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大坡村。
深夜。
老舊的瓦房裡面,一張方桌上擺放著一盞煤油燈,火焰搖曳,一跳一跳的,將斑駁牆壁上的裂紋照的一清二楚,人的影子也是忽上忽下的跳動。
方桌上圍坐著三個人,盯著桌上煤油燈旁邊的五百塊錢一言不發,連空氣都靜的可怕。
“狗柱,明天我去村長家一趟,能妥,但這事兒先別給你奶奶說,快去睡吧。”
良久,這一份氤氳的靜謐被打破,說話的人是李詢的父親。
李詢只是輕輕的嗯了一下,他能從父親波瀾不驚的語氣中聽到疲倦,知道父親說能妥,那就是真的妥了。
沒有過多的言語,父親拿起倚靠在桌邊的拐杖,而母親也趕忙在一邊攙扶著父親回到自己的房間,隻留下李詢一人坐在桌前。
他叫李詢,小名狗柱,身處大山的他雖不情願但也不得不承認,他回到自己的十六歲,回到那個落後且貧窮的大坡村。
那年,他中考失利,沒能考上高中,最終無可奈何之下,跑去上了職校。
那年,他背著大包,他坐在大巴上看著生活了十幾年的大坡村從視野裡慢慢消失,流著眼淚離開。
李詢雙手揉捏著太陽穴,看著煤油燈裡搖曳的火焰,陷入了沉思。
只有他自己知道,一個常年在學校裡霸榜前三的人,怎麽可能才考那不到三百分的成績。
這蹊蹺的背後,他已經猜了個大概,但是並沒有再去過多的追究,即使父母追問之下,他也只是風輕雲淡的說,沒有考好。
不是他膽小,而是既然人家敢這麽做,那就一定有應對的方法。
他不敢賭,而且也賭不起,勢單力薄,父母對這件事也無能為力。
不過後來的他對這件事已經不在意了,往事都已過去,不想再糾結下去。
沒想到這一次,他還能回到曾經的那個家,說實話,他的內心是不願意的,花了十幾年走出來的地方,在外面早已混的出人頭地了,結果又讓他回到那個苦兮兮的日子,這種落差感真的很大。
“狗柱,快睡吧,你爹這麽說就是已經同意了,娘也支持你再複讀一年,別有什麽壓力。”李母從房間出來,看著正在發呆的李詢緩聲說道。
這句話把陷入沉思的李詢拉回了現實。
“嗯,娘你也快睡吧,我這就休息。”李詢點了點頭,在看到母親已經回到房間以後,才把煤油燈裡面忽閃忽閃的火苗吹熄。
借著透過窗戶的月光摸回了自己的房間。
倒在床上,他還真有點不適應沒有電的生活,真的就像曾經看到的那個笑話一樣。
如果把你丟到一個沒有電,而且還沒有電子設備的房子裡面生活一年,到時候就會給你一百萬,你願意嗎。
這不就是他現在的這種狀態嗎,不過可惜的是,沒有人給他一百萬。
他現在是真正體會到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這句話了。
年輕人沒有太多的經歷,就只能展望未來,老年人沒有太多的未來,就只能回憶過去。
這句話是他以前聽到的,現在看來用在這裡還是有點矛盾的。
李詢正好介於這兩種狀態之間。
感慨曾經的過去,卻又要展望自己的新人生。
既然重新開始了,那就不能放過這次機會,總要爭取一下,反正他當初去職業學校也不是心甘情願的。
他沒有選擇繼續像曾經一樣,
老老實實的去上職業學校,畢竟他骨子裡就不是個老實人,要不然也不會在前世闖出一個名堂。 複讀這件事是在他考慮很久之後才做的決定,重新複讀一年,算是彌補曾經沒有踏入過高中課堂的遺憾吧。
至於頂分數這件事,他也會重新拾起,而且要讓這件事以最透明的角度曝光出來,可不僅僅是遞交一個舉報信報個案這麽簡單。
在社會上摸爬滾打,苦了這麽多年,好不容易才混出個樣子,原本可以好好享受了,結果卻讓他回來過苦日子,這換誰能忍。
他有時候都開始懷疑是不是因為他當時沒有做出反抗,命運才會把他卷入當初那次人生的三岔路口。
只能說頂他分數那小子命不好,偏偏遇到了二次做人的李詢。
他李詢不是一個任人欺負的主,之前是他年輕,顧慮太多,現在的他可不是那個青澀早熟的少年。
只是,這複讀的費用也不少,需要一千五百塊,整個家裡也才隻湊了個五百塊錢。
在這個連電都沒有通的落後小山村裡面,他們家沒有錢,而且村子裡大多數常年務農的人都沒有這麽多錢,即使有,那估計也是棺材本兒。
這也是他考慮了很多的原因,他的父親因為早年間在外面闖蕩的時候不小心摔了右腿,落下了殘疾,母親不離不棄的在旁邊照顧著,家裡的生計就靠著那幾畝地了和家裡的一頭耕地的老黃牛。
如果不是那個學校開學開得早,說實話,他是有信心在短時間內把這些錢湊出來的,根本不用讓父母操心。
不過留給他的時間不多了,開學就在這一兩天,想要籌錢,只能求助父母了。
當他在父母面前說起這個的時候,心裡面也是非常的忐忑,畢竟這對他們家來說堪稱一次巨額的支出。
父母得知後,並沒有拒絕,翻箱倒櫃找出了五百塊錢,雖然父親說了這件事能妥,但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麽,意味著他們家會少一樣等價的東西。
可能是一畝田,也有可能是家裡的老黃牛,當然,時間久遠,他也快忘了這任村長是一個什麽樣的人了。
在這個貧窮且落後的小山村,這兩樣少一個都對生活有不小的衝擊,還真的就是給本不富裕的家庭雪上加霜,不,也有可能是冰雹,萬米高空墜下的巨大冰雹。
對此,李詢只能無奈的苦笑兩聲。
李詢啊李詢,你要是辜負了父母的付出還有信任,那你可就是白活了幾十年。
夜,一個屋子,一個人,守著一扇窗,繁星不斷閃爍著,好像是在熱烈歡迎某個人的到來。
一輪彎月,銀輝灑在少年的臉上,他的眸子已不複當年的青春,富有活力,歲月在他的眸子上留下了滄桑,他卻渾然不覺,眼神是那樣的疲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