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時分。

　　殘陽如血般點染了整片天穹，層層疊疊的魚鱗雲密密麻麻地攢聚著，伸延著，一眼望不到邊際。

　　遠方，半卷淡月的輪廓隱現，朦朧的銀輝散落，點綴在大地上，混著樹木的陰影，略顯斑駁。

　　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

　　這樣環境下的天南大學，更顯校園的靜謐。

　　微風拂過，教學樓兩側的柳絮輕輕浮起，幾隻不知道從何而來的黑色野貓伸著懶腰，慵懶地趴在樟樹下納涼，畫面乾淨美好地像是一張泛黃的老照片。

　　蘇伊鈴背著小書包，拎著亞麻色的帆布袋，站在樹蔭下，遠遠望著幾隻正嬉戲打鬧的黑貓，有心想要上前摸摸它們，卻又有些莫名膽怯。

　　角落處，一隻不願鬧騰，因而遠離了其他黑貓的老貓注意到了這隻人類少女。

　　它慵懶地翻了個身子，輕緩地重複著將尾巴抬起然後打在地面上的動作，黑色的瞳孔一眨不眨地看向她，似乎有些好奇，又似乎在引誘她向它靠近。

　　它在想什麽呢?

　　蘇伊鈴的注意力被吸引了過去，默默地和這隻老貓對視著，清澈乾淨的杏眼帶著些許疑惑。

　　它為什麽要遠離其他黑貓呢?

　　它為什麽盯著自己呢?

　　它看上去年齡好大了呢。

　　它......會感到孤獨嗎?

　　似乎感受到了少女的疑惑，老貓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露出有些不夠鋒利的牙齒和粉紅的舌頭，隨後安靜地喵了一聲。

　　聽到這個叫聲，蘇伊鈴抿了抿嘴，抬起腳步，就要往它那邊走去。

　　這時，一個驚喜的聲音突然從不遠處傳來，打破了這裡安靜的氛圍:

　　“練練，快來看快來看，這裡有好多貓咪欸。”

　　一名充滿活力的長裙女生拽著一名一臉無奈的男生跑到了貓咪身前。

　　她收了收裙擺，毫不顧忌地蹲在貓咪們的身前，然後大著膽子摸了摸貓咪們的下巴，在它們舒服的呼嚕聲中發出了開心的笑聲。

　　一旁，那名男生滿臉無奈地看著她，但還是寵溺地道:

　　“好啦，別亂摸了，萬一這些學長學姐們沒有打疫苗，抓你一下就麻煩了。”

　　少女毫不在意，怎怎呼呼地道:

　　“練練你就是想太多了，瞎擔心，快，把我之前買的零食拿出來！”

　　她積極地撕開零食袋，挨個給貓咪們投食了起來。

　　蘇伊鈴看著這一幕，微微皺了皺眉頭，想要出聲製止少女，告訴她不能胡亂給貓咪們吃東西，但最終還是什麽都沒有說，移開了視線。

　　這時，她發現之前那隻跟自己對視的老貓不知何時站了起來，邁著優雅的步伐朝遠處走去。

　　不要走開呀......

　　蘇伊鈴目光波動了一下，張了張嘴，但最終還是一如既往地保持了沉默，默默收回了邁出去的腳步，沒有做什麽額外的舉動。

　　“呼......”

　　輕輕呼了口氣，她抬起小腦袋，注視著天邊那輪巨大的紅日發了會兒呆，隨後安靜地朝著校門的方向走去。

　　天色晚了。

　　該回家了。

　　......

　　蘇伊鈴的家就在學校附近，與學校正門相隔不過兩三個路口，即使步行，也花不了太長時間。

　　按理說，家住得如此之近，她是完全沒必要這麽急著回家的。

　　哪怕在教室裡坐著再學習一陣子，她也完全能夠在晚餐前趕回到家中，

根本無傷大雅。　　但蘇伊鈴清楚，這樣做是行不通的。

　　她必須在晚餐前給自己預留出一個半小時的時間。

　　今天，像往常一樣，出了校門左拐，穿過路口，耐心地等待紅燈變綠，蘇伊鈴很快便回到了自己家所在的區域。

　　這是一片相當老舊的城區，因為遠離市中心，城市的建設政策從未光顧過這裡，凹凸不平的地面、低矮破舊的樓房、狹窄髒汙的巷道，共同構成了這一片區域的生態。

　　因為房租便宜，不少外來務工的人在這裡租了房子，但只有在天還沒亮的清晨和深夜才能看見他們的身影，其余時間，他們都活躍在至少三公裡外的某個擁擠車站和位置更遠的各個主城區。

　　蜂擁的電動車在巷道和人群當中穿梭，婦女們粗獷的招呼聲在很遠都能聽得見，某個快餐店前的藍色水桶被打翻，髒水像是小溪一般流滿了一地。

　　進入小巷，蘇伊鈴踮起腳尖，近乎一步一頓地，小心翼翼地躲避起地面上蔓延的髒水和黑坑，但還是不可避免地踩進了一個小水坑，濺起了些許汙泥。

　　看著奶奶剛給自己買的小白鞋被沾染上星星點點的痕跡，她抿了抿嘴，有些心疼地皺起了秀氣的眉頭。

　　旋即，她無聲吐了口氣，不再繼續和汙泥們較勁，輕車熟路地朝著一個熱鬧的地方走去。

　　還未走近，喧鬧的吆喝聲便傳入了耳中——赫然是一個隱藏在市井當中的小型菜市場。

　　蘇伊鈴邁入了菜市場，將手中提著的帆布袋挎在肩膀上，目標明確地在販賣蔬菜和肉類的攤子附近遊走了起來。

　　耳畔，一道道招呼聲傳來:

　　“小蘇，來買菜了啊，快來瞧瞧這些菜，都是剛拿出來的，新鮮著呢。”

　　“可拉倒吧，你那破玩意兒都放一天了，小蘇，你別聽他胡扯，來看看我家的排骨，這幾根瘦肉多，專門給你留著的。”

　　“賣香蕉啦，新鮮的香蕉，什麽?沒熟?嗨，沒事，沒熟的青香蕉就像是項目，放一放就黃了。”

　　看得出來，蘇伊鈴不是第一次來這個菜市場了，賣菜的大媽大爺們都認得這個小姑娘，一見到她，便賣力招呼了起來。

　　蘇伊鈴臉上掛著乖巧的微笑，不停低聲說著謝謝，並沒有因為大媽大爺們的熱情而感到局促或不好意思，嫻熟地回應著大家的好意。

　　而這，往往也會招來大媽大爺們更熱情的回應。

　　對於菜市場的大媽大爺們來說，像蘇伊鈴這樣年輕秀氣的小姑娘可不多見，碰見她站在自己攤位前，聲音都不自覺柔和了幾分。

　　而一些知道小姑娘家裡情況的，更是會不動聲色地壓低幾分單價，少要個五毛一塊的。

　　雖然聽上去不多，但對於本身就掙零碎錢的他們來說，已經是很大的人情了。

　　蘇伊鈴也知道這一點，平時周末沒事的時候，都會主動過來幫幫大家的忙。

　　倒也沒有幫多大的忙，就是一些摘摘豆角、看看攤位的小事，但也足夠寬慰人心了。

　　這樣鄰裡間小小的善意與互助，不會讓任何人感到壓力，只會在大家心中留下說不清楚的、淡淡的、美好的感受。

　　這一點上，最直觀的體現便是，蘇伊鈴在菜市場裡變得更加受歡迎了。

　　在大媽大爺們熱情的招呼下，她很快便買好了今天所需的菜，一小塊瘦豬肉，三個青椒，兩個西紅柿，將它們裝進了空著的帆布袋裡。

　　之後，她按照原路返回，很快便從菜市場的入口處回到了之前的那個小巷子。

　　拿出手機看了看時間，她加快了幾分腳步，在錯綜複雜的巷子中拐來拐去，不一會兒便抵達了目的地。

　　這是一家不大的早餐店，位於雜貨鋪和快餐店的夾縫當中。

　　因為不是早餐時間，原本擺滿蒸籠的櫃台上空空蕩蕩，只剩下一個小小的電飯鍋還在煮著熱水，裡面咕嚕咕嚕地翻滾著兩顆熟透的茶葉蛋。

　　頭頂，一張白底黑字的菜單高高懸掛著，上面寫滿了早餐的餐品，除了包子饅頭之外，還有豆漿米粥之類的選項，價格都很實惠。

　　櫃台內部，幾張木頭桌子分散地貼牆擺放著，圍成了一個“口”字型，上面層層疊疊地立著幾個頭部尖尖的不鏽鋼蒸籠。

　　一名臉上爬滿皺紋的老婦人安靜地坐在桌子旁邊，雙手交握平放在沾滿麵粉的圍裙之上，眼睛似閉非閉，好像在打瞌睡。

　　蘇伊鈴下意識放輕了幾分腳步，不想打擾到老婦人休息。

　　但沒想到，她剛繞過櫃台，老婦人便若有所覺般睜開了眼睛，笑著跟她打了聲招呼，聲音蒼老但中氣十足:

　　“鈴鈴回來啦，餓了吧?桌上倆茶葉蛋一直給你熱著呢，快趁熱吃了，補充補充營養。”

　　蘇伊鈴頓住了腳步，抿了抿嘴，大眼睛望向老婦人，看似責怪實則關切地柔聲道:

　　“奶奶，你怎麽又在外面坐著睡著了，不是說好了困了就關店去裡面休息嗎?”

　　“奶奶沒睡，奶奶只是眯了會兒眼睛。”

　　老婦人樂呵呵地擺了擺手，扶著座椅把手站起身子，接過蘇伊鈴手裡的帆布袋，這才接著道:

　　“關店那可不行，下午的客人雖然不多，但還是有一些的，我得坐在這裡看著。”

　　蘇伊鈴聞言，無奈地歎了口氣:

　　“還真是說不贏你......至少下次拿條毯子蓋著吧，外面風大，小心著涼了。”

　　她把書包放在桌子上，打開了燈，接著走進裡間的廚房，淘米準備做飯了。

　　老婦人提著帆布袋，慢慢悠悠地跟在她身後，一同來到了廚房。

　　看著她忙碌的樣子，老婦人忍不住說道:

　　“要不然，今天奶奶來做飯?”

　　“不用啦，奶奶你去歇息吧。”

　　少女聲音輕快地回著話，“今天就做兩個菜，很快就好了。”

　　老婦人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又嘗試地道:

　　“你上了一天課了，一定很累了，就讓我來做飯吧?讓你嘗嘗奶奶的手藝。”

　　“不用啦，我不累。”

　　少女利索地煮上飯，拿過老婦人手中的帆布袋，一邊往外面掏菜一邊道:

　　“要說累，奶奶你可比我累多了，每天都要起那麽早，你就去休息一下吧。”

　　——這就是少女必須在晚餐前給自己預留出一個半小時的原因。

　　她要留出一個半小時來買菜和做飯。

　　蘇伊鈴十分清楚，如果她不這麽做，奶奶就會這麽做。

　　她當然可以像其他同學那樣，在學校學習或者玩到很晚，然後回家什麽都不管，只等著享受豐盛的晚飯。

　　但那樣一來，對奶奶就太不公平了。

　　經營早餐店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情，奶奶白天就已經很累了，晚上還要做飯的話，負擔將重到難以想象。

　　蘇伊鈴想為她分擔一點，哪怕只有一點點。

　　感受到少女的堅定與心意，老婦人放棄了勸說，欣慰而又心疼地默默歎了口氣。

　　她知道，自家孫女一向成熟自主，不僅不用人操心，還懂得主動幫家裡人分擔壓力。

　　甚至早在三年前，還在上高中的她就開始利用閑暇時間嘗試在網上掙錢，拿出來補貼家用。

　　這是好事，卻也不是好事。

　　如果可以，老婦人寧願蘇伊鈴不那麽懂事，哪怕調皮一點，她都能接受。

　　然而，現實顯然不會因她個人的意願而逆轉。

　　老婦人靠著門框，任由心底的思緒變得紛雜凌亂。

　　她的目光落在蘇伊鈴身上，充滿了追憶的色彩，像是在看著一個往昔的影子。

　　就在這時，蘇伊鈴的聲音忽然響起，將她的思緒拉回了現在。

　　“明天，我會去醫院，看看爸爸。”

　　少女篤篤切著菜，看似自然地說著，但嗓音不由自主地便帶上了幾分輕微的顫抖。

　　她似乎有些害怕。

　　醫院.....

　　老婦人的眼睛下意識閉了閉，略顯渾濁的眸子倒映出少女的身姿，充滿了悲痛與哀傷。

　　她張了張嘴，似乎有無數的話想說，但最終，還是化為了一道無聲的感慨:

　　生活啊，就是這樣。

　　不盡如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