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白是頭了不起的雌性。她一歲產仔，一年一窩，一窩九子，給主家帶去了一筆不小的財富。我也得感謝她，主家過不好，我也不好過，我也吃到了她帶來的福利。

　　我來的時候，正是寒冬臘月，大雪紛飛的時節。老白身邊還跟著一個兒子。我蜷縮在小窩裡，盡量讓小麥杆兒多給我一些溫暖。老白和小白縱使有脂肪當盾牌，也擋不住這寒風利箭。乾臥著，只會更冷，而且左右也睡不著覺，還沒有事情乾，我們三個就聊了起來。一狗兩豬用豐富的表情和肢體動作，傳達了跨物種的信息，這真是一項偉大的“畜文”工程。

　　老白已經8歲，這放在人類社會，已經是中年婦女了。今年本來生有九個孩子的，上個月主家賣掉了八個。這個孩子的歸宿，她大概也猜得出來，過年了嘛。

　　話題有些感傷，不得不中斷。老白和小白都默不作聲。現場的尷尬讓我燥熱，好在這是冬天，冷空氣可以給我降降溫。

　　我後來知道了，那天應該是臘月二十五，真是個好天氣，豔陽高照。我快活地不得了，滿院子跑。突然，來了一大夥不速之客。我頓時繃緊了神經，弓起後背，面相凶狠，露出獠牙，先是“哼——”拉長音警告，然後汪汪大叫。本來滿面春風的男主人皺起眉頭，呵斥我“別叫了”，隨後又恢復笑容，和那一群人徑直走向豬圈。我大概知道他們這是要幹啥了，閉上了嘴，跑到牆角蜷成一團，也閉上了眼。

　　只聽見老白和小白吼叫了好半天。伴隨著人們的笑聲，小白的聲音也越來越遠。我心裡頭有點兒難受，當時不知道這是種什麽情感，後來我知道了，我那是在“兔死狐悲”。

　　後來，小白的聲音消失了，我跑出門，第一次看見那個殺豬場運作。小白脖子裡流出的血被盛進盆子裡端走。隨後人們把它抬進一個大大的缸，給它洗了個澡，刮乾淨毛。出浴，先斬首，後剖腹，五髒六腑與大小腸統統被掏出來晾在架子上。我的天，那是我這輩子第一次看見這“大場面”，好比是人類的新兵第一次上戰場，我“黑風掃雪”當時完全嚇呆了。

　　只不過，害怕歸害怕，當那個屠夫摸摸我的頭，割給我一小塊豬腸子時，我的天，什麽《狂“豬”日記》，我的本能壓製了感性，津津有味地吃完了小白身上的這塊肉，然後竟回味無窮……

　　開開心心回到家，看到老白愁眉苦臉在發呆，我立刻反應過來，覺得有些慚愧。我輕手輕腳……不對，應該是“輕前腳輕後腳”，回到小窩趴下。老白對著我比劃了一番。大致意思應該是:

　　“我早就想開了，你不用這樣的。就是因為這口肉，我們才得以生下來，被人養著。無憂無慮地活一輩子，當然需要以被屠宰為代價。”

　　這種“兔死狐悲”之感又來了，我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