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兒，”

　　朦朧中晉塵似乎聽到母親的幾聲召喚，他從小就習慣一個人睡，灰子吠叫著撓抓門，母親確實在門外“哦，起來了！”今天他睡得格外不清醒，一看時間已經不早。

　　母親推門而入時有些踟躇，表情凝重，一般她喊起來吃早飯時並不進門。

　　晉塵立刻心頭一緊，不祥預感當頭罩來。

　　母親見兒子眉頭緊鎖，猶豫了幾秒還是說了出來“塵兒啊，我們，我們還有一段時間呢，就得走了，”

　　她在床邊坐下，眼神充滿不確定，她的鬢角增多了一些白絲。母親這段時間竟老了十歲似的，晉塵滿心不忍。

　　域外?這兩個字無端地跳到他眼前，仿佛他早就預料到的一般。

　　不會的，怎麽可能去域外?他也不知道為什麽會這樣想“我們是去哪裡?”應該是去旅遊吧，已經好幾個月沒出去了，這是非常開心的事情，一定是！一定是！他拚命這樣想。

　　“我們要搬家，去域外，唉，”

　　但這一字一頓的聲音，卻還是將不幸傳遞過來。

　　什麽，域外，天哪，去貧民窟?

　　晉塵身體反應慢了三拍，騰身坐起，好像屁股觸電了“域外?真的?”

　　“是的，塵兒，我們得回域外。”媽媽眼神遊弋著，不敢與晉塵對視，好像做錯事的是她。

　　“回?”

　　晉塵似乎抓住了重點“為什麽是回去?”

　　域外佔據全永和星近90%的人口和土地，更是貧瘠之處，犯罪勝地，到處是混亂和仇恨，仿佛就是盛產各種負面詞匯的超級加工廠。

　　盡管域內也有晉塵不滿的地方，但比起域外，僅僅是一些紀錄片就能讓人明白域內和域外的迴異之處，跟域外相比這裡就是天堂。雖然他從沒有踏足那裡一步，但從各方面信息得知，外域真不是正常人生存的地方，而且域外的人每個腦體壽命短至一百多年甚至更短，因為沒有額外的四維空域所能提供的特殊氣場滋養。

　　有多少人擠破頭也要到域內討生活啊！

　　“其實我和你爸很久以前都出生在域外，那是我們的老家，現在也只是從哪裡來回哪裡去。”

　　晉塵所在是龍國的都城，也處永和聯合所在地，同樣也是其他九大國家首都城的所在地。

　　這裡有著外域所不存在的能更好滋養克隆身體的環境和氣場，四維空域並不是真正的四維空間，真正的四維空間是存在於域內各個高科技國家公司的企業中。晉塵只知道那裡由蟲洞所構建出的四維空間，用以如長生醫療和製造光速航天器等等高科技產品的製造和研發。

　　九大都城和聯合國家大會所在地的域內也是所有永和人都夢想進入的地方，晉塵這才知道他父母就是因為任職於兩家航天器的相關企業，才被允許遷移進域內。

　　父母從未跟他說起過這些往事。

　　“能不去嗎?”

　　如果他去域外會被所有同學恥笑，尤其是李易用，晉塵能想象這王八蛋會開心成什麽樣。還有方茗睿，她和大牛都會難過的，以後還會有這兩個朋友嗎?

　　“能不要去嗎?媽?”

　　見母親半天沒回答，晉塵抱著一點希望繼續問，好想有個順心意的答覆。

　　母親眉頭微蹙“塵兒，我知道你不喜歡域外，但，不行啊，我和你爸的工作都丟了，域內也根本找不到工作，我們已經降到最低的要求了，也沒企業要。很可能聽說我們出了這種事，

其他單位都拒絕我們。現在只有回老家才能找到工作。”　　沒有工作就意味著沒飯吃，雖然這裡有最低生活和醫療保障，但一個家庭夫妻雙方如果都沒有工作，超過一個月是沒資格繼續留在域內生活的，這是域內的規則。

　　這種情況也時常發生，晉塵知道有幾個同學無緣無故就不出現了，極有可能也是這種情況。

　　灰子舔了舔他喂食的手指，一雙大眼善解人意地看著他“我的灰子可不能丟下！”晉塵向母親的背影喊了一聲。

　　“一起走！”

　　可惜帶不走其他的好朋友。

　　拖了好幾天，熬到學校放的一個小長假，母親告訴他，學校那裡她已經去過，並辦好了退學手續。

　　晉塵並不驚訝，因為早知道這一天會來。

　　對於晉塵提出的為何不轉學，母親回答說域外的學習和這裡完全不一樣，因為這裡的人平均壽命比域外多幾倍。域外人在晉塵這個年齡都已讀初中級教育了。

　　母親還談到了域外得重新適應學校的高年級教育節奏，壓力會很大。晉塵知道父親已在域外待了近一個月，他正忙著在老家錦年市找工作，也做著搬遷準備，幸好他們還在錦年留著一所老舊公寓沒有賣掉，粉刷一下還能湊合住。

　　一旦父親的事辦妥，他就得離開，該是和朋友們告別了。

　　他不再猶豫，提起電話，電話另一端是方茗睿在手機裡的沉默，她似乎情緒很不好。晉塵想了下還是對她說“我要走了。”

　　“嗯?去哪裡?”方茗睿有些奇怪。

　　“我們搬家了！”

　　仿佛時間停頓了幾秒“為什麽?”

　　晉塵將父母的事大致說了下，最後說道“我們這兩天見個面吧，如果你想見面的話。”他也不能強求方茗睿和自己告別，他知道對方心情很不好，一定在生自己的氣。

　　“是嗎?唉！”一聲長長的歎息“想不到你也會離開這裡，而且這麽快。”她的聲音有些幽怨。

　　“我也不想，你知道域外是什麽一個情況！”

　　“為什麽不早點告訴我?為什麽?”

　　“我，”晉塵有些尷尬“早點告訴你也改變不了什麽的，這是我的命運，而且我也不想麻煩方伯父和尚老師了，你知道的。”

　　過了許久方茗睿才說話“我尊重你的選擇，說個時間吧。”

　　看來她還是有些在乎自己，晉塵仿佛冬天裡被劃亮了一根火柴帶來了些許的溫暖。

　　他們三個在以前常見面的寒山公園小廣場，離他站樁的地方不遠。

　　在和大牛說了小一會後方茗睿才姍姍來遲“魚丸來了！”大牛叫著她的外號，遠遠望去，她一襲黑色連衣裙，一般情況下她都會選擇粉色系。

　　看她臉色很是陰鬱，恰如她自己說的衣著搭配著心情。

　　“人家是有資格奢侈嘛！哪像你哦！”大牛笑著回懟晉塵對方茗睿衣著的調侃，真是吃人嘴短啊，晉塵知道大牛家境也不錯，他自己是班級中最差的一個。而且大牛也不會因此看不起自己。

　　“我都要走了，你們也得送我一兩件禮物嘛?”晉塵強撐著自己笑起來，他不想讓煩惱讓好友分擔起來。

　　“禮物沒有，擁抱倒可以有一個，要不要?呵呵嘿嘿！！”大牛乾笑。

　　“您老就省省吧，五大三粗的。我寧願去抱大樹。如果可以，嘻嘻，我倒是希望魚丸的抱抱，嘿嘿，”晉塵向方茗睿恬著臉笑。

　　當然，這怎麽可能呢?晉塵知道方茗睿最愛乾淨而且從不和男生接觸，更遑論要擁抱這種高境別的身體接觸了。

　　方茗睿卻有些呆愣，晉塵頗為奇怪，難道看不出我只是開玩笑嗎?今天怎麽傻乎乎的?

　　“唉，”

　　方茗睿沒來由的深歎口氣，沒說話卻向他這邊背著手走來，水汪汪的眼眸中並沒有慍怒，只有一種沉浸其中的愁緒。

　　晉塵也不知怎麽地後退一步。

　　不料，方茗睿停住“不要了?那就算了。”

　　“嗯?什麽?”晉塵有些傻眼，他的腳又不由後退一步，卻感覺快到溝渠邊，荊棘刺卡著褲管。

　　“沒什麽，過了就算了！”

　　方茗睿睜大眼，微胖的臉蛋上浮現出僅有的一絲笑意，小巧的鼻子更顯得精致可愛。她挺美的嘛！晉塵突被一絲暖意纏繞，心頭狂跳，嘴裡卻說“歐呦，只是開個玩笑啦，我們好像不興擁抱禮節，嘿嘿！呵呵！”

　　他的臉因懊惱而抽抽，雖然他不習慣跟女孩子有身體接觸，但如果對方是她，晉塵自然也是願意的。他感覺肩膀上的灰子在向方茗睿發出“嗚嗚！”警告。

　　“啾！嗚嗚啾！”方茗睿那邊迅速有了回音，是紫龍。

　　“啊！~”

　　沒等他反應過來，紫龍已出現在眼前，它撲騰著近一米長的雙翼在前面卷起一陣風，一雙怒眼瞳孔似熔金盤湧，嘴中參差的利齒閃耀寒光，它吞吐著血紅舌尖向他撲來，帶來一股熱浪。

　　“紫龍住手！”方茗睿的尖叫聲。

　　“哎呦！”

　　“汪！汪！”

　　晉塵被絆一下，重心不穩，腳踩空，噗通！摔到了溝裡，幸好是乾涸的溝渠。

　　臨走還鬧出這檔醜事！

　　隨後他被方茗睿和大牛扯出來，還好只是些荊棘，劃破了點手腳。晉塵疼著嗷嗷叫，忙著拔手掌的刺，方茗睿和大牛也跟著幫忙。

　　至於紫龍則被主人敲了一記腦袋後乖乖縮進了口袋。

　　晉塵哀怨地抬頭，大牛正憋著笑，方茗睿也同樣捂著嘴“你想笑，就笑吧，別憋壞了！”晉塵無奈歎氣“哈哈哈哈，沒，我不是這意思，真的，呵呵，哈哈，”大牛忙笑著胡亂解釋。

　　“你看你還是止不住吧，要不我幫您?”晉塵伸出手去就去捏他的臉。

　　大牛忙跳開。

　　“行了，你們別鬧了！”是方茗睿說話了，她又恢復了憂鬱，眉間緊鎖，仿佛一團烏雲又壓了上去。

　　晉塵伸了下腿，盡管還有些地方依然還在刺痛，但有什麽比到域外更讓人愁苦的“開心點不好嗎，分別也不一定要眼淚汪汪的嘛！”晉塵知道自己的笑比哭還難看。

　　大牛表示理解，聊了一陣後，大牛突然有事先走。

　　現在只剩下兩人，氣氛竟有些尷尬，晉塵見方茗睿欲言又止“方茗睿，你今天怎麽啦?”

　　她猶豫了半天才說道“嗯，是有一件事，不知道，不知道你能不能原諒我?”

　　對於方茗睿的問題，晉塵很奇怪，這是什麽話?是他惹禍讓她父親差點被降職，還沒請她原諒我呢，怎麽反過來了?

　　“搞錯了吧，應該是你能不能原諒我！”晉塵覺得早該對她和她家人表示道歉的，但好多次說不出口，太丟人了。

　　“不，沒搞錯！說吧，你能不能原諒我?”方茗睿的話讓他感覺很不好。

　　“開心點，你覺得我會有什麽原不原諒你的?那，這樣說吧，不管你做什麽我都會原諒你，我保證！難道你偷我什麽東西了，還是準備偷?”晉塵用很不著調的話來打破尷尬。

　　方茗睿沒笑，她的手扭著烏亮長辮的發梢，不一會手裡竟有了一些發絲“幹嘛?你快說吧！我都要急出病了！”晉塵急得上火。

　　他凡事都忍不住，不能忍，盡管尚老師勸過好多次了，但這好難改阿。

　　“好吧，我說。”

　　“說吧，說吧！”

　　方茗睿停止對自己發辮的撕扯，眼睛回避開晉塵的對視“其實，你父母被除名，還找不到工作，是，”

　　我父母的工作跟你有什麽關系?好奇怪的邏輯“嗯，繼續阿?急死人了！”

　　方茗睿抬頭掃了他一眼又垂下了眼簾，她臉上寫滿愧疚，難道看錯了?晉塵心一沉“說吧，沒事的！”見她又半天不說話，公園裡有些人在往這裡偷瞄，可能以為我們在談戀愛了，但晉塵直覺告訴他，方茗睿的家人和他父母失業肯定有什麽關聯，晉塵很不自在地踢著石子。

　　“說吧，而且我們這一對孤男寡女，會被誤會。”

　　方茗睿臉上飛紅，她狠狠瞪他一眼“什麽話?晉塵同學！”

　　晉塵尷尬地辯解“沒什麽，我肚子餓了，要不明天說也行，你發郵件說也行。”

　　方茗睿將正欲鑽出口袋的紫龍拍回去“你父母的離職和找不到工作全都是我媽媽一手製造的，明白了吧！現在你可以唾罵我了！”

　　方茗睿挺了挺腰杆，仿佛馬上要英雄就義的模樣。

　　晉塵自然不會恨她，而對於伯母，他也恨不起來，晉塵經常見到方茗睿的媽媽夏秀靈，她是一位非常隨和大度的母親啊！盡管她全職帶孩子，也交遊廣泛。

　　一不留神灰子爬到了他頭頂，他將它拽了下去塞到口袋。

　　“唉，所以你不會原諒我了，是吧?”

　　方茗睿傳來低低的抽噎，晉塵從未有女孩子對他哭，一時心裡大亂，更不知如何安慰，遞手絹?抽紙?但我這裡毛都沒。

　　他在口袋裡亂摸著，轉念一想，是她媽媽讓我父母離職，這是為什麽呢?

　　“是真的?我父母離職跟你媽媽真有關系?”

　　“是的，都是我媽讓你爸媽失去了工作，然後又讓他們找不到工作，這樣就能把你們趕回域外，真對不起！”方茗睿哭得更傷心了。

　　晉塵穩定下情緒，半天憋出一句話“沒事的！”他喉頭乾澀，心裡酸苦“沒事的，域外，就域外吧，哪裡不都能活下去麽?只是我不知道你媽媽為什麽要這樣?”

　　“我問過她了，她其實一直不願意看到你來我家。尤其是你還在基地鬧出這麽大動靜，還差點讓我爸丟了職位，簡直要氣死她了，她是真的很憤怒。唉，那晚她和爸在爭吵時被我聽到了， 我爸對她這種做法也很生氣。”

　　晉塵頓時有被巨石壓頂般讓人透不過氣，那雙溫柔如水的眼眸，透著善良又可親的伯母，暈，原來心底對我這麽有成見！

　　天哪！我做人好失敗！真失敗！

　　“我媽不讓我告訴你的，你也別告訴你父母好麽?不過，我沒辦法要求你什麽！”方茗睿背過身繼續啜泣。

　　方茗睿是知道域外什麽情況的，所以她是在為我在哭泣?晉塵竟有些感動，只要她能理解就好，能讓一位女孩為他哭，那也該滿足了，晉塵想。

　　他想上前一步學電影裡的那樣拍拍後背以示安慰，但他又跨不出去這一步。遠處，又有些人向這裡駐足觀望指指點點。

　　“方茗睿，我沒事，我也不會對父母說的，你就放心好了！”晉塵只能上去向她保證。

　　方茗睿依然背著身，她慢慢抬頭，用手帕掖了掖眼睛和臉“是嗎?也不要怪我媽，她也有很多煩心事！”她的聲音有些沙啞。

　　唉，我家的破事更多！現在又要搬家，離這裡十萬八千裡的域外，天哪！你老媽也夠狠！“對了，所以你想抱我一下安慰下嗎?”晉塵有點無稽提起這事，也不知自己怎麽想的。

　　方茗睿似乎愣了下，也沒聽懂似的，她將手帕放進口袋轉身順手將辮子往後甩去“嗯，以後也許吧，我走了。”“聽說域外是一個很冷的地方。”

　　晉塵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你，你該多保重！”這是她留給自己的最後一句話，臨走她看了他一眼，如水的眼眸深底有很多化不開的愁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