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登不喜歡飲酒。

　　酒精會讓他反應遲鈍，思考滯緩。

　　面對隨時都有可能出現的危機，他要求自己，必須時刻保持清醒。

　　但是猶豫的想法，僅在林登腦海中停留了一瞬間。

　　他毫不猶豫地一口喝完劣質酒。

　　砰！

　　木桶杯砸回吧台的同時，林登察覺到，一直聚集在自己身上的威脅殺意減淡了。

　　這與他想的沒錯，黑市存在某種檢查形式。

　　要麽喝酒，接受黑市的規矩;

　　要麽被暗中處理掉。

　　林登不想暴露守夜人身份，避免打草驚蛇。

　　因此，

　　他不得不接受鱷魚半是威脅半是請求的乾杯。

　　如果他想未來接著合作，

　　或者活著離開黑市的話。

　　劣質酒精，應該還夾雜著某類能產生幻覺的藥劑。

　　人影在他的眼中，變得有些許扭曲虛幻。

　　起哄與大叫，彷佛在他身邊環繞，每一個人都在為自己喝彩著，卻見不到有誰在對自己張嘴。

　　強行維持住鎮定，林登在心底給自己一個警示，一旦問題不對，就立刻帶著嘉娜離開黑市。

　　“先生，這邊請，我帶您去西蒙煉金坊。”

　　“好的。”

　　他深吸一口氣，拿著公文包，跟隨吧台夥計前往二樓。

　　“208房間，直接進去就是。”

　　到了房門口，夥計立刻離開忙自己的事情去了，看得出來他很不願意接觸西蒙。

　　林登依言推開房門。

　　熏香的好聞氣息，混合藥劑的刺鼻味道，同時鑽入他的鼻腔。

　　一個瘋癲且駝背的怪人，身穿一席襤褸黑袍，正繞著一口鐵質大鍋狂歡舞蹈。

　　在房間內，雜亂地堆放著許多怪異材料。

　　“嘻嘻——該死的賊，肮髒的詭，把你們全部熬成灰！”

　　駝背怪人發出刺耳奸笑，猛地甩頭看向林登。

　　那張面容，完全不能稱為是人類！

　　林登竟然又一次地看到了猩紅怪物的囊腫樣子，他下意識地左手藏入風衣，摁在夜光刀上。

　　愛麗絲、海蒂！

　　他第一時間就回想起這兩個名字，怪人臉部的猩紅碎裂，與那兩名女學生身亡前的狀態極為相像。

　　但是，從怪人雙手，以及他赤足的雙腳來看，又是正常老人的模樣。

　　“嘻嘻——你不是那賊，她不是那詭，找老西蒙要做買什麽呀?藥劑還是材料，西蒙煉金坊應有盡有！”

　　西蒙向後彎腰，腹部高高頂起，在地上艱難地爬行著湊到林登腳邊。

　　林登下意識想要躲開，卻見西蒙一把抱住了他的大腿，倒著身子，貪婪地大口嗅著。

　　“松手，不然後果自負。”

　　冰冷的刀刃，抵在了西蒙起皺乾裂的脖子上。

　　驚悚面容微微一笑，撲通一聲躺倒在地，在狹小房間內滾了兩圈，隨後爬回大鍋爐旁，扒著鍋邊緣怪笑。

　　“嘻嘻——守夜人，一身臭，難聞又糟心。老西蒙沒錢賺咯！”

　　在見識過本人後，林登開始明白，為什麽鱷魚會警告自己，老西蒙不太正常。

　　對瘋了的人，想正常交流得到線索，無疑是種難事。

　　尤其是看著老西蒙這張臉，林登甚至都無法確定，他還能不能算在人類范疇內。

　　“嘉娜，關門。”

　　林登把嘉娜從公文包裡放出來，為自己搬過一張圓凳坐下。

　　少女靈體喚起一陣微風，

合上了208的房門。　　“這裡的味道，你熟悉嗎?”

　　這句話是他詢問嘉娜的。

　　“熟悉，這裡有爸爸從黑市回來後身上的味道……還有很多恐怖的東西。”

　　“小怪物不要亂說，嘻嘻！你和你爸都沒啥見識，不知道老西蒙的厲害！”

　　老西蒙怒火地咆哮起來，隨手抓起一根搗藥杵，向嘉娜擲去。

　　伸手將飛來的搗藥杵接住，林登皺眉問道:

　　“你認識肯尼迪大夫?”

　　“嘿嘿，大夫?你想不想聽聽，他到底是什麽人呀?”

　　“等等。”

　　林登扭過頭，瞟了一眼嘉娜，

　　“你做好心理準備，要了解一些事情了嗎?”

　　等到嘉娜點頭，他才示意老西蒙繼續。

　　“嘻嘻哈，守夜人養魔娃娃，就算是養的再熟悉，最後也沒有好下場。”

　　“不勞你操心，回答我剛才的問題。”

　　“我為什麽要說?”

　　令人意外的是，老西蒙往地上一躺，呈大字形撐開四肢，瘋狂敲擊著地面，

　　“都以為我好騙，可我偏偏不說！”

　　“你告訴我，我想知道的，我幫你捉賊。”

　　“你?守夜人?捉賊?”

　　怪臉擠成一團，不屑地冷哼道，

　　“自己都活不了多久，還幫我?嘻嘻——

　　馬上小賊就要帶著他的凶器，把你們全滅了！”

　　“凶器?不會是這兩人吧?”

　　一張合照，在西蒙煉金坊的幽幽熒光中，卡特琳娜的一頭紅發格外耀眼。

　　老西蒙頓時尖叫起來:

　　“快！快拿開！這幫該死的魔鬼，褻瀆了對至高主的忠誠！”

　　林登重新收起合照，微笑道:

　　“不管你信不信，你說的凶器，已經被我折斷了。

　　下一步，我就要把那個不漏面的賊抓出來。

　　您是一名偉大的煉金商人，西蒙先生，我真摯地希望你與我合作。”

　　“你、你叫我什麽?”

　　“偉大的，煉金商人，西蒙先生。”

　　林登一字一句，鄭重地重複一遍，在老西蒙渾沌無神的眼眸中，彷佛掠過一絲理智。

　　“你是外來人吧?”

　　又是這個問題，所有人都會和林登強調這個問題，

　　而他也只能不厭其煩地解釋:

　　“我的確是。但這又怎麽了呢?”

　　“難怪，我說呢，本地守夜人可沒這麽閑，會找我這種老瘋子說話。”

　　“你沒瘋。”

　　“還沒徹底而已，不過也快了，你看我這臉就知道了。”

　　老西蒙自嘲地笑了笑，

　　“趁我難得有意識，要問什麽趕快問。”

　　“你剛剛提到肯尼迪大夫，嘉娜的爸爸。”

　　話題繞回，嘉娜也是很期待地注視著老人。

　　“大夫?哦對，和那家夥相處太久了，我都快忘記他的本職工作是醫生。呵，就連守夜人也沒查出來他的真實身份吧！”

　　“他的真實身份?”

　　林登知道，老西蒙絕對會說出一個大消息。

　　“你可以猜猜看，那些怪物是誰造出來的，又是誰，把我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我爸爸?”

　　即便做好了心理準備，嘉娜依然有些難以接受，

　　這個答案，宛如一記重錘，狠狠地打碎了她對於自己父親的認知。

　　她搭在林登雙肩的手指，下意識地用了一些力氣。

　　林登對此並不意外，嘉娜無法接受是正常的。

　　在諸多證據的痕跡下，這種解釋反倒是最為合理。

　　“他具體通過什麽方式對你造成影響。”

　　“這我哪知道，我提供材料，他們做手術，就這麽簡單。然後我被騙了！

　　他們把我也騙到了手術台，想把那些恐怖的玩意兒塞到我體內！”

　　“他們，是不是還有一個紅頭髮的人?”

　　“是的，就是那家夥，材料配方還有手術要求，都是祂在指揮！”

　　“祂?紅發人是什麽性別?叫什麽名字?”

　　林登敏銳地捕捉到，在老西蒙的敘述中，出現了一個極為特殊的人稱代詞。

　　相同的用法，他在《守夜條例》裡也見過。

　　對人類，真的可以稱其為“祂”嗎?

　　“祂……哦，該死，我怎麽記不起來了！”

　　老西蒙再次陷入癲狂，用力敲打著自己的頭。

　　他似乎是看到什麽一樣，目光停留在大鍋爐上，怪叫一聲，他竟是頭衝著鐵鍋，狠狠撞去！

　　好在林登反應極快，他從圓凳上彈起，揚起一腳蹬在鍋爐上！

　　熬製的熱藥湯灑了一地，西蒙撲了空摔倒在地，被灼燙感激起連連慘叫。

　　更加驚悚的一幕發生了！

　　老西蒙本就襤褸的黑袍，開始自行溶解，讓他的軀體開始出現在林登眼前。

　　皺紋密布的皮膚，竟是絲絲碎裂，鼓出一個個小包。

　　林登再熟悉不過了，這是第三次看到類似情況。

　　他跟上一步，一把拽住老西蒙為數不多的頭髮，將即將變為怪物的老者牢牢摁住！

　　“嘉娜，快過來幫我固定他！”

　　林登緊咬住下唇，從牙縫中吃力地擠出呼叫，

　　“我們試試看，把他帶到黑夢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