獨來獨往的,很好認。”
聶妹兒心想,原來是個比自己大了幾歲的大哥哥,但是年紀也很輕,真的厲害嗎?真請了他去,莫不會白送了性命。
她問道:“那位刀客大哥……俠……”
高老板道:“什麽鬼刀客大哥大俠的,聽著怎麽那麽別扭。”
聶妹兒問道:“那他叫什……不是,他貴……貴姓?”她本不擅長說雅話。
高老板道:“免貴,他姓陳,叫陳時安。”
高老板開始點煙袋,吞雲吐霧,接著道:“這小子身上有些錢財,也確實有點實力,七八個大漢輕易逮不住他。”
“有一回,幾個出關的獵戶要搶他的錢,獵叉還沒舉起來,那幾個獵戶就橫著飛出老遠,對,他出手確實快,不容易看清。”高老板一邊說著,一邊磕了磕煙鍋,道,“他的刀更快,從未見有人能動他分毫。”
聶妹兒雙眼變得明亮起來,對這位刀客大俠無比期待起來,又有些擔憂,這麽大的大俠,真的願意幫忙嗎?
高老板道:“他在無人區用妖獸苦修武道,只有受了重傷,才會來我客棧吃頓好的,順道與過路的商隊買些草藥,然後又匆匆離開。”
聶妹兒聽到這兒,便開始擔心“刀客大俠”受的重傷來,他自己一個人,受了傷怎麽照顧自己呢?又想,如果他每次出現在客棧裡,都已受了重傷,又怎能再讓他去對付那些土匪呢,那豈不是害了他?
不過……刀客大俠這麽厲害,可能對付那些土匪也不大費力氣吧?
但是,聽起來刀客大俠也不是一直在客棧,又不知何時會來,這可怎麽辦?
高老板打斷她的愁緒,道:“曾經我有個生意想讓他幫我做,用了幾壺好酒也沒說服他, 想來他修行也不是準備揚名立萬什麽的。”
聶妹兒忽然想要回那兩個銅錢,她發現高老板其實本來也很喜歡說話。
不過她當然不會這麽做,關於刀客大俠的事,當然是知道得越多越好。她問道:“你請他做的是什麽生意?”
高老板道:“請刀客去做的,當然是殺人的生意。”
聶妹兒便不敢接話。
高老板道:“他當然不缺錢,我用的是店裡的三十年陳釀好酒來換,結果他喝完之後,甩給我一錠金子便走了。哼,我本想拒絕,奈何那金子確實有點分量。”
聶妹兒心想,大俠不缺錢,那兩袋錢想來是派不上用場了,那麽大俠喜歡什麽呢?聽起來是個挺冷淡的人,我能找來什麽讓他願意幫我呢?
高老板仿佛看出她心思似的,調笑道:“十來歲的小子,正是得意春風無處發泄的懵懂時候,更何況在大漠苦了這麽多年,要人疼要人愛的,你長這麽俊,豁出你的真心,難道他能把持得住?他把持不住難道還能拒絕你?”
聶妹兒聽懂了,低著頭,羞得滿臉通紅,不想再理會這個口沒遮攔的老板。
心裡卻想,只要能救爺爺和村子,就算真的讓自己做什麽又何妨。只是自己不過是一個村旮旯的土貨,人家可是大俠,又怎能看上自己?這個老板真是愛拿人尋開心。
她抬起頭來,高老板不知何時已回了客棧。
聶妹兒下定決心,一定要等到刀客大俠來。
也想見見,這個故事中的青年刀客,究竟是何等模樣的風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