叼德三的母親今年五十一了,是個精神患者,平時很少出門,也不愛與外界接觸,家裡只有她和兒子兩個人生活著。
因為這些年的病痛折磨,母親看起來非常的蒼老,頭髮早已白了大半,眼角的皺紋像刀削似地深刻。
“媽,你要喝粥嗎?”叼德三穿著黑色西裝坐在床邊,溫柔地問道。
他的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就好似醇厚的紅酒般讓人迷醉。
母親沒有說話,依然呆滯的看著天花板,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叼德三微歎了口氣,把手中盛滿稀粥的碗放到桌子上。
他知道,母親每天都這樣躺在床上呆如木雞,如同行屍走肉一般,什麽反應都沒有,只會用那雙空洞的眼睛盯著屋頂,不知道她心裡在想什麽。
她的精神狀況便日益嚴重,最近幾年更是直接成了一個傻子,只會對著天花板發愣。
以前父親還健在的時候,母親還能偶爾跟他聊幾句,但現在父親死後,連唯一的牽掛也斷了……
叼德三暗自握緊拳頭,眼底掠過一絲陰翳之色。
“媽,你餓了吧?”他盡量使自己的語調變得輕松愉快一點,希望可以引起母親的注意。
母親緩慢轉動著腦袋,目光落到桌上的粥上面,嘴唇蠕動了幾次,卻始終都吐不出一個字來。
叼德三見此,趕忙端起桌上的碗湊到她身邊,笑道:“來喝粥!”
母親聞言,突然張口狠狠咬住了他的食指。
他疼得倒吸了一口涼氣,臉色立馬就難看下來,忍不住呵斥道:“媽,你幹嘛啊?”
他的怒吼聲並未引起母親的注意,相反,被咬破的食指處傳來劇烈的疼痛。
這時,她松開口,又抬起另一隻手抓住他的衣領,惡狠狠地瞪著他,眼珠子泛著血絲,顯得極其嚇人。
叼德三的臉上閃過一抹慌亂,下意識往後退去,結果卻撞翻了椅子,摔在了地上。
砰——哐當!
“哎喲!”叼德三捂住屁股哀嚎,額頭冒出豆大的汗水,他抬頭看向母親,卻驚訝地發現,原本毫無生機的母親居然在哭!
她流淚了!
她竟然哭了!!
叼德三怔怔地望著她,一副受到巨大衝擊的模樣。
母親哭泣了,她居然流淚了!這簡直比世紀末的新聞還要令人震撼!
“嗚……哇嗚……”母親哭了許久,才漸漸停止哭泣,隻留下撕裂般的哽咽聲,仿佛要將全身的力氣都釋放出來,整個人看起來格外憔悴虛弱。
叼德三從地上爬起來,小心翼翼地蹲到床邊,伸出手替她擦拭掉眼淚。
“別哭了,再哭眼睛都腫了。”他安慰道,聲音溫潤而輕緩。
“媽,不管怎麽樣,都不要傷害你自己,我會永遠陪伴在你身旁。”
他說完,俯首吻住母親的額頭,帶著濃濃深情。
母親的哭泣漸漸停息,但眼角仍舊噙著晶瑩的淚水,她的身體顫抖著,顯示出內心極度的恐懼和悲痛。
叼德三將她抱在懷裡,感覺胸口像被壓了塊石頭,壓抑而沉悶。
這個女人,曾經是多麽驕傲美麗、充滿魅力的女人,如今卻像個孩子一般無助地縮在他懷裡,脆弱的讓人憐惜。
叼德三輕輕拍打著母親的背脊,低啞的聲音透露出他的關切之情:“好了,乖,別怕,有我在呢。”
說到最後,他的聲音驟然冷冽,渾身散發出冰寒刺骨的肅殺之氣。
叼德三累了,每日他都在這樣的環境下,苟且偷生,母親的病日漸加重,他卻束手無策,只能默默承擔一切。
他不想再繼續下去了,即便他的命是母親給的,他也絕不能容忍母親這般折磨自己,自己的生活變得一團糟糕。
叼德三的雙眸漸漸染上猩紅,他恨這種無能為力的滋味。
母親的情緒穩定下來後,叼德三將碗筷收拾妥當。
他回房換了套乾淨清爽的衣服,而後去了洗手間,對著一面鏡子,仔細審視自己的容貌。
他眉清目秀,皮膚雪白細膩,鼻梁高挺俊俏,薄薄的嘴唇勾勒出一抹淺笑,眼底蘊含著堅毅和睿智。
他的容貌雖然算不得英俊,卻也有獨特的風韻,令人難忘。
生活雖然不容易,但依舊讓他活的很強勢。
看著鏡子中的自己,他笑了,那種笑類似於嘲諷,但又夾雜著某種複雜的情愫,讓他的神態更加妖冶迷離。
他的笑意很快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無窮無盡的憤怒和戾氣。
一首黃梅戲《羅帕記》響起,叼德三深情演繹,他很愛這首歌,這是他唯一能夠緩解情緒的一種表達方式。每次歌唱,都能讓他從痛苦裡解脫出來。
他邊唱,邊換想著美好的畫面:吊橋邊站著一位年輕書生,他一身青衫,長發披肩,手持竹竿,腳踩木板,身姿綽約而飄逸。他唱腔婉轉優美,聲線清澈悅耳,猶如山澗潺潺流淌的清泉,又似春日暖陽照耀著大地,頓覺豁達通透,舒暢怡然。
隨著一聲嘹亮的“駕”,母親縱身躍入河水之中。
河水湍急,波浪翻滾,瞬間便吞噬了母親的身影。
“母親!”
叼德三睜大眼睛,嘶喊著跳進河水之中,瘋狂撲騰。
但是很快他就被卷入了河底淤泥之中,無法掙扎。
“母親!”
他用力蹬著腿,試圖浮出水面呼救,然而根本沒什麽卵用,河水越來越洶湧,不僅淹沒了他的四肢,甚至已經蔓延到脖頸和喉嚨……
“不要,我不要死!”
母親在他腦海中大叫著,然後他感到一陣暈眩,緊接著眼前黑暗襲來,昏厥過去……
……
不知過了多久,叼德三醒了過來。
他坐在地上,喘著粗氣,感覺全身酸軟,就連腦門也隱隱作痛,剛才所遭遇的一切太真實了,以至於他都分不清究竟是夢境還是現實。
他揉著腦袋站起來,環顧四周,走出衛生間去了書房。
書房還是那個熟悉的地方,牆壁上掛著幾幅油彩畫,畫的是各路神仙,或騎著金光燦爛的神龍,或騎著七巧玲瓏的鳳凰,亦或者穿著盔甲的猛虎,總之都是些神奇的動物,栩栩如生。
此外,書房的桌案上還有一把寶劍,劍鞘古樸陳舊,雕刻著龍紋,看上去很有年份,應該是一把上了年月的古董劍。
叼德三走上前,撫摸劍柄,劍身上布滿灰塵,但他仍舊舍不得松開,因為他很喜歡這把寶劍。
這把劍在書房的桌子上存放很久了,沒有人挪動過它。
剛才的一幕讓他驚魂未定,他決定找本書來看看,小心翼翼地走到書架前,仔細打量著書架上的書,正巧看到一本1931版的《紅樓夢》,便將其抽出來,誰料想,抽出的一刹那間,書裡滑落出一封信件。
叼德三忙撿起來查看,就見信封上赫然寫著幾個歪七扭八的硬鋼筆字:《潛伏在延安的日本特務名單》。
“潛伏在延安的日本特務?”叼德三皺了皺眉,心中莫名有股煩躁。
不過既然這個信是從《紅樓夢》裡拿出來的,就說明這本書肯定有點價值。
他拿出信封裡的信,展開來看這份名單,信裡寫著五個人的名字和簡短的資料介紹還有傳遞情報的方式。
這五個人分別是:
韓松,浙江人,37歲。
龔汐月,上海人,45歲。
秦蘭,江西人,39歲。
吳玉范,北平人,32歲。
劉培,山西人,41歲。
情報傳遞方式:
第一步,將情報所要表達的文字在31版《紅樓夢》裡找到,然後用數字表示出來,例如:你,在書第三頁第二行第一個字,則為321……以此類推。
第二步,用發報機將編輯好的情報發至需要傳遞的所在地,由相關人員接收。
第三步,所在地相關人員收到情報後,刊登當地《晚報》報紙,《晚報》上會用櫻花圖作為暗號,傳遞情報,最後由潛伏人簽收。
潛伏人員接收後,製訂計劃,開始行動。
叼德三大吃一驚,他這一舉動,竟然牽扯出一份秘密名單,而且上面還涉及到日本間諜。
不僅暗道:“這份名單怎麽會出現在自己家裡?這份名單涉及的背後利益鏈又是什麽?家裡還隱藏了那些不為人知的東西。”
想到這裡,叼德三對這間書房產生了濃厚的興趣,他開始在房間裡尋找更多痕跡。
很快,他在書櫃上找到了一張老式照片,照片裡是母親和日本軍人的合影。
相片中的兩人穿著軍裝,母親戴著帽子,露出一張漂亮的臉蛋,她微笑著,右側的嘴角帶有淺淺的酒窩,看上去溫柔而可親。
看到照片的時候,叼德三愣住了,他盯著照片裡的母親,忽然,一股異樣感充斥著內心,仿佛母親就在他面前,與他相隔咫尺。
他很聰明,知道把照片翻到背面,但看背面寫著一行字:百合三花和德川幕府的合影。
這幾個字讓他震驚,母親居然是日本間諜!而且她還是德川幕府的人!
“不,這一定是假的。”叼德三搖頭否認,“我媽只是一個普通農婦,她不是什麽日本間諜,絕對不是。”
可他越是否認,內心深處那絲怪異的念頭就越強烈,尤其是母親當時看著鏡自己那雙幽怨、悲傷的目光。
叼德三心中難受極了,像是被針刺了般,他忽然想通一件事情:莫非母親的精神病是裝出來的?
她早就預料到會有這一天?所以才會裝出精神失常,以求躲避危險?叼德三不敢往下再想,母親的形象變得模糊,在他心目中成了陰狠殘忍的代言詞,這讓他害怕、恐懼,同時他恨透了自己!
叼德三臉色一冷,眼中閃爍出狠厲的殺機,“母親!我不管你是不是鬼魂,我也不管你是誰派來的,但是你必須死!否則,我寢食難安!”
想到這裡,叼德三轉身離開書房,走向臥室。
叼德三在床底下找到一支火柴盒大小的手槍,手槍上裝滿子彈。
叼德三輕車熟路的將子彈上膛,然後將火柴盒塞進懷中,返回到母親的房間裡。
此刻母親在昏沉的入睡,毫無防備意識。
叼德三悄無聲息的靠近母親,然後慢慢抬起槍口,指著母親的頭頂。
“噗嗤!”
一顆冰涼的子彈準確命中母親的頭部。
母親睜大了眼睛倒在床上,鮮血順著額頭流淌,染紅了枕頭和被褥,最終她躺著一動不動了。
叼德三冷漠的看著母親。他已經完全確定,這一切並不是幻覺。而是一場噩夢。
這個噩夢太真實了!甚至比以往任何一次噩夢還要逼真。
叼德三緩緩坐在椅子上,呆呆地看著母親的屍體。他心中突然升騰起一種陌生的痛苦,仿佛有什麽重要的東西丟失了似的。
不知不覺中,他的淚水濕潤了眼眶。
他低著頭,伸出顫抖的手掌,想觸碰母親冰冷僵硬的臉龐,可惜最終卻停留在空氣之中,沒能夠觸摸到母親半分。
咬德三忽然嚎啕大哭起來。
他撲到母親的屍體旁,痛苦的喊道:“媽!媽!”
他抱緊母親的屍體,哽咽著喃喃說道:“對不起,媽,您別生氣,都是孩兒不孝,孩兒錯了!您原諒我吧!原諒我!”
說到這裡,他泣不成聲,渾身顫抖著,像是陷入癲狂狀態。
良久,他才恢復理智,準備處理掉母親的屍體。照顧這麽久的精神病母親,居然是潛伏很深的日本間諜,他不能夠理解,更不能夠相信。
他現在不知道,為什麽會毫無情面的殺掉母親,這麽果斷,連半絲猶豫都沒有。或許這些年來,他對母親的感情都是虛構的,根本沒有任何感情可言!
兵荒馬亂的時代,殺一個人輕而易舉,但處理掉一個死人的屍體,卻很難。
因為屍體太容易暴露目標,特別是現在這個時代,隨時隨地可能出現敵人,若是處理不乾淨,很容易被抓住破綻,從而遭遇襲擊,喪命於此!
叼德三看了眼屍體後, 轉身小碎步跑到了家裡的雜物間,一進門不由分說開始尋找起編織麻袋,然後找來繩子等工具。
找好後,重新回到母親房間,將母親用繩子捆綁好,然後拿出麻袋,拖拽母親的屍體,將其全身填充進去,填充好,將麻袋口子用針線縫製上。
弄完這一切,叼德三扛著母親,躡手躡腳走出屋外。
這是一幢獨立的小樓,外牆斑駁脫落,顯示了它曾經輝煌過的歷史。
叼德三將母親的屍體搬運到院子裡的空地上,去院子裡架設的存放挖地的儲物間裡,拿出鐵鍬,找了塊地,挖開將母親填埋,後將泥土夯實,堆成一座墳墓的雛形。
“媽!”叼德三跪在地上,朝母親磕了三個響頭,表達哀悼之情。
隨即,他站直身子,默默的凝望母親墳墓,臉上的悲傷漸漸化為堅毅,他擦了擦臉頰的淚痕,轉身回到了衛生間。
他洗了把臉,把身上的血跡洗乾淨,把衣服換新。
做完這一切,刁德三又把母親的房間打掃一遍,不留下殺人痕跡,隨後他來到廚房,燒了壺水,泡上兩杯濃茶。
茶香四溢,令刁德三精神振奮,剛才的煩躁和憤怒消散不少。
叼德三捧著茶杯,喝了幾口茶,隨即回到書房。
信件被他藏在了新的一本書裡,而後拿起31版《紅樓夢》,出了門,他聽說了一件事,高瀚世的酒店今天有晚宴,他打算帶上這本書去晚宴趟趟渾水,看看有沒有人認識這本書,通過這本書,他要找到母親的組織,代替母親,開展間諜活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