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還在睡覺的我被電話鈴聲吵醒。往常,誰要是敢在我睡覺的時段將我吵醒,我會把他祖宗十八代都問候一遍,什麽項目經理,什麽甲方,什麽監理,統統滾蛋。但今天我迅速的拿起手機,不敢有絲毫怠慢。是那個號碼,我立即接了起來。
“睡醒沒?胡爺,”對面沒有了昨日的激動,反而充斥著猥瑣和下賤。
“你到了?”我看了一眼時間,早上9點43分,心裡估摸一下應該是到了。
“到長水機場了,你丫的也不來說接一下我”輪胎說這話的時候聽起來就像我的女朋友在和我撒嬌一樣,聽的我後背生風,冷颼颼的。
“你丫昨天也沒有告訴我你幾點到啊,兄弟!算了,你自己在昆明定個酒店,我從工地出發去找你”我無奈的搖了搖頭,開始起身洗漱準備出發去昆明。
“不用,胡爺,我去你在的工地找你”輪胎沒有聽我的安排,而是繼續不怕辛苦的過來找我。
正在刮胡子的我怔了一下,突然想到,因為昨天的激動,自己並沒有告訴輪胎我在雲南,輪胎是怎麽知道的。但隨即我就被自己的白癡逗樂了,一個五年不聯系的人,突然打給你電話,還會不知道你目前在哪裡嗎?想到這些,不禁莞爾,想起初見那個組織的強大,到現在都給我一種不寒而栗的感覺。
聽到輪胎說來找我,我也就放棄了收拾行李的打算。又蹭回了床上,拿起手機刷起了微博。大概三個小時左右,再次接到輪胎的電話。
“蝴蝶,我到你們住的小村子了,有一說一,你住的地方還是蠻有意境的嘛,嘖嘖嘖,這山青水秀的”。
我呵呵一笑,這家夥,進去“改造”五年依然狗改不了吃屎。
“你站在哪裡別動,我去接你”我麻利的穿好衣服,登上鞋子,出了房間,直奔村口走去。
雲南的中午陽光是最足的,是全天最熱的時候。我往村口走的時候,腦中一直思考見到輪胎的場景會是什麽樣子,是相擁而泣,還是握手寒暄。他五年之前的樣貌在我腦海裡一直模模糊糊的出現,那時的他又黑又胖,臉肥肥的,頭髮亂糟糟,滿身都是一股怎麽洗都洗不掉的汗臭味,大腿比我腦袋粗,笑起來憨憨的,給人一種陽光下臭豆腐的感覺。但是我知道,輪胎很有想法,在遇到突發事件也是冷靜的讓人害怕,他不正經的時候可以讓所有人放下戒心,但是認真起來又可以讓所有人忌憚。
我左思右想的走著,不知不覺即將抵達村口。村口有一棵桂樹,聽村裡老人說,在他們很小的時候就已經存在了。最近實行鄉村振興,桂樹四周已經被村委會布置了四五組石桌石椅供村裡的老人娛樂歇息。我看向村口,輪胎正坐在石椅上,胳膊搭在桌面上,後背倚著石桌看著老桂樹發呆,絲毫沒有發覺我的到來。我駐足看了他一會,更多的是不敢確定這個人就是輪胎,因為和我記憶裡的人差距太大。首先就是他變瘦了,是那種由正方體變成長方體的暴瘦,側臉也變得俊朗清晰,不再是圓圓的,但是黑還是那麽黑。
我慢慢的走到他身邊的石椅旁,無言的看著他側臉。是他!雖然人瘦了,也變得精神了,但是那種熟悉的氣息依舊未變。可能是我的腳步聲打擾到他的思考或冥想,他扭頭笑著看了我一眼,很平靜的說了一句“坐,老朋友”。聽他說完,我便直直的坐在了旁邊石椅上,心底也坦然起來。也許這就是老朋友的見面,根本就沒有那些熱烈澎湃的感情宣泄,
就是平平淡淡,如一壺經過幾泡之後的好茶,味微香,回甘長。 我率先打破這午後的寧靜,說道“輪胎,你瘦了“。
“嗯,是瘦了,那個地方訓練強度太大,不是人能適應的,你看看我的額頭”輪胎邊說便讓我看他的額頭,也正是這時,我才看清他現在的摸樣。輪胎留著部隊頭,也就是大家說的平頭,瘦了之後眉宇間透露著豪氣,臉也變成了菱形,眼睛還是賊賊的,鼻子挺挺的。我又認真看向他額頭上的疤,二三厘米長的樣子,並不是很明顯。
“輪胎,這點小傷你還很在意嗎?你後背可是有、、、”我看完疤正說道,輪胎就打斷了我。他邊扭頭看桂樹邊和我說道:
“哎呀,你懂什麽,這算毀容,老子我最在意的就是這張臉,就算我身體都碎成渣滓,我的臉也要完好無缺”
聽他這麽一說,我淡然的笑了一下,也就沒有再接著剛才的話題。而是看著他的側臉問道“你當時為什麽和他們走?”問罷,沒等他回答,我又迫不及待的追問了一句“組織為什麽沒有找過我?那件遺失的東西就不找了嗎?”
面對我的詢問,輪胎並沒有急著回答我,而是繼續看著老桂樹,慢慢的開口說道:“胡迪,你還想探龍穴嗎?”
聽見輪胎叫我真名,我的腦子嗡的一聲開始了長達三分鍾的死機。五年前,和輪胎在一起的那段時間裡,他很少會叫我真名,除非關於我的事情在他心裡有著極重的分量,我知道,輪胎開始認真起來了!
“為什麽突然這麽問我”我悻悻的說道“我已經金盆洗手了,你是知道的。”
“我知道,但是我沒問你探不探,而是問你想不想?”輪胎也從剛才我的回答裡聽出了答案,於是轉了個彎,繼續問我。
我歎了一口氣,說道“想,你知道我不甘平凡”
見我回答到他的心坎裡,輪胎便笑著轉頭看我說道:“胡爺,我都餓了,飯菜和酒準備的怎樣了?”
我略微尷尬的看著他:“額。。忘準備了,出來的急,忘和房東說了。。。”
輪胎笑容逐漸消失,額頭頻閃黑線。
我倆快速回到我居住的房子,我喊來房東,給了三百塊,讓房東為我和輪胎置備點酒菜。正在房東做飯之際,輪胎和我來到我的房間。
“胡爺,你這房間忒小,好像老鼠洞,不過自己過,小一點也安心,怎,床靠著窗戶,方便逃生啊?”輪胎邊在房間左顧右盼邊和我開著玩笑。而正在門口換鞋的我卻隻想讓他把鞋換掉後參觀。當我換完鞋抬起頭,發現輪胎在我床邊看著我的電腦。我知道他看見了什麽,是那些微博文章,我沒有打擾他,而是靜靜的走到床邊,躺了下去,回憶過去時泛起了瞌睡。
不知過了多久,房東的喊聲吵醒了我。
“胡總,飯菜準備好了”。
我清脆的回應了一聲,起身看了一眼輪胎,這小子還在看著。我拍了怕他的背“輪胎,別看了,吃飯。”當手觸碰到他虎背的時候,我竟然驚訝的發現他再抽泣。那種只有男人才會的無聲的抽泣。他抬手擦了擦眼淚,轉頭看我說道“走!吃飯!”。
他可能真的餓了,剛上餐桌就用手抓起一隻雞腿啃了起來。我為我倆倒了兩杯酒,他接過去就一飲而盡。不多時,他吃得差不多就和我開始推杯換盞起來。
輪胎面色紅暈,拉著我的肩膀和我聊起這五年的經歷:“胡爺,你知道嗎?自此那次答應去組織,我是真後悔啊,那地方就不是人呆的地方。早上五點就要起床操練,晚上八點準時睡覺,過著和尚的日子。但誰讓我去組織就是去涅槃的呢,我當時不想和你分開,可是你知道,我不去組織鍛造,憑以前的我們根本就找不到那件東西。“
我默默的閉上眼,低下了頭,他是對的,要是我們當時有能力的話,也不會搞得那麽狼狽。輪胎自顧自的繼續說道:“你不是問我組織為什麽沒找你嗎?我來告訴你,因為他們在等你,等你什麽時候自己下定決心了,自己想了解當年真相的時候,他們就會出現。”說道這裡,輪胎沉默了,他將我的腦袋貼在他的頭上,額頭的傷疤緊貼著我的額頭:“胡迪,你真的不想知道當年到底是怎麽一回事嗎?那件東西現在在哪裡嗎?甚至不想。。。”他停頓了一下。我懂他要說什麽,於是準備用手揪他的衣領,讓他不要說出來。但可能房東買的是假酒,我手喝的綿軟無力,根本來不及阻止。只聽到輪胎哽咽的說:“甚至不想完成林檬的心願嗎?”
輪胎說完這句話,我吐了。現在回想起來,嘔吐一半是因為酒,一半是因為悲痛的衝擊。林檬,我最不願意想起的人。林檬,就是我關注微博林檬zi的現實博主,也是我已故的女朋友。
“哈哈哈,蝴蝶,胡爺,現在怎麽這麽不能喝了呀”輪胎絲毫不掩飾的嘲笑我
我拿起桌上的礦泉水,漱了漱口,看著還在憨笑的輪胎說道:“輪胎,今天你就和我住吧,擠一下”。
他敬了一個軍禮,喊道:“好的,領導”。
午夜,輪胎的鼾聲吵的我睡不著,我躡手躡腳的從床上起身打開電腦,熟練的點開微博,翻看那些文章。山村的午夜是極暗的,沒有城市的光汙染,室內室外就是黑夜的顏色,以至於電腦的熒光打在我的臉上,淚珠被照的晶瑩剔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