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下且說山上人,那梅落天一家也都聚一起守歲,對弈品茶,撫琴鬥詩,也是另一番景象。
聽那煙火漫天響時,青竹便說想上山頂去看煙花。溫銳不允道:“這會黑洞洞的,山石路滑,不比往年,你大伯傷還沒有好全,誰有功夫護著你們上山頂去看這會子煙花?別鬧的受了傷不是好玩的。好好呆一會,別忘了明早還有大喜事要辦呢。”陳是、梅落天都道:“聽你娘的。”青竹道:“又不是小孩了,我們打著燈籠自個兒上去,不會有危險。”
大海道:“說實話,也沒有什麽好看的,遠遠的往下看取,就那麽一小朵一小朵的,連色彩也瞧不真,還不如自己燃放有意思。”青竹道:“娘又不讓放,總說怕燒了山,哪那麽容易就燒了?這會子想放也沒有。早知今日我就在江心家過年,他們肯定有放煙花。”溫銳道:“那你現在去啊,也不攔你,真是越說越沒譜。這樣節氣,枯枝敗葉那麽多,一點就著。”青竹道:“滿山雪,哪就著了呢?”大海笑道:“嬸嬸說得在理的,不過注意著點,倒也不至於。有一種小煙花,就在這院子裡放,火花躥不高,過不了屋簷去。”青竹道:“就是。”
溫銳見大海與章墨相視一笑,便猜到了他倆心事,便道:“你倆這是有事?瞧你們,行了,既然已備下了,就拿出來吧。”大海、章墨方笑道:“還是嬸嬸慧眼。”青竹疑惑問:“是——備了煙花?”大海笑道:“等著。”
說著跑下去,很快拎著一大包東西進來放地上。青竹迫不及待的打開一看,裡頭滿滿的是各色小煙花。姐妹幾人歡喜的了不得,紛紛問:“幾時備下的?也不早些拿出來。”大海道:“冬至前下山采辦時,看見小孩玩,覺得不錯,就問到了煙火店裡買了這些,本意是給伯伯辦大壽備的,誰料出來那麽些事,就擱下了。”梅落天笑道:“現在拿出來正正好,這裡不少,咱們放一半,留一半明天你章墨哥和琪兒姐大婚再放。”青竹等歡喜答應著。於是大海拎著煙花,大夥簇擁著出來。梅落天、陳是與溫銳也都到廊簷下,簷下的紅燈籠發著昏紅的光。
那光之外,東南角的松樹頂上正站著一人。那人正是桑藜與桑合的師父,名桑子秋是也。這桑子秋正靜悄悄的看著梅落天一家燃放煙火。
此時,驚雪、青竹嚷著要親自點火。章墨與大海便把火折子給她姐妹倆。倆人半蹲著,伸著手臂,一道數了三聲,便同時點燃擺在左右兩邊的煙花。一時,絢爛的花火便冒了起來,直躥到房簷那麽高,照得院裡亮堂堂的。這大花火還沒有熄滅,兄妹幾人又點上能拿在手裡燃放的小煙花棒。雲兒見了,已從婉兒懷裡強爭了下來,婉兒便忙接了一根給他。大家拿著煙花棒揮動著。小的還沒有放完,青竹已插在地上,又忙讓章墨擺上大的燃放了起來。溫銳幾人看著自是歡喜不已,時時提醒小心燙著。一時,山中倒像不曾生過變故一般。恰如往年一樣,且比往年多了煙火。
那桑子秋看了好一會,狂飲了幾口酒,便轉身離去。像一隻白鶴一般,一路輕踩著山林俯掠下去,直飛下山,飛過江面。爾後仰著脖子將酒一飲而盡,把壇子隨手一扔,一人牽著馬安安靜靜沿江走著??
驚雪等人放了一大半的煙花,仍意猶未盡。還是溫銳攔下,大家才收了手。又吃了些茶點後,方散了,回屋歇下。
次日卯初,天還未亮。驚雪便喊青竹起來,兩人打著燈籠下來接琪兒。
那章墨也一夜不曾睡著,這會聽見外頭有動靜,出門去瞧,見是驚雪與青竹在叫琪兒門,便笑問:“你們幹嘛呢,天還沒有亮堂,也不睡覺。”青竹忙道:“快走快走,娘說了今日拜堂前不讓你見琪兒姐姐,不吉利。”章墨聽了笑呵呵回屋去。琪兒點燈開了門,兩人進去幫她收拾好了東西,便一道上驚雪那屋裡去。 驚雪說道:“姐姐你要困就再睡一會,天亮了再叫你,一會下去給你帶早飯上來吃。”琪兒聽了笑道:“就結個親,怎麽倒像坐起牢來一樣。我這會也睡不著了,你們再去歇會吧。”青竹道:“我們也不睡了,咱們煮茶吃,坐著說會話吧。”於是驚雪兌了熱水,三人熱毛巾敷了臉,相互篦了頭。驚雪沏上花茶,倒上小碟乾果,三人坐著閑話。
青竹因問道:“琪兒姐姐,今兒就要當新娘子了,什麽感覺,與我們說說。”琪兒笑道:“這有什麽好說的。你們這次下山,除了送信,沒準還能找個姑爺回來,也不過是一年半載的事,將來把你倆風光嫁出去,那會兒也就知道什麽感覺了。”青竹道:“將來的事說不準,不怕一萬,就怕萬一,我這樣性情,也是八九不離嫁給酒壇子了的。雪兒倒好,也有現成的。”琪兒忙疑惑起來,問:“有現成的?這話怎講?”驚雪忙阻道:“別聽她胡謅,沒正經的。”
青竹接著笑道:“你們不知道,我這人看著不靠譜,但說話做事那是沒有得挑的。咱山下就有現成的,離家也近,那人長的也好。就是不知道他與江心是個什麽緣分,咱一時半會也不好問的,且看著。”琪兒道:“是那叫江岸的?”青竹笑道:“可不是?今兒我們去他家,他說他以前見過雪兒,但記不起在哪見的了。還有另一事更奇呢,他是突然掉到江心家裡的,人就失憶了,什麽事什麽人都不記得,連自己是誰都忘了,怎麽獨說見過咱家雪兒?姐姐你以過來人的身份給分析分析,他是不是對咱雪兒有那心意?”
驚雪一個勁也攔不住。琪兒打趣著道:“這意思怕是有的,沒準是前世見過也未可知。這還得問問咱家雪兒有沒有依稀記得見過他,若有,那八九不離十是前世因由了。”驚雪羞道:“姐姐怎麽也胡說起來,說這些話唐突了人家可怎麽好。”
琪兒聽了,“哎呀”了一聲,只等青竹問“怎麽了”,方笑道:“你聽聽,咱女兒家,不說唐突了自己,卻先說怕唐突了別人家,青竹你細想想這裡面的文章。”青竹拍手笑道:“我就說,我是最心細的一個人的,你們總不信,如今驗證了。”
兩人一唱一和著,驚雪早紅漲了脖頸耳朵,一時不知道拿什麽話應對她倆,便起身道:“你們吃,我睡覺去,再不理你們。”兩人忙拉住,把她按坐下。琪兒笑道:“說笑呢,怎麽還當真了。”
驚雪氣嘟嘟道:“姐姐今兒都當新娘子的人了,怎麽也跟著她胡鬧?”又指著青竹道:“都怪你,以後再說,我封了你啞穴,一輩子不給你解。”青竹笑道:“不敢了不敢了,等你不在時,我們再偷偷說。”驚雪一聽登時起身要去拿銀針,青竹忙抱住,求饒道:“姐姐饒命,真不敢了,再不說了,再說我就自己變啞巴。”說著又拉她坐下,笑道:“都怪琪兒姐姐,你老實交代你的事不就好了,把我們引到這話頭上來。”琪兒笑道:“怎麽還怪上我了呢,你這丫頭真不靠譜。”
青竹又接前話逼問道:“快說說,什麽心情?”琪兒方托著腮,思索著道:“什麽心情呢?——有點害怕,也不是害怕,有點緊張吧。”青竹道:“難道不開心嗎?”琪兒道:“當然開心,怎麽會不開心,沒有剛定終身那會開心多一點,現在就是緊張多一點吧。”青竹笑道:“聽起來,倒還真像是坐牢的心情。不知章墨哥這會什麽心情。”驚雪笑道:“剛剛看見他,倒有點像熱鍋上的螞蟻。”說著,三人都歡笑起來。
姐妹幾人說笑了一回,又說了些女孩兒閨中話語。不多時,天已亮起,驚雪與青竹便下來帶早飯,到了廚房那,婉兒見了先笑道:“聽說你們天還沒亮就把新娘藏起來了。”青竹笑道:“不是藏,是關了起來,現在下來給她帶牢飯。你什麽時候和大海哥成了好事,也把你關起來送牢飯。”婉兒輕拍了一下她的手道:“淨胡說。”青竹笑道:“不過藏起來也是挺好玩的,要不我們真的把琪兒姐姐藏起來,章墨哥要是找不到就不給他娶新娘子,怎麽樣。”驚雪笑道:“聽著挺不錯。”婉兒道:“你倆別胡鬧,這山不大不小,藏起來也是好找的。早飯我都裝好了,快拎上去,你們一起吃吧。”驚雪接過錦盒,問道:“章墨哥也吃過了?”婉兒笑道:“他哪有心思吃早飯?一早起來,在各處溜達,跟熱鍋上的螞蟻一樣。”兩人聽了笑起來道:“我們也才這樣說呢,果然不差。”驚雪又道:“我們一會下來幫忙乾活。”婉兒道:“沒多少活,好好陪著新娘子,叔與伯伯說了要親自來掌杓,我和大海哥打下手也就夠了,快上去吧。”兩人答應著,青竹又衝廚房裡喊了一嗓子:“大海哥,下個熱鍋上的螞蟻就是你了,上點心。”大海聽了,咕噥道:“這丫頭真是叫人揪心。”婉兒忙推她道:“又來,快去吧,小祖宗。”兩人便拎著早飯回去。
吃過早飯,三人才犯困起來,便窩一床上睡了會。再被婉兒叫醒時,看那沙漏,已近午初。幾人將就吃了些糕點,婉兒道:“這天晚得早,一會你們就得扮起來,下邊好了,我過來告訴你們。”說著,收拾了錦盒下去。
這裡驚雪便出來添了柴火,煮了水,兌出一浴桶熱水來,與青竹一道伺候著琪兒沐浴梳洗後,方取出錦衣紅服扮上。驚雪給綰了頭,描了妝,添上金釵玉鐲,累絲細軟,從頭到腳皆妝扮細致妥帖。再看時,整個人已是煥然一新,烈火明焰,熠熠生采。驚雪兩人只看個沒夠,扶她床上安坐,又焚起花香來。
少時,婉兒上來看她們準備得如何了,進門見人端坐著,歡喜不已,拉著手從頭到腳細看了一遍,心中喜悅之情難已,竟不覺紅了眼眶,垂下淚來。驚雪、青竹不覺其意,隻拿話玩笑了回,卻是琪兒笑道:“又不是遠嫁,怎麽還哭了起來,引得我也想哭了。快止住,不然一會還要重新妝扮。”婉兒擦了淚,笑道:“高興的,一時忘情。如今這天大的福分都是伯父伯母、叔叔嬸嬸給的,如何不歡喜。這麽一扮,真真是瑤池嫁女般。下面也準備得差不多了,我這就下去告訴嬸嬸他們,你們記得把紅蓋頭蓋上。蓋頭呢?”驚雪笑道:“在呢,姐姐放心。”說著從架子上取了過來。婉兒又拉著琪兒道:“莫忘了給伯母上住香言語一聲。”琪兒道:“嗯,去吧。”腕兒便歡喜下山去知會溫銳等。
驚雪與青竹便扶著琪兒過書房裡來,琪兒便給薑令青上了香。驚雪、青竹又扶著回來,在鏡前給琪兒重新補了妝。
不一會,婉兒抱著雲兒,與大海一道陪著章墨上來接親。章墨也已是華服著身改頭換面,其向來又秉松柏之質,更加顯出清流偉岸之貌來。
驚雪、青竹一聽來人了,忙給琪兒蓋好蓋頭,青竹笑道:“章墨哥,別傻看了,快進來背你的新娘子下去,蓋著頭,石階可不好走呢。”章墨方樂呵呵進屋,蹲下身去,背起琪兒。婉兒忙叫大海前頭先走,留心護一護,以免滑了腳。青竹又對雲兒道:“你小子怎麽也跟著上來了?快下來,咱們拉著手跟著新郎官新娘子走,別整天要姐姐抱你。”雲兒道了聲“好”,姐弟幾人便後頭跟隨著。
到了後院廊角,章墨才將琪兒放下,扶著手一起進入正堂來。此時梅落天三人已在堂中候著,個個喜上眉梢的。三人皆高堂上座。大海主持二人拜了天地高堂,行了禮。章墨琪兒又依次給梅落天、陳是、溫銳敬了茶。吃過茶後,溫銳笑道:“咱們山上不拘小節,章墨你們下去吃了合巹酒,便是成了禮了。一會出來一家人一起吃喜宴。”章墨琪兒答應著。
青竹幾人便歡聲笑語著簇擁新人入新房去。這裡梅落天、陳是與大海便歡歡喜喜到廚房去了。一會,溫銳隻衝西廂小院喊道:“你們姐弟幾個別胡鬧了,叫他小兩口說說貼心話兒,快去把宴席擺上,都不餓了麽?”幾人聽後,忙把剩的梅花胡亂撒了起來,倒得章墨琪兒滿頭滿身都是。撒完,笑哄哄地拖著雲兒與青竹出門來。
一時,宴席都擺了上來,陳是叫大海開壇溫酒,大海提著酒在青竹眼前晃著,笑道:“十七年,跟你一樣歲數。不對,比你大倆月。”青竹聽了激動道:“真的?哪挖的,怎麽不叫我。”陳是笑道:“防的就是你,還叫上你?”青竹道:“一大家子人,就這麽一壇哪夠呢?嗓子還沒有潤開就沒了。 ”陳是道:“有道理,所以我挖了兩壇。”青竹道:“鬼老頭,狡猾得很。大海哥,拿來我來開。”溫銳笑道:“行了,你讓大海哥開,你快跑去請新人上來,準備吃飯。”青竹答應著跑下去請章墨琪兒,又跑上來問:“新人問要不要換了喜服。”溫銳道:“隻把金銀細軟解了吧,戴一枝金簪便好。帶著也不方便吃飯。”青竹答應著又跑了去。
一時,章墨牽著琪兒上來,一家人團團圓圓圍坐著。章墨琪兒起身先給長輩敬了酒。大家方一道舉杯共賀二位新人大吉。雲兒隻仰著頭道:“章墨哥,琪兒姐姐,我不喜歡喝酒,酒太辣,不過我也可以祝你們新婚大吉,白頭偕老。”說的人不覺笑起來。
梅落天讓大家落坐,笑道:“都動筷,中午也沒怎麽吃,這會餓了,吃些菜好吃酒。”大家方動筷,章墨給梅落天夾菜到小碗裡的小湯杓上,道:“大伯吃菜。”梅落天笑道:“你們快吃,不用管我,我現在左手方便得很了,自己來就是。”每到吃飯之時,家人總難免心疼一番。
溫銳忙開解笑道:“大哥,今日他伺候著你本就是應該的。只是你們年青人隻管好吃好喝,一會吃好了,把那煙花都拿出來放一放,再熱鬧熱鬧。只是別吃醉了酒,我們可不管你們。”
青竹笑道:“我是醉不了的,有我在,伯伯與爹娘也隻管吃,醉了也不怕,醉成一排,做屋簷下眯著眼眼看我和雲兒放煙花。”說的大夥一時聯想起那場面來,倒好不滑稽,便都大笑起來??
欲知後事,等我醉醒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