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34年,清朝,江南省。
臨靠海濱的王家村,一戶人家裡正不斷傳出女人痛苦的呼喊聲。
一個身穿絲製長袍的男人正不斷在庭院裡來回踱步,腦後的大辮子搭在後背。
內屋裡面有三個老嫗進進出出,手上血跡斑斑,端著的鐵盆裡也都是鮮紅的血。
男人看著這三個穩婆,欲言又止,已經過去了一個多時辰了,恐怕木花是難產了。
一層陰翳慢慢罩在男人的心頭。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屋內女人的痛呼聲戛然而止,男人的心也是猛地一提。
“啊呀,南宮老爺,那孩子不是頭朝下的.....我們剛把那孩子的頭正過來,又有腸子纏住了孩子的脖子......夫人現在流血太多了!南宮老爺,現在只能保住一個啦!”其中一個老嫗從內屋裡衝了出來。
“什麽!怎麽...怎麽會這樣?”
長袍男人,老嫗稱的“南宮老爺”一下子就慌了神,“你們不是王家村裡最好的穩婆嗎?!我可是花了三兩銀子把你們請來的......”
“啊呀!”那老嫗咬著牙,繼續說道:“南宮老爺,這難產我們也沒辦法...您趕緊決定吧,夫人快不行了!”
“這...”南宮陵隻覺得嘴唇都有些發抖,“是男孩還是女孩?”
那老嫗一聽,連忙重新走進內屋,幾個呼吸後又走了出來:
“南宮老爺,是個公子爺!”
南宮陵的眼裡流露出光彩,用顫抖的手指向內屋:
“保小!”
老嫗也沒說什麽,得到了南宮陵的答覆後就又鑽進了內屋。
南宮陵踉蹌著後退幾步,臉色慘白,說出那兩個字就像是用盡了他的全部力氣。
又過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剛剛那個老嫗走了出來,手上抱著一個皺巴巴的嬰兒,用一張沾著鮮血到布包著。
南宮陵小心翼翼地接過嬰兒,舉到面前,把把布打開,看到了某個東西這才長舒了一口氣,臉上也重新浮現出笑容。
但很快又露出擔憂的神色:“我兒子為什麽不哭?”
“南宮老爺,這是夫人難產生下來的,又被纏住了脖子...好生照顧幾天就會哭了。”老嫗說道。
南宮陵點點頭,臉上的笑容止不住:“那就好,那就好...我南宮家有後了!”
過了好一會兒,南宮陵這才想起屋子裡的李木花:“那我夫人......”
“老爺節哀......”老嫗低下了頭。
南宮陵抿住發白嘴唇,抱著兒子走進了屋子裡。
“老爺節哀。”
屋子裡,另外兩個老嫗守在床前,也是低著頭。
床上,一個面目猙獰的女子正蜷縮在牆角,雙目暴起,身下早已被殷紅的鮮血染黑染紅。
顯然,為了保住這個兒子,她在死前還遭受了極大的痛苦。
“木花——”
南宮陵大叫一聲,癱在了地上。
三個老嫗結了剩下的銀錢,也沒去討彩頭,灰溜溜的走了。
過了一日,南宮家的門口掛起了白陵,又請了兩個奶媽。
李木花的屍體在南宮家擺了七天,然後被葬入王家村外的一處墓地。
100天后,南宮陵為兒子辦了一個百日宴,並為其取名為南宮書。
轉眼便是五年後......
南宮家的祠堂裡,一個小男孩跪在地上的蒲團,低著頭,
約莫五六歲大小。 今天是三月二十二日,南宮家公子南宮書的生日,也是他母親李木花的忌日。
南宮書在三天前就已經跪在這裡了,每天就喝點冷粥冷飯這一類的寒食。自從他一年前懂事了之後便一直如此,也不再過生日,純孝之名傳播甚廣。
直至子時,南宮書這才從蒲團上起來,在侍女小青的攙扶下走到東房,父親的內室。
“書兒,可是祭奠完你娘了?”南宮陵坐在書房裡,將手上的帳單放下。
“嗯。”南宮書點了點頭,然後乖巧的站在南宮陵的身旁。
兩人的眉目神似,任誰看了都能猜到這是父子倆。
南宮陵看著兒子,目光中盡是滿意之色。自己這兒子從小便是極為乖巧懂事,很少哭鬧,還很孝順,整個王家村乃至整個斜海鎮都知道他的純孝之名,也是讓他這個當爹的長了很多的臉。
“書兒,過了今日你便是五歲了,已經到了去私塾的年紀了。”南宮陵把兒子抱到懷裡,捏了捏他的小臉蛋,說道:“我打算將你送到鎮子裡的青石書館,那是秀才公章仲傑先生開的書館。”
“單憑父親吩咐。”南宮書拱了拱自己的小手,說道。
“哈哈,好!”南宮陵被兒子這個可愛的動作給都笑了,又摸了摸他的頭,欣慰道:“那行,今晚我把束脩備好,明天我跟小青帶你去書館。”
“諾!”
“哈哈哈!”南宮書又引得父親一陣大笑,然後在小青的陪同下回到了自己的內室。
“少爺,你都跪了三天了,吃的也都是冷的,身體都沒什麽熱乎氣,今晚就讓我先把床暖好吧?”小青把南宮書抱到床上,雙手在他的小腿上輕輕的按摩著。
“不用了小青姐。”南宮書感受著逐漸舒緩酸痛的兩腿,搖了搖頭:“我自己一個人睡習慣了。”
小青也沒有再多說什麽,自從自己來這邊以來少爺就從來沒讓自己暖過床,無論秋冬,而且態度極其強硬,性子比老爺倔多了。
小青又捏了一會,然後打了一盆熱水,給南宮書洗完腳就端著盆出去了。
南宮書也鑽進被窩,這幾天的疲憊讓他迅速睡去。
一夜無話。
“清朝......八國聯軍......圓明園......”
南宮書從睡夢中驚醒,掃了一眼周周,又重新躺下。
又做夢了,又多了一些陌生的記憶......
南宮書在兩三歲時就經常做一些奇怪的夢,每次醒來那些夢他都會清晰的記起來,成為他的記憶。這些記憶大都是無厘頭的,甚至是天方夜譚,有些他都不能完全理解,但有些他也能明白,這也是他為何比同齡人沉穩許多的原因,他比同齡人多出來幾百乃至幾千倍閱歷。
最近這些時日他做的夢都是關於清朝的,也就是他所在的這個地方。幾十年後這裡會死很多很多人......
那他也會死嗎?父親也會死?就像娘親一樣?
“少爺,該起床了。”
小青打開了房門。
“哦哦。”
南宮書趕緊把這些愁思丟在腦後,在小青的侍奉下穿好衣服,洗漱完先給父親請安,然後到主室坐好,跟父親一起吃早飯。
“書兒,昨晚可曾睡好?”南宮陵問道。
“睡好了。”南宮書說道,偷偷看了一眼父親帶有血絲的眼睛:“父親,您昨晚又查帳到了很晚?”
“這些天咱家的生意好,爹肯定得多查查帳。”南宮陵笑道,然後動起筷子。
“哦。”南宮書見父親動了筷子,這才開始吃飯。
吃過早飯,小青從南宮陵的書房裡拿出一個紅木盒子,隨後跟著南宮陵父子兩一起坐上馬車,朝著鎮子駛去。
南宮陵是斜海鎮有名的富商,這次為了兒子拜師準備的束脩足足有五十兩銀子和一株二十年的老山參,秀才公章仲傑很痛快的收了南宮書這個徒弟。
......
“我這個月讓你們背誦的《三字經》前半段,你們都完成了吧?”章仲傑站在書館前,台桌上平攤著一本《三字經》,還有一把戒尺,一副茶具。
“......”
台下的十多位學童或支支吾吾,或沉默不語。
章仲傑眉頭一挑,拿著戒尺走了下去。
所有學童都正襟危坐,生怕因為坐姿的問題讓先生抽查自己。
“韓木玉。”章仲傑走到一個稍顯瘦弱的學童面前:“你來背一下。”
咕嚕
那學童咽了口唾沫,用求助的目光看向周圍的同學,卻發現他們都低著頭,沒一個人敢看他。
沒有辦法,韓木玉隻得顫顫的站起身來,瞄了一眼課桌上的書,磕磕巴巴地背起來: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習...習相...”
嘩啦
章仲傑一把收掉課桌上的書,眯起眼睛:“偷看書還背什麽!”
韓木玉被嚇得一哆嗦,支支吾吾起來:“人之初,性...本...性...”
韓木玉支支吾吾了半天,仍是停留在前兩句,給張仲傑氣的胡子都翹了起來。
“這一個月你就背了前兩句!”
“我,我...”平日在家裡囂張慣了的韓木玉在先生這裡就像是老鼠見了貓,嚇得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伸手!”
啪!啪!啪!啪!
足足四下,一下比一下重,韓木玉疼的眼淚都出來了,但是不敢哭出來。
“哼!不好好學習,天天貪玩,如何對得起聖人?如何對得起皇上,如何對得起你的父母!?”章仲傑恨鐵不成鋼道,如何走向另外一個學童:“趙明!”
咕嚕
趙明帶著苦笑,趕緊瞄了幾眼書本,和韓木玉一樣支支吾吾。
他們的下場也是一樣:
啪!啪!啪!啪!
“朽木不可雕也!”
“王浩!”
啪!啪!啪!
“倒是會背幾句,但與他們又有何異?!”
“王薛山!”
“先生,我不會。”
“好!好!倒是直截了當!”章仲傑怒極而笑:“伸手!”
啪!啪!啪!啪!啪!
“劉金大!”
“......”
章仲傑一連抽了七八個學童,沒有一個能背完十句以上。
“你們這些朽木,我如何雕得!?”章仲傑怒道,眼睛掃過南宮書的時候才稍微舒了一口氣,“南宮書,你來背!”
“是,先生。”南宮書從座位上站起,先是給張仲傑鞠了一躬,然後這才開始背誦:
“人之初,性本善。
性相近,習相連。
苟不教...
......
香九齡...
......
考世系,知始終。”
數百個字,被南宮書一字不差的背出來。
“你們看看,總歸有人能勤奮好學,不像你們不思進取,貪圖玩樂!”章仲傑滿意說道,看著那幾張委屈巴巴到小臉,又有些發火:“除了南宮書,你們其他人都把《三字經》給我抄一遍!五天過後交給我!”
其他學童又是一陣哀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