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理師整好了自己的行李,不多,也就一個腰包能處理的量。
換洗衣物、盥洗用品、甚至是書籍根本不是一個小腰包能裝下的東西,少女前腳一走,這個房間就多了不少沒見過的生活物品。
這還是那原本空蕩蕩的房間嗎?少女眉頭翹的很高,有些詫異地看著眼前神秘的人。
「怎麼了嗎?」
修理師詢問了少女的意見,她的視線就像是隻充滿好奇心的貓,企圖看清楚自己的一切。
「你本來…就帶這麼多東西嗎?」
少女疑惑地看著修理師緩緩地走向自己,他一聲不回地單手彈指,少女沒有眨眼,卻感覺漏看了什麼,一朵黯紅色、脫水過的花朵,就這麼毫無預兆地出現在她的面前。
「乾燥花,不用擔心它枯萎。」
她詫異地拉高了音調。
「你能變出東西?」
「哈哈,我只是比較擅長藏東西,乾燥花是我平常準備用來製藥的。」
製藥,巴達克擅長製藥,對少女來講這聽起來就像是醫生會做的事情,她唯一明白的,那些她想像中的醫生會將一些花花草草磨成粉狀或是液態的模樣,然後做些混合與加熱,給生了病的人服用,但至今為止只有見過完成後的成品,她的奶奶總是提醒著自己,盡量別去給人添麻煩。
原本兩手空空地巴達克又不知從哪掏出了筆記本與筆,他坐下了這間房間擺在書桌前的椅子上,兩腿交叉地準備寫些什麼。
「孩子,願意跟我多聊聊嗎?」
面對修理師的邀請,少女搖了搖頭拒絕道。
「我還得工作。」
他收起本子,遲疑地扶著下巴。
「工作?」
眼前的少女正是剛剛替他泡茶、倒茶的人,他確定了一件事情,就是她已經在工作了。
不過十幾歲,十二、十四?身高不過自己半個身子高一點點,看起來尚未度過成長期。
修理師猶豫了下,將筆記本神不知鬼不覺地收起。
「我能幫忙嗎?」
「幫忙?」
少女有些困惑地歪著頭,顯然是不明白他的意圖。
「您不是有工作…」
「這暴風雪我也工作不了啊,哈哈哈。」
修理師的回答連自己都覺得有些牽強,說到底,這種工作根本沒有一個標準的步驟,但絕對不是休閒到能夠去幫別人工作的那種類型。
她似乎也是這麼想的,但也僅僅是猶豫了下,點了點頭接受了這個理由,儘管道理沒有說服到她,但這場風雪也不知道什麼時後會停,哪怕乾等著也確實是很無聊。
一旦這樣想的話,她也能體諒到他。
「妳叫瑪提拉對吧?」
「是,奶奶給我取的名字。」
修理師有些疑惑,他冷不防地問道。
「奶奶?爸爸媽媽呢?」
「不知道。」
「…這樣啊。」
不知道,簡簡單單地三個字透露出多少的情緒,他多少是明白的,這年紀的孩子更是比自己擁有更加豐富的情感,只不過表面上她在壓抑著,或是隱藏著。
他說到底,仍然是個比較直接的男人,沒有想太多便是編出了另一個問題。
「想見他們嗎?」
「或許吧。」
他發現了知道自己說話的確是不聰明,但這是他唯一能關心這孩子的方式,他愣了下,沒打算放棄繼續與這孩子溝通,首先得用他剛決定的方式來接近這名少女──陪她工作。
兩人理所當然地四處在這棟茶館遊走,少女沒有任何想法,不知道該怎麼讓這位生人幫忙她的工作,也就聽著修理師的提出的想法,先帶著自己四處介紹一下位置。
「這是浴室。」
少女指著老舊的木製浴缸。
「嗯。」
「小倉庫。」
她指著烏黑地小房間擺滿了被布條掩蓋的雜物。
「小倉庫。」
修理師重複了遍。
他們走到了不知是何處,這間屋子遠比外面看得來得大上許多,兩人踏著樸實的步伐,少女同樣提及了每一個裝著門的房間,這間看起來有裝飾,特殊上不少。
「弟弟的房間。」
「妳有弟弟?」
他好奇地問道。
「有,在上學。」
「這麼大的雪?」
「去的時候還沒下雪,晚點要去接他。」
看來這種程度的大雪是常態。
「妳接嗎?」
「奶奶腳不方便。」
修理師點了點頭,似乎有些理解了少女工作的另一個意義,他繼續隨著她引導自己到各處的房間,那嬌小的身子引領自己的模樣看起來很成熟,大概是因為有個弟弟需要她照顧自然而然獨立起來的吧。
他意識到了一個問題,又脫口而出來。
「妳沒上學?」
少女搖了搖頭,沒有過多的回應。
答案是沒有的,但過於普通的搖頭,這種回復給了修理師一個想像的保留空間。
「想要上學嗎?」
還是搖頭。
但妨她說聲不想,自己或許就不再有興趣繼續問下去。
「因為奶奶腳受傷?」
還是沒有回答,修理師轉念一想,或許是不想回答,也可能是單純的,她想說謊卻不知道怎麼去說謊,就當他覺得自己過多的提問會顯得有些討人厭時,少女開口了。
「嗯,好像也可以這麼說。」
少女的答案重新打破了他的想像,“好像”,模稜兩可的答案就跟政治人物一樣。
是每個成長的人過程中都會學到的答案。
修理師心裡面開了個小小的黑色幽默,替他繼續提出問題的衝動安下了平靜,他可不希望被對方討厭。
「廚房。」
她指著用了掛滿廚房用具的空間,裏面幾乎散發著茶香,不愧是茶館。
「餐廳。」
「瑪提拉會幫忙做飯嗎?」
「偶爾會做。」
「偶爾會做?」
「奶奶有時候不在家,我就會做,但我手笨,常常被罵。」
修理師看著少女,再一次忍不住提出了想法。
「有點意外。」
「意外?」
少女轉頭過來,不明白的歪著頭重複了遍。
「妳倒茶的時候很俐落。」
「因為絕對不能傷到客人,所以練習了很多次。」
少女嚴肅的回答,但她本來就很嚴肅,很難看出來有什麼變化,只是單純從這句話本身看的出來,她的教育是嚴格的,在對待外人顯得更是如此。
但是不會做飯?修理師並不覺得可以斷言,會做跟不擅長做飯是可以並存的,至少他自己就是那麼一個人。
「不過瑪提拉已經很厲害了喔。」
「是這樣嗎?」
少女面無表情地反問道。
「我覺得我還能做的更好。」
對這回答,他笑了笑,原來是這樣的孩子啊。
「多練習就好。」
兩人終於走回了他們相見的第一個地方,少女立馬被老婦人批評了一番
“這段時間上哪去了?還不快去工作!”之類的言語,對這孩子或許有些刻薄了,但少女沒有怨言地點頭認錯,修理師趕緊替她說話,是自己要她幫忙給自己帶路介紹的。
老婦人沒有多說什麼,僅對著少女說了一句“快去工作”。
這句悲傷社會人常常聽到的慣用語,讓修理師不禁地打了個寒顫。
「把這些箱子,裡面的茶葉。」
少女從一堆麻布袋,拿出了其中一個,裡面打開是滿溢的茶香味,以及一些花香味。
「還有花草茶,這裡有名字,要照著上面的牌子做分類。」
看著少女指著的牆壁,上面有殘留斑點的牌子,充滿著各種不同的茶葉與花草,修理師也就只能認出幾個他喝過的,數來數去連一半都不到,但有個特別的味道讓他多注意了下。
「帕拉克.克斯托。」
他用自己的方式去念念有詞著這上頭的名字,帕拉克,克斯托是他自己加入的,畢竟這裏本就屬於克斯托。
「帕拉克花茶,我很喜歡它的味道。」
濃鬱,但柔和的氣味在眾多茶葉之中凸顯著自己的存在,那像是種自信的清香,在少女的口中被評價的充滿著光。
「它能蓋過臭味。」
「難怪。」
他發現了自己為何會如此注意到這氣味,那是因為少女身上的也留著類似的氣味,或許是平常都接觸著,更是總是攜帶在身上,抑或是天天品嘗著它,那股氣味與人合而了為一。
修理師翻遍了所有的茶葉類別,顏色和形狀都大同小異,好在麻袋上所有的字他都認得,這種事別搞砸在一起,都並不難得倒他。
他拉起了袖子準備開工,少女站在一旁略微猶豫,詢問了一句。
「這樣好嗎?」
「嗯?」
「你可以休息,這本來就是我的工作。」
少女不由得擔心起來,臉上仍然是同樣的撲克臉,但確實能感受到她的不好意思。
「我不是說了嗎?我現在沒辦法做原本的工作,而且我想幫妳的忙。」
「是喔。」
她的遲疑透漏了一點點的微笑,那少見的微笑。
「謝謝。」
「妳可以多笑點,這樣我也會很高興的。」
「…嗯。」
少女似乎有些不情願地點了點頭,只是跟著修理師開始繼續她的分類工作。
或許是有點強人所難,他不確定,只能苦苦地笑著。
然後想了又想,手上的工作沒有停下來。
「妳會害怕嗎?」
「害怕?」
少女不懂他的意思。
「妳聽說了吧,這村子一直有孩子失蹤。」
「嗯, 聽說了。」
她簡短地回答,想了一會兒又補充道。
「害怕,吧。」
「聽起來妳沒有很害怕。」
修理師笑笑地戳破了她。
「我不知道我該害怕什麼,比起那些...我比較害怕,被丟掉。」
「丟掉嗎。」
這年紀的孩子,尤其是少女,情感上都格外的細膩,沒有一個孩子不曾想過自己會不會被丟掉,如果有,那大概一開始就是被遺棄的存在。
...不,他否認了,即使如此,在未來成長的過程中,孩子一樣會向自己或是天空問道,自己為什麼會被丟棄,他確定了該說什麼,緩緩地開口道。
「妳很乖巧,不會被丟掉的。」
「我…嗯,我想做的更好。」
做的更好,她又說了一遍。
「那我也來幫幫妳吧。」
一邊說著,一邊做著,兩人的工作隨著時間短暫地流逝,本來一團亂的麻布袋被安排的妥妥當當地。
光是看起來就很令人舒適,儘管這裡陰暗又冰冷,也在少女與修理師的談話之中漸漸渲染了些別的溫度。
「嗯,好了。」
修理師點了點頭,按著腰部挺胸嘆息道。
「呼,腰真酸。」
「要休息嗎?」
「沒關係,還有其他工作吧?」
雖然他到現在都沒看見其他的客人,但除此之外,還有許多的後備工作應該都超出他的想像。
「嗯,」
她跑到了修理師的面前,輕輕地、再次露出了微笑。
「還有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