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刃在盧斯的脖頸劃出一道血痕，甜腥的血液像情人般溫柔地撫摸著他，貼在他的耳旁低聲輕語，告訴他不要亂動。

　　“盧斯。”霍頓的聲音沙啞而沉穩，那雙粗糙的手掌慢條斯理地拿起桌上的銀白左輪，輕輕搖晃。

　　“自大可不是一件好事，你太相信自己了。”

　　盧斯低著腦袋，沒有回應，過了好半天，他才抬起頭，艱難地開口:

　　“你們早就知道了?”

　　“準確的來說，是在她和你合作之後。”

　　那張死人一般的臉上露出嘲諷的笑容，絲毫沒有掩飾語氣裡的得意。

　　“我的確有些自大，但我可不蠢。”

　　盧斯突然笑了起來，他半轉腦袋，朝著螢火“嘿”了一聲。

　　“你知道外面那東西是用來幹什麽的嗎?”

　　不等螢火回答，他繼續自顧自地說道:

　　“這個該死的老東西想用村裡人的生命來給自己換取壽命，但儀式的祭品必須要有一個超凡者。”

　　“你懂我意思嗎?”

　　螢火皺起眉毛，沒有開口，但她的視線明顯已經放在了木桌的另一方。

　　見螢火不說話，盧斯很貼心地補充了一句:“這村子裡可就只有你一位超凡者。”

　　盧斯的想法很簡單，只有挑起兩人之間的矛盾，他才有活下去的機會，更何況他沒有說謊。

　　“是真的?”螢火看著霍頓，手中的長劍依舊貼在盧斯的脖子上，沒有絲毫松懈。

　　她可記得很清楚，在與盧斯的交易中，她要幫盧斯拿到自己想要的東西。

　　最開始她以為盧斯是想要村長的位置，但現在所有的村民都已死去，他的圖謀也只剩下一個答案了。

　　“兩個家夥果然沒一個好東西。”螢火在心底無聲吐槽，雖然她自己同樣打算違約。

　　“只不過……他們好像並不知道儀式有問題。”螢火發現了端倪，臉上故意保持一副猶豫不定，想要退縮的神情。

　　神秘學知識的傳承相當困難，想要入門，要麽靠他人教育領路，要麽依靠相應的書籍自學。

　　這是一種人為的阻攔，在末日時代，寶貴的知識是自身存活的最大保障，誰也不願意輕易分享。

　　兩人看起來並不具備這些條件，自然看不出儀式存在的問題。

　　按盧斯的話來推理，外面舉行的應該是一場獻祭儀式，通過祭品討好某位未知的偉大存在，換取祂的幫助，這和螢火不久前在獵人家中舉行的儀式如出一轍。

　　但祭壇上的符號卻屬於召喚儀式。

　　“這條吸血蟲被人坑了，至少還有其他人對他有想法。”螢火在大腦中冷靜地分析，心底飛速尋找對策。

　　“想要狗咬狗可不容易，雖然現在是他們在對峙，但剛才盧斯指明了我才是重點，無論誰贏了都會反過來殺我，做最壞的打算，兩個人暫時放下矛盾先把我給放倒了。”

　　“必須轉移他們的注意力才行，螢火啊螢火，快用你那聰明的腦袋想一想。”

　　霍頓似乎一點都不在意自己的圖謀暴露，他的臉上浮現出笑意，緩緩開口:

　　“沒錯，但我已經準備好需要的祭品了，這房間裡的血就屬於他的。”

　　祭品?螢火的眼睛突然閃過一絲光亮。

　　“你真會信他的鬼話?”盧斯立刻出聲反駁。

　　“我們繼續合作如何?只要造成一些比較大的聲響，我留在外面的手下會立刻衝進來，到時候你依然可以完成你的復仇。

”　　盧斯沒有放棄勸說，他的眼珠不停轉動，試圖說服螢火。

　　啪嗒。

　　一把白銀左輪掉落在螢火的腳邊，發出金屬特有的沉悶響聲。

　　是霍頓扔過來的。

　　“這是我的誠意。”他臉上笑容不變，目光冷漠如冰。

　　“至於外面的人，呵，誰贏了，他們幫誰。”

　　思索片刻，螢火有些肉疼地從口袋裡掏出一塊紅黑色的半透明膠狀物質，拿在手裡揚了揚，道:“這玩意可以代替嗎?”

　　霍頓的眸光微微閃爍，毫不遲疑地回復:“可以。”

　　螢火點點頭，深吸一口氣，將膠狀物質扔向門邊，猛地下蹲，迅速撿起地上的左輪，翻滾著遠離兩人，貼在牆面。

　　同一時間，重新獲得自由的盧斯瞬間抬起右腿，由下向上，一腳踢翻木桌，遮擋對方的視線，撥出腰間的匕首，朝霍頓撲去。

　　盧斯的動作迅速而又敏捷，在霍頓沒有任何防范的前提下，他成功地將霍頓撲倒，隔著木板壓在身下。

　　此刻，霍頓的嘴角卻揚起一抹詭異的弧度，預想中的驚慌，恐懼等神情沒有浮現於他的臉上。

　　他雙手緊緊握住盧斯刺來的匕首，手掌、面部、全身各個部位不斷地發出古怪的響聲，大面積的鮮血從他的皮膚下湧出。

　　噗嗤！

　　到底還是個染上肺病的老年人，霍頓比不過年輕力壯的盧斯，鋒利的匕首直接貫穿了肩部皮肉，鮮血噴濺而出。

　　霍頓躺在血泊中，臉上的表情沒有一點痛苦之色，反而笑得越發燦爛。

　　盧斯表情一怔，他一邊用力攪動匕首，一邊瞪著霍頓，滿臉不可置信。

　　砰！

　　一聲槍響在屋內炸裂，子彈精準地擊中盧斯的背部，讓他動作一僵。

　　回頭望去，螢火站在牆角，手指扣在扳機處，滿臉殺意。

　　“嘖，打偏了。”螢火小聲嘀咕著，再次瞄準盧斯，準備繼續開槍。

　　就在兩人互相爭鬥的時間裡，她已經重新換好子彈，隨時能夠開槍。

　　“你這個賤人。”盧斯咬著牙怒罵一句，卻忘記自己身下還有個敵人。

　　一條細長的肉色長蟲突然從霍頓的手掌中鑽出，像觸手一般彈起，貼在盧斯的臉上。

　　“啊！”

　　盧斯慘叫一聲，鑽心的疼痛讓他松開雙手，連忙捂住自己的臉，試圖將那條肉蟲扯下來。

　　一股腥味從傷口處蔓延開來，他用力抓撓，但那條蟲子卻死死黏在上面，無論怎麽撕扯都不肯離開。

　　匕首順勢滑脫，失去壓製的霍頓掙扎著從木桌下離開，用盡全力一拳打在盧斯的胸口，又反過來將盧斯壓在身下。

　　噗嗤，噗嗤，噗嗤。

　　越來越多的肉蟲從霍頓的各個部位鑽出，貼在盧斯的身體上。

　　盧斯拚命掙扎，臉上、身上到處都被那些肉蟲佔據，鮮血和塵土混雜在一起，流淌在地上。

　　慘叫聲，哀嚎聲響徹整個房間，讓準備開黑槍的螢火有片刻愣神。

　　“雖然對霍頓有問題這件事我已經有了心理準備，但這又是什麽情況?看起來好像打不過啊，要不先跑了?”螢火心中哀歎道。

　　沒有時間遲疑，她又從口袋裡拿出化妝鏡，嘗試著瞄準霍頓的頭部開槍。

　　砰！砰！砰！

　　高速旋轉的黃銅子彈穿過霍頓的大腦，在背面開出一個碗口大小的洞，但他本人卻依舊跟個沒事人一樣繼續壓製盧斯。

　　當螢火看見這一幕之後，便立刻放棄了繼續開槍的打算。

　　收起左輪，螢火拿著那面化妝鏡，面對自己，口中呢喃道:

　　“嗤笑現實的虛無之主啊;”

　　“你是生靈萬物的靈性倒影;”

　　“你是深紅世界的絕高至上;”

　　……

　　“您忠誠的仆人祈求您打開國度的大門;”

　　“您忠誠的仆人祈求庇佑;”

　　拗口的吟唱結束，螢火最後看了一眼那塊被自己扔向門口的紅膠物質，忽然感覺自己像是個被搶走了黃金的守財奴，內心徒留一片空洞。

　　那東西老值錢了。

　　隨後儀式效果發動，螢火整個人像一張莎草紙似的扭曲，被無形的力量擠壓成一團，鑽入那面鏡子，連同鏡子一齊消失不見。

　　“不見了?”

　　剛剛處理完盧斯的霍頓看向螢火原本站立的位置，臉上出現驚訝之色，他有推斷過這個女人留有底牌，但沒想到會跑的這麽果斷。

　　“不過……”他看向門口的方向，那團紅黑色的膠狀物質還留在那裡。

　　身下的慘叫逐漸平息，低頭看了一眼血肉模糊，已經無法分辨出人形的盧斯，霍頓笑了笑，站起身來，徑直走向門口，彎腰撿起。

　　推開大門，霍頓抬頭望去。

　　院子裡，村民的屍體已被放好，屬於盧斯的那些手下則躺在一邊，手上拿著盛肉湯的碗，臉上帶著統一的滿足。

　　走上祭壇，在祭壇正中心，所有怪異符號環繞的地方放著一個布包。

　　那裡躺著一個緊閉雙眼的嬰兒，沉穩的呼吸隨著胸口一起一伏。

　　這個嬰兒還活著。

　　霍頓將手中的紅黑膠狀物放在嬰兒身上，走下祭壇。

　　“孕育生命的混沌之霧啊;”

　　……

　　沙啞生澀的祈禱聲回蕩在空曠的院落中，霍頓站在祭壇前，臉上浮現一絲奇妙的神采。

　　流滿凹槽的血液隨著祈禱變得越發鮮紅，以無法用常理去理解的方式浮空，匯聚於嬰兒上方。

　　這顆紅球懸掛在空中，散發出淡淡的光輝，越發妖豔。

　　突然，那顆紅球沒有任何預料地爆開，黏稠的液體瞬間覆蓋滿嬰兒的全身，包裹住那塊紅黑膠質。

　　霍頓站在一旁，殘破的大腦靜靜地看著這一切發生，眼中滿是狂熱。

　　“起風了?”

　　感受到秋季的夜晚吹來的涼風，霍頓有些驚訝，但很快便反應了過來。

　　這並不是正常的風，而是儀式造成的影響。

　　風越來越大了，就連霍頓的衣角也被吹得獵獵作響。

　　一具最靠近嬰兒的屍體被風帶起，貼在那堆還在不斷流動的紅色黏稠液體上。

　　彷佛是一個信號，一個引子。

　　祭壇中心產生了一股恐怖的吸力，所有的屍體都在超越常識的影響中飛進那堆黏稠的液體中。

　　包括霍頓……

　　他的身體止不住地被祭壇拉扯，眼中的狂熱逐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後悔與恐懼。

　　他本能地認為這不是對他有利的東西。

　　呈現在他眼前的絕對不是那個人告訴自己的結果。

　　屍體重疊著屍體，像是堆積而成的山脈。

　　“不！不！我不會死！我不會死！”

　　霍頓緊緊抓住身旁的石凳，在吸附力的影響下，他大半個身體都已飄起，像是掛在鐵絲上晾曬的衣物，隨風擺動。

　　砰！

　　一聲清脆的槍響打破了這詭異的氣氛， 子彈擊中了霍頓身前不遠處的地面，濺起些許塵土。

　　霍頓聞聲望去，一個白色的嬌小身影映入他的眼簾。

　　視線所及，螢火不知何時重新返回，站在門前，一手緊抓木門，一手舉起左輪。

　　砰！

　　子彈擊穿了他的手掌，但這並不足以對他造成傷害。

　　砰！砰！砰！

　　一發又一發的子彈從槍口噴吐而出，或擊穿手掌，或濺起塵土。

　　看著集中射擊於手掌附近的子彈，霍頓的心底豁然明白了那個該死的女人的目的。

　　砰！

　　最後一發子彈帶著破空的呼嘯擊穿了他的手指，也擊穿了他與石凳的連接。

　　在最後的恍惚間，他看見那張得意的笑臉，看見那張美麗又寫滿瘋狂的臉蛋對他說了什麽。

　　“走好。”

　　打出最後一發子彈後，螢火便準備再次離開，霍頓的下場是可預見的。

　　那股讓人心悸的混沌氣息，螢火敢保證那不是什麽好東西。

　　自此，霍頓村所有人全部死亡，無一人存活。

　　熟練地拿出化妝鏡，再一次念動咒語，螢火扭曲著鑽入鏡面。

　　在徹底離開之前，她看到了祭壇中心坐著一個灰黑色皮膚，臃腫肥大的嬰兒。

　　布滿人臉的身軀之下，與皮膚同色的蟲子與人類的手臂糾纏在一起，向外伸出，瘋狂地要想抓獲身邊的一切。

　　一個可怕的，不為人知的怪物誕生於世。

　　鏡子消失，一切都陷入了死寂。

　　像是從來沒發生過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