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外,大臣們魚貫而出,卻沒有幾個離開,三三兩兩呆在門外的廣場上,有的是在交流著什麽,有的則是在等待卡洛斯大公。
庭內,卡洛斯大公被納扎爾十七世陛下叫住,一旁的慕斯芙王后則是坐回了自己的座位上,饒有興趣地在一旁聽他們的對話。
卡洛斯大公向國王陛下行了一禮,卻被老國王擺了擺手,“不必如此,米爾坎,我們也算得上是老朋友了,既然大家都離開了,無需如此,我很好奇,站在你這位大公的視角,你如何看這場草率收尾的會議。”
米爾坎聞言沉吟了一會,才開口回答老國王拋出的問題。
“陛下,我認為您的態度是決定這場會議的關鍵,雖然您持有的是支持弗迪亞的態度,但是……操之過急了!”沒了外人,米爾坎顯然說話更加露骨,話裡話外似乎帶著指責之意。
老國王蒼老的臉龐上浮現出滿意的神色,不知從何而起,他總是靜靜地在王座上聽著下面的人的話,幾乎不發表什麽言論,即使是這樣的私人時間,他也只是聽著米爾坎的訴說。
米爾坎的話依然繼續,他無非是對陛下剛剛的言語剖析,對做出這樣選擇的結果進行了預測。
“很好!米爾坎,很感謝你的建議,你說的沒錯,在這種議會上,我的建議的確應該謀而後動,不過……”老國王話鋒一轉。
“那個藍圖,實在是太美妙了,即使是我這副殘軀,也有種想要見到其得見天日的那一天,米爾坎……你還有很多時光,包括你也是,慕斯芙!”
一旁的王后突然被叫到,意外地轉頭看向老國王。
“精靈啊!天生的長生種,我只是個人類,即使突破了血脈的界限,卻也未能抵達人類壽命的盡頭,我的凋零之日不遠了,米爾坎,你能感受到的吧?”
這位大公沉默下來,面上露出的先是惆悵而後是凝重的表情,這位陛下離去了,這個國家將駛向何方呢?
“年輕的時候,我有用不完的精力,所以無論是什麽樣的挑戰,我都膽敢一試,到了老年,卻變得畏手畏腳起來了,沒辦法啊!那幾個孩子並不出眾,我給他們鋪的路……還遠遠不夠……米爾坎,你知道的吧?”老國王的聲音越來越低靡。
米爾坎聽到了自己的名字,剛想回答,目光卻看到了慕斯芙伸手放在她的嘴唇上,米爾坎轉頭一看,老國王不知何時已經睡了過去,身子微微起伏著,嘴裡不時傳來一些零碎的夢話,但大多時候,都是一些人的名字。
“菲莫……尹提……槐力……納扎爾……”
那是三位王子的名字,可惜這位雄獅生下的種卻都是些不成器的廢物,以至於他遲遲未曾定下儲君之位的人選。
老國王睡下後,慕斯芙和米爾坎依然在小聲地交流,他們是西索公國權力的最高層,即使是另外幾位貴族聯合起來,也擊不潰他們的攻守同盟。
“弗迪亞的那張藍圖到底畫了什麽?”米爾坎提出了他的疑惑。
慕斯芙王后詫異地盯著他,好半晌後才低聲笑道:“你居然不知道嗎?我還以為你的孩子會先把東西送到你那裡去呢……這樣說來,你剛剛為什麽急著將一切敲定。”
“無論是什麽,結局都已經定下了,陛下的話不可更改,至少我沒有找到理由完全反駁,何況這件事情本就對我有利,我只是很好奇那張圖緣何讓陛下如此激動罷了!”
慕斯芙搖了搖頭:“米爾坎,
既然如此,我不能告訴你,等到那張藍圖完成的那一天,你會見證這一切的!” 米爾坎還想說什麽,慕斯芙卻下了逐客令:“好了,卡洛斯大公,您該離去了,外面應該還有許多人等待著您,陛下累了,我也累了!”
米爾坎點了點頭,拾步走下台階,往庭外走去。
庭外,諸多聚集於此的大臣見到卡洛斯大公出來,遇上紛紛圍繞上前,詢問這場不明不白的會議緣由以及其他的利益糾葛。
“大公,為何陛下突然支持稅務局的做法了,此前不是曾經批示此舉耗材傷民,不要在城內大興土木嗎?”
“大公,您主動站場未免太早了,我們應該繼續爭辯一輪,至少將最大的好處穩穩拿下才是。”
……
這些人有的得了好處,有的損失不小,他們三三兩兩的話讓米爾坎煩躁,但卻不得不一一回應,暫且穩住這些人了,他才發現另一件事。
“法若克呢?他怎麽不在這裡?”
周遭的人面面相覷,那位位高權重的稅務局長的確不在此列,為何他不見了蹤影?
米爾坎想到了些不好的流言,面色頓時難看了起來,他帶著怒氣往宮外行去,大公派系的人紛紛跟上,沿途所至,米爾坎身上那股子忍耐不發的怒意緩緩積蓄著。
王宮門口,張貼布告的璠利維斯大廣場上,一個熟悉的身影站在那裡,米爾坎定睛一看,原來是法若克。
他快步走上前,身後的人識趣地停在原地,給二人留出空間,四周的路人自覺地走開,卡洛斯公爵的樣子在他們眼中並不陌生。
來到法若克身前,法若克對著米爾坎行禮,米爾坎略帶怒意問道:“你在做什麽?法若克,你這是要改換門庭,投入我對手的懷抱嗎?”
他的聲音冷冽如寒風,哪怕沒有攜帶血脈者獨有的超凡力量,也依舊讓普通人聞之生畏。
法若克行完一禮,恭敬地道:“大公,穆薩這座城中,有什麽人稱得上是您的對手呢?據我所知,只有王庭中的那位吧?”
“放肆!”米爾坎聲音洪亮,身後雖然有一段距離,但那些大臣還是聽到了他的聲音,不由猜測發生了什麽,少數幾個面色露出幸災樂禍的模樣,不過他們低著頭,彼此偶爾眼神交錯,皆是隱藏很深。
法若克面色一白,剛剛米爾坎的聲音不自覺地帶著精神力,讓他頭疼欲裂,但他依然穩住身形,繼續說:“大公,何出此言?”
米爾坎不想與他在這種話題上投入過多,徑直質問道:“那副藍圖,為何我事先毫不知情,你在做什麽?你在背著我做什麽?法若克?”他心頭的確疑惑,法若克是卡洛斯家族一手扶持的,如此多年一向忠誠不二,為什麽這次卻蒙蔽他的視線,將一個藍圖送到了老國王的手中。
他的懷疑合理且正確,米爾坎心想。
法若克眼神流露出些許恍惚,但轉瞬即逝,他面向米爾坎,嘴裡輕輕吐出幾個字:“弗迪亞!”
弗迪亞?
米爾坎不理解,這和自己的大兒子有什麽關系?總不能是他的大兒子要求這麽……米爾坎眼神微眯,但倘若熟悉他的人或者他曾經的對手就會知道,那是危險即將來臨,他即將爆發的趨勢。
“您的猜測沒有錯,這一切,都是弗迪亞少爺,拜托我做的,他還讓我轉告您,這件事可以告訴你,他會在回來之後親自給您解釋。”
米爾坎腦中仿佛有熱流劃過,他瞳孔恢復正常,聲音也趨於平緩,“我知道了,法若克,這件事我知道了,不過我想問你,你還忠於我嗎?”
法若克直視他,一字一頓地說道:“我-忠-於-卡-洛-斯!”,末了,他又補了一句:“而非是米爾坎,大公!”
法若克離開了,在所有人的注視下,在米爾坎低沉的面色下離去了,一旁的人們自然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麽,但這不妨礙他們進行異樣的解讀。
法若克與卡洛斯大公鬧翻了?
稅務局長是一個很需要拉攏的對象,此前一直被卡洛斯家族把持,如今,這會不會是一個機會?
半天時間不到,這個消息傳遍了全城,所有關注經濟與政局的人, 都從各種渠道打聽到了這件事的細枝末節,並且隨著商會的離去,這個消息還將傳播得更遠!
緊閉的王庭中,慕斯芙身前,一個光線組成的棋盤漂浮在那裡,上面黑白二色的棋子互相攻殺,那是從精靈一族中流傳出來的輝煌棋,雙方各執六十六枚特殊棋子,在一片混亂的棋盤內佔地、招兵、攻殺、掠奪直至最後的滅國一統。
原版的輝煌棋子,是用精靈一族六十六位精靈英雄的形象打造的,但慕斯芙身前這個可不一樣,上面的棋子,更多的是人類的模樣。
因為這是按照遠征軍的配置而單獨製成的特殊棋子,而與慕斯芙對弈之人,自然也不會是別人,正是那位正在睡夢中的國王陛下。
“陛下棋藝又有所精進啊!這一次的兌子,我輸得可謂是慘烈,看來勝負即將有所改變了!”
“呵呵!還沒結束呢,不要太著急慕斯芙,你所擁有的棋子還有很多……這次你確實是輸了,可是看看全局,你卻還是遙遙領先啊!”老國王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但那聲音卻不是蒼老沙啞的語調,反而中氣十足,如果有昔日遠征的人聽到這道聲音,也許會夢回那肅殺的戰場,在獵獵地沙場風聲中拔劍而立,對著遠方的天空發出激昂的誓言以及……反擊的號角!
沉睡中的老國王,不知何時睜開眼睛,雙目迥然,仿佛透過無數的宮廷牆壁,落到了那個空曠而寂靜的廣場上,作為一個看客,在靜靜地、興趣盎然地聽著。
這座城,無人能逃過他的注視,即使他……已經半隻腳踏進了棺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