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計時20:38:19。
顧白跪在地上,脖子快被絲線勒出了一道血痕,可高領打底衫的質量遠超預期,保護著他身上每一寸肌膚。
他不自覺的抬頭,看見了扭曲的太陽,血紅色的眼睛似乎帶著巨大的嘲弄注視著這個世界,讓人有些生氣。
憑什麽……憑什麽我要死在這裡……!顧白心頭也燃起了怒火,艱難的舉起槍,對著太陽扣下扳機。
什麽都沒有發生,甚至連顧白的死期也沒有延遲,絲線已經快要把他勒死在這裡了。
忽然,他在求生意志的驅使下放棄了所有掙扎,任由絲線將自己拉向村子,那些讓自己窒息的力量一下子小了不少,就連人偶都沒想到這一出,來不及收回力氣,只能讓顧白順著絲線朝著她飛速靠近。
很快,顧白就看見了那個由血肉拚接而成的人偶,用力掄起箱子就照著她的頭砸,直接把對方的臉砸成了平面。
不是喜歡用力拉扯嗎?多玩點!
玩死你!
顧白不明白自己這行為到底能不能造成什麽傷害,他只是想讓她看看,人被逼急了,什麽都乾得出來!
有那麽一瞬間,顧白感到自己突破了人偶的束縛,身上那些絲線消失的無影無蹤。
緊接著他穩定身型,然後舉起了手中那把沒有子彈的槍,明知道什麽都做不到,卻還是要去做。
人偶嘎吱嘎吱的站起身,眼裡的怒火更盛,眼睛幾乎變成血紅色,那些被控制的殘缺的村民不斷的靠近顧白,慢慢舉起了手中的斧頭。
“嘖,太慢了。”顧白後退兩步躲開了攻擊,但他也不敢繼續向前了,因為他並不覺得自己可以躲過那麽多人的圍攻。
而人偶也絕不會傻乎乎的給他第二次接近的機會。
手中的槍或許是有用的,但箱子裡他已經檢查了不知道多少次,一顆子彈或者像子彈的東西都沒有!
“正確的道路,難不成真的要我死?”顧白咬著牙思考著每一種可能,二十四小時只是個時間,沒實際意義,唯一的突破口可能就是錄音機。
人偶可不給他那麽多思考的時間,四面八方湧來的村民將顧白團團包圍,似乎現在就要當眾處決掉他。
“那就……
“如你們所願。”顧白露出了一個詭異的笑容,把槍口對準了自己的下巴。
“我不後悔現在的選擇。”這句話的主人作出了一個艱難的選擇,“我希望你能走出正確的道路。”這句話的主人向後人寄托了希望。
那是不是說明,這兩句話結合起來的核心就是:自我奉獻呢?
自己付出巨大代價換取別人一個選擇的機會,聽起來就很美好,如果深究下去估計也會是個可歌可泣的故事。
那會不會就是在暗示顧白,要朝著自己開一槍,付出代價,才能走出正確的道路呢?
雖然這個想法未免有些瘋狂,甚至可能是顧白精神陷入崩潰,想要自我了斷的暗示,不過這些都不重要了。
管他呢,反正又沒有子彈。
反正都要死了,顧白想到了自己曾經在遊戲裡聽到過的一句話,雖然對現在沒什麽用,但也不妨礙他在腦子裡的幻想:
“不畏死,方可生。”
砰!
震耳欲聾的槍聲響起,顧白的大腦足足愣了三秒,可他既沒有感受到痛苦,也沒有感受到子彈穿過自己的頭。
但槍聲確確實實存在。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包括天上那個太陽,它似乎眨眼了?沒人看清,因為沒有人敢注視它。 砰!
顧白當即朝著人偶來了一槍,裹挾著火焰的子彈很快打到了人偶的軀殼,打穿了她的胸膛,露出了一顆還在蓬勃跳動的心臟。
“外面怎嘞,怎麽還有槍聲?”瞎了眼的男人舉著鋤頭從屋子裡走了出來,他看起來像是剛睡醒的樣子,但聽到槍聲後還是毅然決然的走了出來。
“媳婦,我怎看不見你,你在哪?”瞎眼男人繼續喊,他沒有注意到人偶就在他面前的不遠處,控制著一村子的人去圍攻顧白。
“天怎還黑下來了……”
“別過來!”人偶焦急的大喊,她看見顧白將槍口轉向了瞎眼男人,手忙腳亂的控制村民形成了一道人牆,隔開了顧白與瞎眼男人。
“媳婦,你怎了?”瞎眼男人的聽覺很靈敏,聽到聲音後立馬朝著人偶走了過來,木偶也呆呆在原地不動,不知道在思考什麽。
“我說,你是不是忘記了什麽。”顧白舉槍指向人偶的頭,不知為何,他感覺手中的槍無比的順手,似乎只要自己指定一個目標,子彈就會朝著那個方向前進。
破壞力的話,大概就是可以直接給人的胸口開一個大洞的級別吧,好像和各種神秘比起來也不是很強。
不過現在唯一的感受者人偶似乎已經開始害怕了。
而且他也看出來了,人偶的軟肋就是瞎眼男人,全村的人都被控制了,就瞎眼男人沒有被控制,這就已經說明了問題。
“我……我……”人偶仿佛回到了昨天那個下午,面對強大的威脅時,口齒不清的那個下午。
有重要之人需要保護的那個下午,心有不甘,不想離去於是選擇委曲求全的那個下午。
日食剛剛發生時,她曾尋求幫助的那個存在短暫突破了虛幻的限制給了她啟示,讓她看清了顧白弱小的真面目,而現在,那個存在卻不再發聲,似乎將她徹底拋棄了。
似乎剛剛它也感覺到了害怕,於是跑的比誰都快。
“我很好奇,是什麽讓你,突然就敢的。”顧白隨手一槍就把人偶的左手打下,中間那些看起來還算完整的普通人沒有受到一點傷害。
說到底,那些也只是被控制的普通人罷了,最重要的還是人偶這個源頭,解決這個源頭遠遠比無意義的殺戮更重要。
他的心裡,似乎又感受到了那股奇怪的情緒,並且他快能說出來那是種什麽感覺了。
“我……被太陽蠱惑了……”人偶的眼裡忽然流出了鱷魚的淚水,瞎眼男人聽後忙湊上去,有些不明所以。
“什麽太陽的蠱惑啊,我怎聽不懂,到底發生啥了,趕緊說啊。”瞎眼男人看起來比顧白還要著急,一個勁的催促,他想要抓住人偶的手,卻撲了個空。
“媳婦……你、你手嘞?”
“她是個人偶,手被我卸下來了。”顧白隔空喊道,不管人偶怎麽想的,他都要把真相說出來。
真相很可能是傷人的,但人不能一直被虛假的東西蒙蔽,就像太陽再怎麽好,虛假的外殼總是要脫落的。
“啥人偶,我聽不懂。”瞎眼男人連連搖頭,“我隻明白她是我媳婦。”
“你明明知道的,知道你媳婦是一個人偶,對嗎?”顧白仍舊不依不饒,“你媳婦控制了一個村子的人,並且在太陽出現異常的時候讓他們自相殘殺,差點,我死也在了她手下。”
“他不知道,我隱瞞的很好。”人偶連連搖頭,看的顧白有些莫名其妙,但不知道為什麽,好像還有點意思。
他最喜歡看故事了。
“我……我……”瞎眼男人丟下了手中的鋤頭,心靈似乎在經歷一番激烈的爭執。
“你明明知道的。”顧白繼續引導,“生活中你難道沒發現她的異常嗎,往近了說,昨天下午你突然間就被控制住了,聽到了我和她的談話,難道,還不夠你想的嗎?
“你明明知道的。”
“我……我……我只知道她是我媳婦!不管她做了什麽,就是那個願意陪我出城,陪我過了大半輩子的媳婦!”瞎眼男人回答的異常堅定,越堅定,越顯得他像個傻子,寧願沉淪在虛假中的傻子。
不知為何,這樣的行為讓顧白想到了某人,於是他問道:“明明她在騙你誒,為什麽還要跳進去。”
“他真的什麽都不知道……”人偶還想出聲,可下一顆子彈打斷了她另一隻手。
“我沒問你。”顧白的眼神冷了下來,他現在對這種非人的東西有很深的抵觸。
他更願意相信那個瞎眼男人的講述。
“都一樣的,城裡的人可以找個虛擬人結婚,那我為什麽不可以找個人偶結婚嘞,她一樣會照顧我,還知道怎麽吃魚!”
“那你知道她做了什麽嗎?”
“那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是我媳婦。”瞎眼男人的聲音越來越小,似乎底氣就在這一刻泄掉了。
他知道的,就算不知道,那麽多年的接觸,他也聽到過一些異常,這些都是不可避免的,但被刻意忽略了的。
因為他舍不得謊言被揭開後的現實,他隻想要自己的那個喜歡吃魚的媳婦。
“是嗎?”顧白的目光轉向了人偶,她現在看起來異常的狼狽,遠沒有了剛剛的氣勢。
“是……我又做錯了什麽?我也只是想活著啊!”人偶試圖大喊自己的不公。
“那這些人又做錯了什麽!他們也只是在活著!”顧白吼道,他的眼睛掃過那些被控制的人,他們在無意義的搏鬥中缺少了很多肢體,包括各個領域的。
“你明明知道的!”
“我……我可以幫他們補上。”人偶低聲說道,因為恐懼,甚至整個身子有了要散架的趨勢。
“像你一樣,用別人的身體拚接上去嗎?”顧白冷笑一聲,感覺故事變得荒誕起來了。
“假的終究是假的,建立在謊言上的東西必不可能長久,現在,解開這裡所有人的限制吧,他們有自己的選擇。”顧白不在乎那些人回過神來後會對這對人偶夫婦做什麽,因為他們已經越過了一條叫做底線的東西,所有越過了底線的的東西都看似美好,實則肮髒。
也出於這方面考慮,顧白不會讓那些恢復神智的村民越過底線,不然他做的也只是讓事件陷入了另一個輪回。
“不行的……”人偶忽然苦笑,她搖頭,“我把他們的靈魂獻祭給了未知存在,我一解開控制,他們就會死的。”
突如其來的重磅消息讓顧白cpu過載了好一會,他在腦子裡重新整理了一下思緒。
人偶控制了整個村子的人,然後將他們的靈魂獻祭給了未知存在,所以現在村子裡都是死人。
“那你換來了什麽?”顧白疑惑的開口。
“他……”人偶含情脈脈的看著瞎眼男人,“當時我們被流放到荒野上,他只是個普通人,沒多久就陷入了死亡的陷阱中,我們當時剛剛來到這個村子,我太想救他了,太想了……
“所以我聽從了腦子裡突然冒出來的那個聲音的指引,控制了整個的人去獻祭,結果、結果它在收取完祭品的那一刻就奇跡般的復活了我的丈夫。”
怪……
太怪了……
顧白感覺這一趟幾乎是把自己的世界觀揉碎了丟在地上再撿起來一樣,明明所有的事件他都可以理解,可它們組合起來後卻透露著濃濃的荒誕氣息。
這讓顧白剛剛建立起來的信心蕩然無存,他不明白自己在做什麽,要繼續做下去嗎?可受害人都死了啊。
那接下來該怎麽辦?
受害人都不在了, 那誰有資格去審判那些犯了錯了人?
忽然,顧白想到了什麽,受害人似乎還存在,存在兩個,自己,還有瞎眼男人。
好像也夠了……
“現在,你所做的一切都要付出代價。”顧白強撐著自己說出這句話,舉起槍,但遲遲扣不下扳機。
因為另一個受害者還沒開口。
瞎眼男人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直到人偶說出他曾陷入死亡的陷阱中時才仿佛想起了什麽,恍然大悟道:“原來,我早就死了啊。
“你說的沒錯,我明明知道的。”
這一刻他好像看開了,一對神秘生物組成的夫婦緊緊的擁抱在一起,看的顧白一愣一愣的,腦子差點沒響應過來。
最後,他選擇了最簡單的做法,送這對神秘生物組成的夫妻下地獄,兩人共享一顆子彈。
瞎眼男人即是受害者,也是幫凶。
當子彈穿過人偶和瞎眼男人頭顱的同時,人偶的心臟停止了跳動,村子裡的人也紛紛失去了控制倒在地上,沒有奇跡發生,沒有人醒過來。
他們連靈魂都沒有了,自然也就不會再站起來了。
奇跡怎麽可能會時時刻刻存在?
“為什麽呢。”顧白呆愣在原地發問,他不明白為什麽這些人要死,明明他們什麽都沒做。
那該怪誰?復活了瞎眼男人的未知存在?愛夫心切的人偶?還是接受了了一切美好的瞎眼男人?
他不理解,心裡那股奇怪的情緒也淡了下去,說不清是什麽了。
迷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