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裡彌漫著硫磺的味道,整個世界都充滿了焦灼與死亡的氣息。
“轟!”
一聲巨響傳來,遠處的大地上升騰起紅色、黃色的煙霧……
一幅末日即將來臨的景象?
那一聲巨響頂多算是嬰兒在哭泣,那噴發的火山只不過是些星星嫋嫋的余燼。
卜武站在廢墟上,遙望遠方的火山爆發,憶起《瓦雷利亞自由堡壘興亡史》一書中,對“瓦雷利亞末日浩劫”描述的相關內容。
“末日降臨當天,瓦雷利亞周圍五百裡的山峰同時噴發,向天空傾瀉無數的灰燼、煙霧和火焰,饑餓而熾熱的火焰甚至把翱翔天際的魔龍一並焚盡。”
“裂開的大地吞沒了瓦雷利亞引以為傲的宮殿、神廟和市鎮;湖水沸騰蒸發或變成酸液池。瓦雷利亞半島的熔岩火山十四火峰爆發,熔岩噴射至高空,無數龍晶從紅雲中傾瀉而下。”
“在瓦雷利亞北方,大地崩解碎裂,洶湧的海水倒灌填滿沉降的大地;這場災難使瓦雷利亞城周邊的土地撕裂成無數的小島,在這些島嶼之間形成了今天的煙海。”
“遠在瓦雷利亞東部的雪松島,同樣迎來滅頂之災,海面上掀起三百尺高的海浪,巨浪咆哮入城,一百多萬人瞬息之間就被海嘯吞噬。”
……
卜武的思緒越飛越高,越飄越遠。
穿過煙海,飛向悲痛海灣,飄過夏日之海,躍過玉海之門,終於回到了儀地。
“不知道父皇現在的身體怎麽樣呢?母后以淚洗面的次數應是越來越頻繁了!天安十一年從神都出發前往煙海,若是日期沒有記錄錯誤的話,已經整整過去四年了。那些以為我會死在瓦雷利亞廢墟裡面的人……我很快就要回來了,快了……”
卜武的臉龐上浮現出堅毅而冷酷的表情,眼眸裡燃燒著熊熊的烈火,心底裡翻滾著殺意和恨意!
一群頭戴兜帽的人從地底深處鑽了出來,在他們身後是無盡的黑暗,而這些人卻沒有絲毫的畏懼和不安。
為首的兜帽人看年紀已經有五十多歲了,卻依舊精神矍鑠,臉上皺紋雖深,但是卻有著與年齡不符的銳氣,他身材高大魁梧,即便現在年紀已經這麽大了,也能夠感覺到他那強健的體魄所帶給人的壓力。
跟在老人身後的那些兜帽人,和老人一樣,他們身上都散發出血腥的氣息,皆是一身黑袍,且都在袍子的胸前繡有一條噴吐白焰的金色魔龍,顯然所有的人都是來自同一個勢力。
為首的兜帽人跑到卜武面前,單膝跪地稟報:“稟告元帥,肉餌已經準備就緒,就等那些畜生們上鉤了。”
卜武待卜安稟報完畢,連忙上前將卜安扶起來。
卜安雖是家奴出身,但他卻不會真拿對方當成仆人看待。
一個跟隨了父皇幾十年卻依舊受寵的仆人,天底下又有幾人敢對他呼來喝去?
若沒有父皇臨別前,派遣卜安和500禁軍作為自己的班底,恐怕自己早已死在這個陰森可怖的鬼地方了。
他本來想給予卜安極高的尊重,以對待長輩的禮節待他,但被卜安堅決阻止了。
“王爺是真心對待老奴,老奴的心裡自然清楚。老奴跟隨陛下四十多年時間,看著陛下的孩子們一一長大成人,既然王爺不把老奴當外人,老奴就鬥膽和王爺說句逾越的話。”
“上位者不可以失了威信,會難以服眾;下位者不可以失了禮節,會恃寵而驕。
還請王爺在平時以禮製待老奴,在軍中以軍規待老奴。” 自那時候,卜武便明白了卜安為何能一直深受父皇的信任。
這是一個不會挾恩圖報,且拎的清的人。
卜武在扶起卜安之後,他用眼睛快速地掃了一下人群。
去的時候十一個人,回來的時候十個人,沒有人員損失,全都活著出來了。
卜武讚許道:“將軍老當益壯啊!”
卜武身材高大健碩,皮膚呈古銅色,臉部線條剛毅堅硬,眉毛如刀劍般凌厲鋒銳。他的雙眼深邃幽遠,讓人捉摸不透。
四年前眼前的卜武還是個十六歲的孩子,如今已長得快和自己差不多高了,和年輕時的陛下越來越像了。
卜安看著身邊的卜武,有種時光倒流、恍惚夢境的感覺。
那時候的陛下也是王爺,也是這般的年輕,雄心萬丈,意氣風發。
說是等他登基後,定要挽狂瀾於既倒,扶大廈之將傾。
可惜……
烽火連天的儀地,風雨飄搖的蔚藍朝。
想到卜侅自從登基之後,就再也沒能離開皇宮紫薇城一步。
卜安搖了搖頭,歎息道:“末將哪裡算得上什麽老當益壯?不過是苟延殘喘罷了。”
卜武以為老人在感慨自己的歲數,遂寬慰道:“聖祖的《龜雖壽》一詩中不是有這麽一句嗎?‘老驥伏櫪,志在千裡;烈士暮年,壯心不已。’將軍乃國之棟梁,更是父皇親封的忠勇侯,怎能妄自菲薄呢?”
卜武笑了笑,接著說道:“等我們完成任務回去之後,說不定捷卡琳娜就為本帥生了一個兒子,到時候就讓他拜將軍你為師,學習兵法武藝?”
聖祖!
那可是三千年才出一位的聖人,最有可能重現“黃金天朝”榮光的天子。
卜安對那首詩再清楚不過了,聖祖書寫的《龜雖壽》的真跡,自陛下賞賜給他後,他便將其掛於大堂正中,每天都會讀上一遍,用來自勉。
卜安知道王爺誤會自己的意思了,不過此刻他並未解釋,隻微微笑了笑道:“元帥謬讚了。”
“至於世子的兵法武藝,承蒙元帥看得起,老奴正好缺個衣缽傳人呢!”
卜安的聲音洪亮渾厚,帶著一股豪邁灑脫的味道。
聽到卜安答應收徒,卜武頓時喜上眉梢。
“那就麻煩老將軍費點兒心,教導小世子了。”
卜安爽朗笑道:“這是末將分內事,不足言謝!”
“哈哈哈哈哈…”
兩人相視一笑,一切盡在不言中。
這幾年下來,卜武和卜安之間相處的很融洽。
尤其是最近這段時間,兩人關系更勝往昔。
卜武望著那些站在洞口等待下一步指令的士兵,興奮的頭腦迅速冷靜下來。
踏上瓦雷利亞廢墟的時候他們還有一千多人,到如今僅剩下百來人,一路上歷經磨難,遇到無數的恐怖事件,好在終於找到了回家的方法。
這些隨他出生入死的將士,他都要盡力地帶回去。
這是他以後的政治資本,也因為那一絲尚未完全泯滅的良知。
卜武大聲的朝兜帽人們喊道:“你們也都要好好的活著,快要回家了,都不許死。本帥還要看著你們娶妻生子,封妻蔭子,光宗耀祖,都聽明白了嗎?”
“唯!”兜帽人們齊聲應答。
他們的嗓門極大,震耳欲聾。
這次行動順利,到現在還沒有同袍傷亡。大家對王爺的狠辣有了一定的了解,但大家的心裡卻是暖暖的。
肉餌已經沒了,火龍蟲的血液也已收集的差不多了,這應該是最後一次釣魚了,只要挺過這次,任務就結束了。
想到這裡,兜帽人們的心情變得愉悅起來,身上的肅殺之氣也減弱了不少。
卜安見屬下們都精神抖擻,立即對卜武說道:“元帥,肉餌投放的時間差不多了,應該有魚已經聞到腥味兒,末將現在就吩咐下去,開始捕撈行動。”
卜武點了點頭,提醒道:“將軍,多加小心!”
卜安向卜武行禮告辭,大步流星地朝屬下走去。
“可以行動了。”
“小兔崽子們都收斂心神,別陰溝裡翻船。”
卜安人還未到,大吼聲已經先傳了出去。
他手下的將士們聽到命令後,立馬各司其職,按照原計劃行動。
一條麻繩從洞穴的深處一路延伸到出口,九名兜帽人握住繩子的一頭,繩子被拉成緊繃狀,但同時又要保證不會拉動另一端的東西,就這樣保持著一種微妙的平衡狀態。
卜安走到洞口處,將自己的耳朵緊貼麻繩。
這個過程足足持續了一刻鍾的時間,閉目聆聽的卜安猛地睜開眼睛,起身往隊伍的末尾走去。用低沉的聲音說道:“按計劃行事,準備,魚上鉤了。”
但兜帽人們並沒有急著拉拽麻繩,而是又等了一炷香的時間。
兜帽人們齊心合力,洞穴深處裡面的麻繩被快速地收回,當地上的繩子約莫有一百尺長的時候,從洞穴口隱隱約約看見繩子的另一端綁著某種白色的東西,又拉出十尺的長度——原來繩子那頭綁著的是一具屍體。
“砰”的一聲,一個類人生物被扔到地上。
他長著一大一小兩個腦袋,三條扭曲變形的手臂和四隻未發育完全的腳。
這怪物渾身是血,眼睛緊閉,手腕和腳裸處各有幾個猙獰的傷口,像是先被什麽利器劃出來一道口子,接著又用鐵刷子在傷口處來回刷過幾遍。
看樣子那怪物已經死去有一段時間了,然而那群兜帽人卻將怪物團團圍住,各自拔出長劍並將劍尖對準屍體,臉上首次流露出凝重的神色,似是在戒備?又似是在期待著什麽的樣子?
忽然之間,那原本死去的生物——他的身體猛烈地抽搐起來,皮膚不斷凸起又收縮,好似有異物在他的體內正不斷蠕動扭曲。
而他的三條手臂和四隻腳,則是以詭異的姿勢緩慢地抬起,發出“咯吱……咯吱”的刺耳聲音。
然後,那顆大一些的腦袋猛地睜開雙目,在灰色的眼珠下面隱隱有紅光在閃爍,死屍的臉色也開始由慘白轉變成赤紅。
整個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下去,皮膚發黃,發黑,皸裂。接著他的口、鼻、眼、耳……最終連龜裂的皮膚縫隙裡都冒出盤旋的青煙。
“砰!”
他的兩顆眼珠經不住高溫炙烤,像是沸騰已久的雞蛋,終於炸裂開來,蛋液順著眼角流向臉頰。
屍體在何時發生什麽樣的變化,這群兜帽人早已了然於胸。
他們依舊保持原先的姿勢,持劍斜指地上的屍體,將手中的劍又握緊了些,便再沒有其余的動作。
蠕動、扭曲、扭曲、蠕動……
“火龍蟲要出來了,一會聽我口令行事!”卜安提醒道。
在榨乾屍體的最後一點油脂之後,那些存在於屍體內的生物終於露出了它們的廬山真面目。
紛紛從屍體的嘴巴、眼睛、耳朵……龜裂的皮膚中探出頭來。
它們大多數不過只有成年人的小指頭大小,容貌像是長了臉的蚯蚓;而從嘴巴裡爬出來那幾條則有胳膊一樣長,模樣又似一條長了腳的蛇……
“……嘶嘶嘶……”
它們發出的聲音,尖銳刺耳、惡心到極致、仿佛要把人的靈魂都撕扯出來。
“動手!”
一把把長劍齊刷刷朝著那幾條有手臂一般長的火龍蟲刺去,瞬間穿透火龍蟲的軀殼。
幾乎每一條火龍蟲的身上都插著兩三把鋒利的長劍,滾燙的血漿從它們的身上噴湧而出。
“退!”
十把長劍同時抽回,兜帽人們迅速往後跳開。
余下的火龍蟲,紛紛吐出火焰,朝著那群兜帽人襲擊過去。
大一些的火焰像是火把在燃燒,中等的火焰如同點燃的蠟燭,最小的火焰則只有螢火蟲發出的光亮大小。
這些火焰看似威力不大,可一旦沾上身體,便如附骨之疽。根本無法撲滅,只能將那塊血肉剜掉,若不如此,火焰會蔓延到全身,直至將人燒成焦炭。
兜帽人們不敢輕易靠近火龍蟲,只能不停地遊鬥。
見手下的將士們和火龍蟲戰成一團,卜武眉頭微皺,右手緊握劍柄。他有心上前助陣,同手下的將士們並肩作戰,思索了片刻,最終還是打消這種莽撞的想法。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卜武想起了兵法老師給他上的第一堂課——記住自己的身份。
“七殿下,您將來至少會是一位將軍,統領一軍的統帥。平時苦練武藝,主要是起到強身健體的作用。陣前殺敵和士兵們一起衝鋒,那不是您該乾的事情。一名好的統帥是在戰前制定優秀的作戰方案,是在戰鬥中讓自己的手下少一些傷亡,是在戰後犒勞那些還活著的幸運兒,及為他們向朝廷請賞。”
他不是一個普通的士兵,他的父皇是儀地黃金天朝的天子,他是蔚藍朝的玉海親王。他現在若是死了,那麽這剩下的百來人的前途也就斷絕了,那些因保護他而犧牲的人便毫無意義了。
卜武不得不忍耐住衝動,他調整呼吸,讓自己盡量放松,然後將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周遭,隨時做好應付突發狀況的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