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輪平時微弱的白色寂靜在此刻顯得特別的圓。又有一盞盞的孔明燈不停的往上升,爆竹聲也喧嘩不斷。似乎這是一個注定不會黑不會靜的夜。
賈十四身上常帶的東西總是很危險的,所以他們給了他一間新屋子,把他身上的東西全部搜了乾淨。
但是那些消失的東西卻一字排開的放在了他面前的桌子上。
各種各樣的暗器和短兵,毒藥和迷藥,他微笑著把它們藏到自己的那身夜行衣上。
今晚注定是個熱鬧的夜晚。
他拿出一個瓷瓶,把裡面剩下一半的毒藥全部倒進了嘴裡。
房間裡似乎有一聲輕歎,房間裡除了他就只有一個坐著的女人。她現在被點了穴,連話也說不出,所以賈十四也不知道是自己幻聽還是她發出來的。
他的手伸到了房間裡唯一的油燈旁,靜靜的看著那個女人。
女人身上唯一能動的地方只剩那對清澈明亮的大眼睛,這樣有神的眸子,總能讓人看出其中的情緒。
或許是出於這個原因,她在此刻把眼睛閉上了,沒有與賈十四對望。
就這樣時間過了一分鍾,賈十四才緩緩開口道:“再見。”
然後他五指一合,將那火焰握熄了。
山下的鬧市動靜已把黑夜吵的不寧了,烏鴉在飛起時把枝頭彈起,將上面的小雨震顫了下來。
一個燈火通明的山莊裡,下人都不斷來來回回端送著食物和酒。
風摧門作為江南三大幫派之首,所蘊含的能量遠不止表面上那樣簡單。在廣東這個地界,已經沒有什麽小門派了,所有的門派都被風摧門給收服吞並。
大大小小的買賣也全被他們插足壟斷。就連官府也全是他們自己人,可以說他們已經是這個地帶的實質性的統治者了。
他們辦的家宴自然是非常豪橫和氣派的,每一桌都擺滿了能想到的山珍海味。連酒都是從渡船上運來的異國陳釀。
一個打扮似乎和夜色融合的男子出現在了這裡。他掃視了一圈山莊,這裡露天擺了二十幾桌酒菜,卻還沒見到一位賓客,真是十分奇怪。
這些天他都過著被軟禁的日子,今天終於稍微自由了一點,不禁深吸了一大口氣。
主宴會廳裡倒是已經坐滿了人。賈十四隨便找了個位置就坐了下去,拿起一杯酒開始淺啜。
這張桌子上坐著幾個臉上裹著黑布,只露出眼睛和嘴巴的人。他們正以一種近乎野蠻的方式掃蕩著桌上的東西。
吃肉就蠻橫地用手抓起來往嘴裡塞,喝酒就拿著瓶子大口的往嘴裡倒,弄出的聲響極大。
賈十四坐了過來,他們也當做沒看到這個人。但奇怪的是,其他十幾桌人就像他們不存在一樣,不管他們弄出的聲響多大,吃相有多不雅,都沒有一道目光向這邊投來。
當年風摧門做了這裡的老大,上台面,有名聲的大俠就被他們招作門客,享盡風光。而那些雖被世人唾罵,被仇家追殺,走投無路的人們,林大給了他們兩個選擇。
第一,死。第二,放下一切為人的尊嚴加入風摧門,專門做一些見不得人的勾當。相應的,風摧門也會給他們相應的富貴生活。這其中不乏一些武功高強的人,更有不下於陳殺的高手。
賈十四知道,能出現在這個場合的黑布頭,必定是高手。雖然最頂尖那一批現在應該在陳大的身邊,但至少今晚的血雨腥風要比他想象的更有意思了。
和這群人同座他倒也沒什麽很大的反應,
繼續小口喝著他的酒,觀察著周圍的落座。 其他桌子上明顯也全是高手,他認識的趙船,張三,樊志都混入在了這幫人裡面。
看來今晚真的是一個外賓都沒有,完完全全徹徹底底的是一場家宴了。
最靠近裡面的那張桌子坐的都是林家的人,上座是空的,次座正是那位氣質不凡的二公子林桀。
他穿著一身青色綢緞的長袍,領口鑲著銀色的滾邊,頭髮像是故意的沒扎緊,留了幾根發絲在額頭上。他現在翹著二郎腿,手裡摩挲著一杯酒,旁邊竟還有一個人給他扇著扇子。給人一種優雅和不拘小節共存的矛盾感。
他旁邊稍顯肥態,陪著笑的那位是三公子林路,對面那個鼻子有點大,臉又有點長的是四小姐林君天。還有一個長相普通的是五公子林海。其他三位公子小姐和二公子在一張桌子上顯得太為普通了。
首座空著的那位明顯就是大公子了,他作為今晚的主角為什麽還沒有到?
他想著這些的時候,一壇東西被砰的砸到了他面前的桌上。把幾塊碎肉瓷片一起砸飛了起來。
那濃厚的味道和黑漆漆的土陶已經告訴了他這是什麽東西,但他想知道是誰扔的。
他抬頭,看到了一雙快要瞪的凸起來的眼睛,配合他臉上的黑布顯得很是猙獰。
“把你手上的杯子扔了,我們看到有人這樣喝酒就來氣。”他用一種尖銳到令人不適的嗓音說道。
賈十四沒有理會他們,他知道這幫人現在不敢對自己做什麽。
“你小子,耳朵聾了嗎!”那個尖銳的聲音快要響徹整個內廳了,另那些裝作看不到他們的人也不得不皺著眉頭看了過來。
“能不能安靜一點。”二公子皺起了他那雙劍眉,不滿的看了過來。
那人聽見這話卻一笑,露出一口大黃牙,站起來更大聲音的喝道:
“你他媽是誰啊?!對老子發號施令。”
旁邊那個剛把半隻燒雞帶骨吃掉的黑布頭故意陰陽怪氣的回答道:
“哎喲,老太監你是不是老糊塗了,這可是咱們的二公子啊!”
“什麽他媽狗屁二公子!宗主要我們聽過二公子的話嗎?”老太監掃視了一圈黑布頭。
“好像是沒說過,但總得給他一點面子吧”又一個黑布頭帶著笑意回答道。
“既然沒說過,那我就去他媽的二公子!”他伸出他那又瘦又枯的手指向賈十四,“你他媽給我喝!”
場面的氣氛都凝固了,所有人都在觀察二公子和這邊桌子的動向。
賈十四有點想笑,他慢慢的解開了紅色的酒封,也跟著說道:
“怎麽二公子都不回應一下人家的話啊?”
雖然二公子是嫌吵開的口,但其實有點替賈十四解圍的味道。所以他這話一出,場上的氣氛又被哄了起來。
他當然不覺得這樣的話能挑動那個大名鼎鼎的無名氏,但是總能激的動一些和他一條戰線的狗。
乒!碗被摔碎的聲音從隔壁桌響了起來,也是一個少爺打扮的人站了起來,指著那幫黑布頭的鼻子就是一通痛罵。
賈十四嘗試觀察了一下這個人的功法內力和習慣,果然也並不簡單。
二公子拉攏的人竟比他想象中的要多多了。越來越多的人也跟著站了起來,開始對著黑布頭們明裡暗裡的罵。包括一些“怎麽有狗在叫?”“公子不想理會狗叫。”這類的話。
這種不指名道姓的罵是對老太監這種人殺傷力最大的,他憋紅了臉,酒碗都快被他握碎了。那些黑布頭的威風有些被殺了下去,場上的氣氛又開始凝固了起來。
賈十四又怎願看到這種事情發生,他故意作出一副無辜的表情,用著誇張的語氣大聲對著那老太監說道:
“這位老大, 我這壇酒還喝不喝了?我看你在這被人罵半天一句話都不…”
“我操你的媽!”老太監暴怒起身,賈十四那壇酒被他拿起甩向了那幫人。
那壇酒仿佛有了魔力,一滴酒都沒灑的情況下飛著向他們而去,然後立馬爆開,噴出的酒水連帶著桌上的食物弄髒了他們全身。
對方也不甘示弱,直接把桌子掀了,強大的內力讓那些魚和肉都精準的飛向了這邊。
這下場面是徹底亂了,沒想到主人還沒到這幫狗們就已經撕咬了起來。賈十四憋著笑站起了身,準備偷偷的溜走。
當他剛走出內廳時,一雙有溫度的手輕輕的抓住了他。
他一看,不禁瞳孔收縮,倒吸了一口涼氣。
只見那副馬臉上長著一個蒜頭鼻和厚嘴唇的四小姐林君天正拉著他的手。
“小賈,這麽晚去幹什麽?”
“撒尿。”他冷冷地回答道。
對方食指彎曲捂著嘴唇,吃吃的笑了起來。
“還騙人家呢?剛剛眼睛就一直往這邊偷瞄。本小姐還不清楚你的意思?”
“或許你是真的不清楚。”他說這話時笑的已經有點苦了。
“我對這片地方很熟,你跟我來。”對方的臉竟然紅了,給他的打擊更大。拉著他的手就往東邊那處竹林而去。
他倒是想要掙開這隻手,但這位從小練武,甚至還會一點斷雨摧風掌的人手勁又豈會比他差?他只能任人拖著離去。
“至少不會有人來找我麻煩了。”他內心苦悶的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