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穹蒼雲莽莽,大地飛沙渺渺,道道閃電被包裹在烏雲之中,人們隱隱看見閃光,像是響尾蛇抖動的蛇尾,也像它欲吐未吐的蛇信。兩軍之中旌旗蔽日,四十萬人分成兩方對峙著,這是後來被人們稱為鳳凰嶺之戰裡的最後一場戰役。兩邊的人馬無論肉體還是精神都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人們都意識到,今天可能是這場戰爭的最後一天了,因此所有人都把靈魂裡最後一點嗜血的力氣榨取了出來。
在中間的平原地帶兩側是隆起的高地,上面駐扎著兩邊的中軍大帳,一邊身穿白盔白甲,一邊身著黑布黑袍。墨遲雲、墨遲雨和梁涵玉就站在白色這一邊的中軍帳前。墨遲雨的白袍颯颯然於微風中,挺拔的身姿,堅定的眼睛,是一種渾然天成的俊逸。
咻——啪!一個身著黑袍一直站在陣前一塊石頭上的繪形師甩響了第一鞭,他的右手握著一支並不尖銳的鉛筆,把他高高舉過頭頂,然後奮力向前揮出,一刹那,筆尖勾出的弧線變成一根粗黑的鞭子,隨著尖嘯而來的一聲爆響,黑甲前軍開始衝鋒了。此時白甲的騎兵幾乎同時起步,兩邊的先鋒指揮官一起選擇了迂回齊射的消耗戰術,誰也沒有傻乎乎的迎面衝鋒。兩支前軍隊伍加起來有五千多人,他們同時從己方左翼出發並向右迂回,黑白兩色的人馬組成了一個即將封口的圓圈,像是沒有眼睛、一片死氣的陰陽雙魚。撼天動地的喊殺聲伴隨著重甲戰馬呼哧呼哧的喘氣聲、披掛碰撞聲、馬蹄雜亂聲,與天上寂然不動的積雨雲交織成極動和極靜相衝突的畫面。在圓圈快要形成的時刻,騎兵們彎弓搭箭,無數支箭發出的嗖嗖聲是死神吹響的口哨。兩陣箭雨在空中短暫的交錯,這時,身著黑袍的繪形師們開始揮舞畫刷,只見一個繪形師胳膊一甩,從筆尖甩出了無數紅色的光點,這些光點剛離開筆尖時還很小,轉瞬間變得如核桃般大,然後一生二、二生四的開始分裂,同時,這些密密麻麻的光點以箭的幾倍速度追上了自家陣營射出的箭,然後每個光點盯準一支箭,附在箭頭上。現在,這些被附以律形術的箭終於落在了白甲騎兵的盔甲上、馬鎧上,燒的通紅的箭頭像熱刀切臘一樣輕松貫穿了厚厚的甲胄,一波劍雨就消耗了幾乎一半的白甲騎兵,就在第二波劍雨起飛的時刻,隆隆的戰車從前軍後端駛來,戰車後面跟著步兵,向著戰場中央開進了。
在騎兵相互消耗時,黑白兩方陣營中的禦形師都在盡可能的幫助自家士兵。他們在盾牌上畫下各自的律形符號,讓盾牌能抵消或釋放衝擊力。他們把長槍的槍尖附著上高溫,一個通曉蒙蔽術的黑袍禦形師,讓白甲士兵們看見身邊的戰友變成了面目猙獰的妖魔。在這個黑袍禦形師身後的另一個禦形師用變化術把正在向著自己急速衝鋒的白色戰車和戰馬變成白老鼠,車馬上的重甲兵跌的不能再憑借自己的力量站起來。許多樂形師或站在毯子上或坐在椅子上升到半空,他們架著提琴、京胡、橫笛,用緊湊而急切的旋律切出一條條鋒利的法術刀刃,這些鋒刃在整齊的斬斷三四輛白色戰車後才失去力量。無數被捏造術創造出的火紅的流星墜落在白色的陣線裡,兩方的士兵都在透支自己。
很明顯,白袍的陣線裡禦形師的數量比對方少得多。就在白袍士兵漸漸不支時,他們的中軍後方騰起了幾團黑霧,隨即人們聽到幾聲悶響,颼颼的聲音從白色的中軍帳上掠過,是炮兵對著黑袍禦形師的陣地開炮了。這些禦形師被打了個措手不及,
不少樂形師從空中掉下去,他們趕忙撐起結界,用形律構成的屏障撐起了一個小小的保護罩,維持防禦性的結界是十分消耗精力的,因此他們不能把結界創造的太大。 這一輪炮擊即使收效甚微,還是為白軍爭取了寶貴的喘息之機。不過,黑袍們很快就穩住了陣腳,那個甩響第一鞭的繪形師,用一支鉛筆甩起由黑色鎖鏈組成的巨龍,山頭上的中軍士兵仔細看,不難看出這條黑色的巨龍在微微發紅,但是這紅並非是律形咒語所致,而是單純在白甲士兵身穿的甲胄上摩擦出來的:他輕而易舉的揮動幾十米長的黑色鐵鏈,並不是用他當鐵鞭抽打敵人,而是讓自己的鐵鏈貼著白甲步兵的甲胄飛速劃過,巨大的摩擦力能把白甲士兵的五髒六腑震碎,他們倒下時,甚至盔甲還是幾乎完好的。每當這個繪形師揮舞兩下手臂,就能擊倒兩列衝鋒的步兵。
白軍的先鋒指揮官已經在指揮有序的撤退,側翼的隊伍已經準備接應逐步後撤的前軍了。
“陛下,這麽打,咱們撐不住的。”墨遲雲低聲說。
砰!一個白甲步兵被一個黑甲步兵用盾牌輕而易舉的擊飛了,黑甲兵嘿嘿的笑著,他手裡純黑色的盾牌上,紅色的法印暗暗發光。
“遲雨,幫幫朕吧!”話音未落,一道雷光閃過。
哢嚓一聲響雷,震徹肺腑,好像大地裂開縫隙。兩方中軍裡的總指揮遙遙相望著,他們只能看清彼此模糊的剪影,卻好像都能看到對方或得意或嚴肅的表情。
聽到皇上說出這樣的話,遲雲遲雨趕緊在兩側跪下。只是墨遲雨低著頭,還是沒吭聲。
“哥哥!沒別的辦法了!”墨遲雲說。
“唉”墨遲雨歎了一口氣,“皇上,我不能保證百分之百的成功,請讓我準備一下吧!”
皇上什麽都沒說,回頭進了自己的軍帳。
雨開始下了。墨遲雨對梁涵玉說“涵玉,我的形意法不如你,你幫我寫信吧。”梁涵玉點點頭,她走到崖前,用畫刷在天空中簡單的畫下五個信封。墨遲雨走上前去,閉了一會兒眼睛,然後用右手握拳,從小指到食指依次一彈,五個指尖飛出五個光球,藏進了五個信封裡。梁涵玉用雙手收回信封,再用力向外張開雙臂,有一個信封直接一頭扎進了他們腳下的土裡,其余四個飛向了天地之間的不同方向,流星一般的遠去了。信發完,他們低頭看見了已經退回高地下的前軍,又看見側翼的支援部隊還在苦撐,眼看著就要潰敗了。
“弟弟,涵玉,我們結界吧,告訴他們元素之信已經發出,看看他們退不退兵吧。”
“哥哥!現在是騎虎難下,他們不會罷休的,你怎麽還。。。”涵玉已經微閉雙目開始凝聚精神了,她打斷遲雲:“我們先試試,反正信已經發出了。”
墨遲雲大聲的歎了一口氣。不情願的走到高地左側,三個人站成一條線。遲雨在中間,手裡拿著一本厚厚的書,遲雲在左手,拿著一隻小巧的十孔口琴,琴裡已經流進了雨水,涵玉在右手,拿著自己的畫刷。然後他們閉上眼睛,冰藍色的律形之光在他們手中緩緩亮起,三點成線,以線成面,再漸漸向後彎曲,形成穹頂。穹頂之內的雨停了,前軍的部隊已經陸陸續續的撤進結界後面了。
黑袍禦形師們像是早就料到了,他們毫不遲疑的開始肆無忌憚的攻擊結界:用形意法制造法術飛箭;用抽離法試著讓法咒穿過結界去控制三個禦形師的思想;用蒙蔽術擾亂他們的精神力,讓他們把注意力轉移;甚至還有禦形師給一個工兵班配備了用變化術和捏造術創造出來的律形鑽頭,讓這些工兵去試著直接破壞結界。劍雨、投石接連不斷的和雨點一起落在結界上。涵玉的額頭已經微微出汗了。這時,遲雨開口了,他用蒙蔽術,把自己的聲音送到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我們已經把元素之信發出了。”一下子,所有黑袍士兵都停下了手裡的動作。“走吧”遲雨接著說,“我們不認識,但我們都有父母。戰爭,沒有意義。”
黑色的中軍帳裡突然傳來一個渾厚的聲音:“墨遲雨,戰爭沒有意義,但正義的戰爭,很有意義!”
墨遲雨微微皺眉,似乎在思考,也像在下決心。他是這樣剛毅,讓身後的士兵看到他的背影就覺得安心。
“好吧!”這時,黑甲的士兵們已經恢復了攻勢。“既如此,便如此!”墨遲雨盯著黑色中軍帳前的那個被五個禦形師拱衛著的指揮官,無奈的眼睛仿佛在說:就讓你死得其所吧!
他左手一直拿著的厚書發出幽幽的白光,伸直左手,書居然靜靜的浮在手掌上方。突然,這本書自己翻開,書頁急速的翻動,許多古怪的字符隨著書頁的翻飛飄出書籍,曾經被雨水浸濕的書頁向外甩出了水珠。墨遲雨閉上眼睛,閃光的字符飄向他的額頭,隨著越來越多的字符聚集在一起,他的前額越來越亮,接著,他雙膝一軟跪在泥地上,右手捂住眼睛,中指和拇指緊緊掐著太陽穴,他的背越來越彎了。梁涵玉想走過去,但是結界已經越來越薄、越來越脆,她必須撐到墨遲雨站起來。
突然,墨遲雨挺直了身子,原本浮在左手上的書落在泥裡,但光芒越來越強。接著,墨遲雨的額頭突然向著天空直刺出一道白光,白得像霜,這道光刺穿了厚厚的雲彩,把雨折射出五彩,人們一下子聽到了墨遲雨的呼吸,像是天和地在呼吸一樣清晰。過了一會,大家終於意識到,這不只是天地的呼吸,也不只是墨遲雨的呼吸,而是他們合二為一的呼吸!人們看見天邊有五個信封飛向墨遲雨,飄回結界裡,幻化成了五個巨大的光球。這光球大得像泰山、大得如北海,每一個都像一顆大太陽!他們以青赤黃白黑的五個顏色漂浮著,這就是元素五聖,這就是天地自然!
黑袍的禦形師們不相信眼前的景象,他們呆呆的看著,停下了自己依然銳利的攻擊。遲雲和涵玉同時失去了意識,重重的跌在泥裡,他們已經耗盡了最後一點精神。
一個聲音幽幽的開口了:“墨遲雨,你怎麽敢?”這些光球沒有任何外在特征,聲音似乎直接出現在人們的身體裡,所以沒人知道說話的究竟是哪一個,或者,說話的究竟是哪幾個。
“晚輩,,晚輩鬥膽,請駕五聖”墨遲雨虛弱的半跪於地, 抬不起頭,喘了幾口氣才接著說。
“晚輩,自不敢違天行之道,十余年來,無一日不勤謹,無一日不謙恭。隻今日實無他法,百年計或將敗於須臾。晚輩身死事小,社稷蒙塵事大。望五聖查自然之理,辯六合之數。赦晚輩不敬之罪,助晚輩覆雲之力!”說完,墨遲雨已經疲憊到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
五個光球誰也沒再說話。片刻後,他們越來越亮,亮得大地上的一切渺小都無處遁形,亮得所有人都睜不開眼睛,亮得太陽都快失去自己的顏色。接著,這些光球一下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黑帳中軍的五個禦形師吸引了所有人的眼睛:一個被純白如雪的鉑金罩罩在原地,這罩之光潤和純潔到了白璧無瑕的地步,像是佛祖的金缽;一個被熊熊的烈焰困在原地,灼熱的氣浪把他的衣角點燃,眉毛燒盡,讓他無法呼吸,也睜不開眼睛;一個被黃土迷住九竅,吞咽不下,嘔吐不出,視聽閉塞,呼吸不能,五感皆失;還有一個被雨水包裹成橢圓的球,水球內層凍成了鋒利的刀,這些刀卡住禦形師的咽喉,輕輕一動就有被割破動脈的風險;最後一個被土裡鑽出的樹根纏住,這些樹根像巨蟒,粗的纏住他的四肢,細的饒住他的十指,合力擠壓著他的五髒,越掙扎就纏得越緊。然後,在場的所有人目睹著墨遲雨輕輕飄過平原戰場,飄向黑帳周圍那被他用元素之力困住的五個禦形師中間站著的人。
“楊釋恆,你本來可以不用死。”墨遲雨說。
“總有人要流血的。”楊釋恆說。“不是你就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