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景象往後飛速地倒退，大巴離開了CBD裡由鋼筋水泥組成的森林，駛入了國道。

　　車上的氛圍十分熱烈——有人在用麥克風一展歌喉，有的在與戰友征戰峽谷，還有的在談論新更的動漫或者小說，前排的“繁榮景象”與後排的低氣壓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申淵往自己身邊看去，幾位和他一樣的“孤狼”或者扶額假寐，或者一臉陶醉地聽著從耳機裡傳出的歌曲。

　　這一切都顯得那麽無趣。

　　如果真的能像小說裡的劇情發展一樣就好了，申淵心想，就好比《森林裡的學生們》中的故事發展。申淵幻想著下一刻汽車就會偏離原先預定的航道，駛去某個暴風雪山莊、林中酒店或者某個孤島，然後突然出現一位自稱神明的人，讓原本相親相愛的同學們互相殺戮，最後無人生還。

　　身為導演的申淵已經編排好了戲份——讓原本在班級裡的小透明男生和高嶺之花組成主角小隊，他們起初都秉持著絕不殺人的信念，但最終活到最後的兩人反目成仇的故事。不過，這些都只在申淵的腦海裡預演罷了，車子行駛得很安穩，雲海市周圍也沒有適合大逃殺展開的地點。

　　想到在今晚還要到人生地不熟的環境下進行論壇任務，焦慮就攪得他胃酸上湧。

　　“前面就是青陽小學了，大家做好下車準備。”

　　文學社社長王露起身說道。志願者協會並沒有派社團幹部來，此行的一切安排由王露負責。

　　申淵看向窗外，略顯狹小的青陽小學大門勾起了他童年的回憶。申淵老家的村子裡的那個小學比這裡要破舊的多。

　　“歡迎各位，一路風塵仆仆真是辛苦各位了。”

　　“你好，我是活動負責人王露。”

　　“我是校長齊有德，這位是學校書記嚴紀。”

　　王露一馬當先，與接待自己這行人的青陽小學的領導們講話。其中校長比王露高不了多少，和許多人的刻板印象一樣，他面容和善，大腹便便，右手腕上戴著不知道牌子的銀表，穿著格子花紋的襯衫和西裝褲，腳上的皮鞋擦得鋥亮。

　　在他身旁的學校書記則高高瘦瘦，頭方臉尖，鼻梁上戴著一副金邊眼鏡，雙手放在身後，腰杆挺立得筆直。他穿著棕色的運動短袖和黑色的運動褲，腳上的白色運動鞋似乎是新買的。如果不是他太廋了，通過他這一身行頭和氣場，申淵恐怕會認為他是一名不苟言笑的體育老師。

　　“別摸魚了，快去將書搬下來。”

　　副社長林豪晨也裝模做樣地去跟幾位領導一一握手後，扭頭對申淵說道。

　　“你呢?你不乾活嗎?”

　　“我來乾活?我來乾活的話，要不讓你去和領導交涉?要不讓你去給小學生們講你那殺人故事?”

　　林豪晨在申淵耳邊低語。雖然話的內容鋒芒畢露，但他還是表現出一副笑眯眯的表情，洋溢的笑容讓申淵反胃，加上暈車的緣故，他差點就將今天早上吃的東西吐到林豪晨的身上。

　　申淵還是老老實實地去大巴車的貨箱裡把書搬下來，放在小推車上。不過這次倒也不是只有他一個人搬書，幾位志願者協會的成員也向他伸出了援助之手。

　　就這麽推著小推車，申淵跟在大部隊後面，走進了青陽小學。

　　進了學校正門，迎面而來的就是一片雜草叢生的大草地，雖然在草地的兩端都放置了一個沒有網的白色球門，但無論怎麽看都不像是校長跟他們介紹的經常有學生來這裡踢球的地方。

按照申淵的判斷，這裡就是讓學生充當免費勞動力，也就是所謂上勞動課的地方。　　草地的左邊是一間很小的超市，應該是由於今天是周六的緣故，超市的卷簾門隻開了一半，有兩個桌子放在外面，申淵看到上面擺著的都是一些比較劣質的，沒有版權的玩具。

　　右手邊就是通往新教學樓的略陡的坡，在坡路的旁邊還立著一間用水泥建成的小屋，校長介紹說，這裡就是學生們上廁所的地方。小屋的前面，是一處有棚頂的停車場，不過停靠在那裡的大部分都是電動摩托車和自行車。停車場的旁邊是一處垃圾場。

　　賣力且小心地將小推車推上坡路之後，申淵看到了一個巨大的黑板牆，上面並沒有用粉筆寫著什麽，而是粘貼滿了告示和優秀學生與優秀教職工名單。牆的後面，是用圍欄圈起來的學校菜地。申淵往菜地與教學樓中間的空隙看去，能看見後面擺放著幾張石頭做成的乒乓球台。

　　“請各位先到這裡休息。”

　　校長把他們領到了教學樓一樓的一間教室門前。教室的牆上張貼著“青陽書屋”的紅色橫幅，教室裡面則是已經擺好了空書架。幾位早已在此等候多時的老師則是分給每個人一杯用一次性塑料杯裝的溫水。

　　“小陳，你去讓學生們都帶上凳子，出來集合吧。”

　　收到命令的陳老師急忙離開。很快，申淵就看到一群群小學生從各自的班級裡抱著小凳子魚貫而出，在教學樓正面對著的操場上，按照似乎早已安排好的位置集合。

　　小學生或好奇或疑惑地看向申淵一行人，王露等人則是滿臉笑容地向他們揮手。

　　今天的活動內容很簡單，先是由王露，林豪晨和幾位社團幹部們上台講話，然後就是讓學生們參加志願者協會成員準備好的遊戲，凡是參與了遊戲的學生都可以獲得一份獎品。申淵在出發前就有意往他們帶來的紙箱裡瞄了眼，發現裡面裝著的都是某個品牌的零食，有薯片、糖果和麥片等，應該是讚助商提供的貨物。

　　至於申淵和其他幾名沒有被分配到具體任務的成員，則是將書本分門別類地放在書架上。

　　在充作書屋的教室裡，申淵能聽到經麥克風擴大後的林豪晨的聲音。

　　“各位同學們，親愛的老師們，尊敬的領導們，大家早上好。

　　“今天，我很高興能站在這裡，向各位分享我讀書的心得。我們都知道，著名的文學家高爾基曾有言:書籍是人類進步的階梯……”

　　通篇毫無亮點和新意的演講稿被林豪晨講得繪聲繪色，仿佛那是一篇既能調動已經昏昏欲睡的小學生們的讀書興趣，又潛藏著文壇大家都不能參悟的至理寓意的千古絕篇，讓底下的老師和領導頻頻點頭。

　　這讓申淵想到了在他念小學的時候，也有過校外的社會人員進來給他們做演講，具體內容申淵早已忘記，但最後無一例外都是推銷自己的書這一點讓申淵記憶猶新。在學校的半強製性措施下，學生們基本上人手買了一本。那時候申淵還不懂得盜印書是什麽，直到初中區書店正兒八經地買了愛倫德的那本出道作後，才發現當初的自己上了大當。

　　不過，如果要讓申淵上台講話，別說他能不能說出一句完整的句子了，就算能，他也無法以一種一本正經的態度念出那些令人尷尬透頂的辭藻。從這方面來說，申淵也挺佩服林豪晨的。

　　所有人都發言結束後，在下面聽的如坐針氈的學生們也可以自由活動了。他們或者湧向已經擺好了的遊戲攤位上，或者和幾個小夥伴離開了學校，又或者進入書屋內翻書閱讀。當然，最搶手的還是那本漫畫書。

　　“可以請你接受一下我們采訪嗎?”

　　“可以和那位小同學一起合張影嗎?對，就站在書架前，小同學，你把書向那位哥哥攤開，對的，就是這種解答疑惑的感覺。”

　　申淵被幾位當地媒體的記者朋友抓住，配合地回答幾個無關痛癢的問題和擺拍了一張照片後，他趁著教室裡的人流量開始增加前離開。

　　出了教室後，申淵就擠開人群，往教學樓對面的一棟只有三層的老舊樓房走去。如果舊教學樓沒有被拆除的話，應該就是那裡了。

　　舊教學樓的前方是一個落滿樹葉的籃球場，無論是籃板還是籃球架都已經布滿鏽斑，看來這裡很少有人來過。是因為這裡連同舊教學樓一起沉到時間之海深處了?還是因為發生過跳樓自殺的案件而變成禁忌之地了?申淵不得而知。

　　當申淵走到了教學樓一樓大門前時，身後人群爆發出來的嬉笑打鬧聲開始變得模糊不清，似乎連陽光都有意避開這裡，盡管臨近中午，整個老舊的教學樓籠罩在一片陰影之中。

　　走到鐵絲門前，申淵才發現這扇較為嶄新的門與這棟牆皮已經脫落的建築明顯不是同一個時間節點的產物。門前並沒有可以上鎖的地方，甚至連鑰匙扣都沒有。申淵向裡頭看去，門後的把手上並沒有掛著鎖頭。這門應該是為了能夠從裡面上鎖，在這棟舊教學樓徹底轉變為學生宿舍樓之後重新安裝的，而且應該是認為以小學生的身高可能夠不著，也就沒有上鎖了吧。這倒是方便了申淵能夠自由出入。

　　當他正嘗試將手臂從鐵絲門間鏤空的縫隙中伸入，想開門進去一探究竟時，身後突然傳來了呵斥的聲音。

　　“喂，你在哪裡幹什麽?”

　　申淵被突如其來的聲音嚇得心臟驟停，也為自己還沒有將手從兜裡伸出來去開門而感到慶幸。

　　“我是從源城區來的大學生，你看，今天不是有那個活動嗎?”

　　“真的嗎?不是偷跑進來的小賊?”

　　“真不是，你看，這個是我的學生證。”

　　幸好申淵把他的所有證件都放在書包裡，將學生證交給眼前這位臉色不善的中年婦女查看後，才勉強洗脫了根本就不存在的入室搶劫的罪名。

　　“我說也是，哪有小賊膽大包天，中午來偷東西的。”

　　可你剛才可不是這樣說的，申淵心想，收好這位中年婦女遞回來的學生證後，笑道:“是啊，乾我們這行的都知道，白天可是法定的休息時間。”

　　如果眼前的人是學校領導或者老師，他可能會找個機會盡早開溜。因為申淵不認為那些人能跟自己暢談關於這裡的詭異傳說。而此時在申淵面前的，是位體型較胖，身著隨意，有點像某個電視劇裡包租婆形象的中年大媽。申淵認為自己能從她口中套出信息來，所以使用著不熟練的話術與之交談。

　　“別貧嘴了，可不怪我沒警告你啊，你可要離那棟樓遠一點，這可不是危言聳聽，我可是為你好才提醒你的。”

　　中年婦女走向那間開了一半卷簾門的小超市，申淵也緊跟其後。

　　“阿姨，你是店長嗎?”

　　“什麽店長不店長，我也是給別人打工的。”

　　中年婦女彎腰走進店裡，坐回了藤椅上，申淵看到她的面前的牆上掛著一個小型的老式電視機，裡面播放著無聊至極的家庭倫理劇。

　　“我剛去外面倒個垃圾，就看到你小子頭也不回地就往那裡跑，我就跟過去看看。”

　　中年婦女搖著蒲扇，想要驅除小店裡的悶熱。一直在看的電視劇進了廣告，她按了幾下遙控器，換到了一個相親的綜藝節目。

　　“就算你是小偷，我也得勸住你別往那裡跑。”

　　“怎麽了?那不就是一棟廢棄的教學樓嗎?怎麽在你口裡，我聽著像鬼門關沒兩樣呢?”

　　“鬼門關是假的，可那裡的東西是真實存在的。”

　　中年婦女似乎有點害怕，稍微調高了點電視音量。申淵聽見了那位主持人那熟悉的聲音。

　　“不會是出過人命吧?”

　　申淵明知故問。

　　“你可能不關注過這裡的新聞，當時啊，一個小孩就這麽從上面跳下來了。”

　　“出過人命的地方可多了去了，要按你這麽說，那不遍地都是‘鬼門關’了嗎?”

　　申淵也沒有就這麽站著跟她嘮，而是從冰櫃裡拿出一袋名為“七個小矮人”的冰棒，並掏出了兩塊錢放在店裡的櫃子上。申淵拆開包裝，看到裡面有七個顏色各異的小冰棒。

　　見申淵幫襯自己的生意，中年婦女講得也更加起勁了。

　　“你不知道，我撞見的那件事有多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