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回說到,陸慶和命人去給各派送信。各派中最先收到信帖的是江州閬閶城內的雲門鏢局。
那雲門少門主雲風撕開信封,提出一紫檀封面帖來,展開一看,登時命門人:“攔住送信的人。”人匆忙去了來回:“送信人已不知去向。”雲風拿著信在屋裡踱來踱去,思量許久,最後拿著信帖到他父親雲萬春療養的院子裡來找他父親。雲萬春見他神色不似往常,以為出了什麽大事,接過帖子打開一看,只見上面短短寫著:
特邀貴派一道參悟《須彌山經》,林胤在厚安鎮敬候。
看罷,立起身來,拿著帖又細看了幾遍,問:“什麽人送來的?”雲風回:“來不及問,人早走了,想必不止給咱們送的吧。”雲萬春擺弄著帖,說道:“這是紫檀木封面,紙墨都是絕品,尋常人使不出這手筆來。”雲風道:“爹爹細看那下面的小印。”雲萬春再細看時,念道:“雲來客棧。這是厚安鎮上的那家雲來客棧?”雲風道:“應該是。這應該是寫信人故意留下的,這帖沒有別的信息。我猜想,若是林胤邀請,他大可寫明他的住址,以及赴約時間,沒必要留下這一方不屬於自己的小印。想來是希望各門派都聚到這客棧後,方能再得林胤的線索。因此我斷定這帖子定不是林胤下的,是借林胤之名所為,目的是為了讓天南地北的門派都到了客棧後,再一道去找林胤。只是不知這帖上所說《須彌山經》真假幾何?林胤又是否真在厚安鎮?”
雲萬春坐下身去,邊示意雲風坐下,邊凝眸思量著道:“說起這須彌山倒與咱家很有淵源。唉!當年就因為這《須彌山經》的事,攪得他們門派內鬥,差點沒毀了須彌老人一生心血。江湖也好不容易平靜了這麽多年,怎麽突然又起了這《須彌山經》的話頭來?也不知送信的是何人,意欲何為。風兒,你說這須彌山會不會也收到了帖子?”雲風思想著道:“按理應該不會,那是‘搬起石頭砸自己腳’的事,下帖的人敢這麽做?雖說須彌山大不如前,但花靈畢竟是須彌老人的關門弟子,人多言她比她那幾個師兄還要強上許多的。”雲萬春點點頭,道:“林胤,《須彌山經》,其實也沒人見過這經書,怎麽會又扯到林胤身上?以我對林胤的了解,就算經書真的存在,他也不會私藏了這師門聖物才對。”雲風道:“會不會是奉他師父之命?我聽說他當年離開須彌就是奉了師命,個中緣由外人也難知曉。”雲萬春道:“道聽途說不可信,我更相信根本就沒有經書的存在。”雲風道:“如果真是這樣,倒更難估量這送信人的凶險內心了,要麽想借刀殺人,要麽想挑起武林紛爭,更有甚者——想把各派一鍋端了也不是不可能。只有等到了客棧那邊才知道了。”
雲萬春聽他這麽一說,不覺一陣寒意襲來,點頭道:“這是最壞的結果了,也不知玄真道長他們收到信帖會當如何。不如咱們寫信給各派點明厲害,叫大家別去趟這趟渾水為好。”
雲風道:“爹,這萬萬使不得的。咱們即便去了信,他們未必信咱們。到時定會說咱們想獨享經書,有意支開他們,到時咱有嘴也說不清楚,難免不成為眾矢之的。更何況這一切都是咱們的猜測,若各派當真沒有收到信帖呢?咱們豈不是反成了引起江湖紛爭的人了?且各派之中也都人才輩出,咱們想的到的,他們自然沒有想不到的。只是看他們是懷揣著什麽心思去應對罷了。我擔心的是這《須彌山經》魔力太大,
他們得了帖子後,皆不理會別的是非真相,他們單衝經書去,到時紛爭必不能少的。都說一葉障目,這——可是泰山障目,想撥都難撥得開。” 雲萬春聽了,道:“風兒所慮極是。看來這事是躲不過的,管他三七二一,爹爹去一趟,瞧瞧便是,是福是禍也都會它一會。”雲風道:“爹爹不便舟車勞頓,這事交給風兒去便好。我已有了注意:先喬裝成貨郎住進那客棧去,暗中留意一番,看能不能發現什麽端倪。若是單送咱們的帖子,那必是隻想對付咱們,倒好辦些。若玄真道長他們也來了,到時我再相機與玄真道長他們說明我的猜測,看怎麽解決,再由他們定奪。”雲萬春道:“鏢局離不開你,此行凶險,爹爹不過一副殘軀罷了,你不必去涉這險。”雲風忙道:“爹爹莫如此說,豈可讓爹爹去涉險,若出個好歹,往後我也沒臉面在江湖立足了,門人會怎麽看我?且這凶險已經不是只在厚安鎮了。這事爹爹放心,我既有注意,自然不會有生命危險。這事也不要和娘實說,隻說我去下面視察去,頂多過年就回來了。”
雲萬春思忖了半晌,方道:“既這樣,等州青回來,你倆多帶些人手去。”雲風道:“沈大哥也要年前才回來,恐也來不及,此事宜早去不宜晚。況江湖之上高手如雲,帶人也沒用,反倒不便宜了,我一人反更安全。”雲萬春聽是這裡,歎氣道:“也好,那萬事以安全為要。”
正說著,紀叔端著藥進來,笑問道:“我才聽‘萬事以安全為要’,少爺這是要出去辦事?”雲風笑道:“紀叔,你老這耳朵可真靈,去下面看看生意的事。”紀叔笑道:“我說呢。老爺,該吃藥了。”雲風忙起身接過藥端給雲萬春,雲萬春端起便一口氣喝了,皺著臉道:“也太苦了,紀叔啊,這藥以後就別熬了,我沒病死也得苦死。”紀叔忙勸阻道:“老爺不可胡說,藥哪能不吃,良藥苦口是自然的,我晚上再弄些蜜過來便好。”邊說著,邊已端茶遞上讓雲萬春漱了口。雲風也道:“紀叔說的有理,爹爹這是舊疾,哪能不吃藥?這翁神醫的方子倒見效,吃了這幾服,果然不咳嗽了,不愧是須彌山上學醫歸來的人,又有這麽多年的行醫問診經驗。”紀叔笑道:“可不是,他那泰春堂日日看診的人多的數都數不過來。只是前幾天聽說翁神醫病了沒法看診,去他方找了別的大夫才看好了,前天才來坐堂。真真是應了那句話:‘善醫者不能自醫’了。”雲萬春爺倆聽了都笑稱是。紀叔收了碗笑道:“老爺,少爺你們聊正事,我先下去。”說著便告辭出來。
雲萬春因問道:“風兒,你打算幾時動身?”雲風道:“我把事情安排妥當就走,左不過這幾天,宜早不宜晚。”雲萬春道:“好,帶上兩個心腹,也有個照應,你把信鴿帶一籠去,有什麽事,即時飛書回來。還好下面的鎮離的也不遠。”雲風點頭答應著。
雲萬春又憂慮道:“這江湖的水深,平靜久了,任誰扔塊石頭都能激起千層浪,何況還是這驚天巨石。我總覺得不好,你要萬萬小心,哪怕舍了這家業也要護著性命周全。——唉!終歸家大業大也得要有高深的武功來守,咱家這歸鴻刀法本不俗,奈何咱們終久不能有所進益,到如今也不能拔出這歸鴻刀來,真是愧對祖先。風兒,這信帖要假的便罷,若真是林胤所邀,咱也不要學那清高之流,錯過了機會,興許參悟一二就能拔出刀來,爹爹也就可以安心了。”
雲風聽說,也隻好答應道:“好。爹爹也別多慮,還不至於總拔不出來。風兒一定強加修練,早日拔出這刀來。”雲萬春點頭道:“好,你去忙吧。”雲風起身答應著:“爹爹好好休養,家裡的事盡量讓紀叔去處理便好。”說著告退出去。
雲風到前面去叮囑了些事後,一個人在園中閑晃著,滿心滿意的想的都是雲萬春剛才的話。這話也非因信帖才引出的,因此難免又暗自思想起來:“這歸鴻刀法我已了然於胸,一招一式,一分一毫當已入得佳境,為何每月試拔這歸鴻刀,仍難動它半分半豪?——太爺爺啊,你可否托夢於風兒,指點一二,叫我了了這幾代人的夙願?如今爹爹??”
正胡思胡想著,突聽有人叫喚,回神一看,原來是他娘親身邊的鬟兒曉月。曉月笑道:“這臘月裡怪冷的慌,你怎麽一個人坐這石凳上發呆?叫了好些聲也不應,是想什麽家國大事?”雲風微笑道:“對你來說是冷,對我來說卻不冷,姐姐這是幹嘛來的?”曉月晃了下竹簍道:“喏,取些銀炭去。”雲風問:“娘親呢?”曉月回:“剛剛在擺弄文房,現在應該在畫畫呢吧。”雲風下亭子來說:“走,我正要去看看娘親。”說著就伸手提過簍子。
兩人走著,曉月問:“怎麽沈大哥還沒有回來?”雲風笑道:“急什麽?不過就十天半個月的事也就回來了。”曉月知他打趣,姹紅著臉道:“誰急了,說這話也不怕人聽著誤會,不過見這回出去那麽好幾個月了,隨口問問罷了。”雲風笑道:“聽了去就聽了去,什麽大不了的?上回娘也說了,等沈大哥回來就說你們的事。你們又有情義,多好的事。”曉月羞紅著臉不言不語地低頭走著。
兩人到了百花苑,曉月接了炭婁放好,與雲風一道進書房去。見雲夫人正在專心描畫花凳上的種在紫玉盤裡的水仙花。曉月自去取了木匣子去裝炭進來添上。雲風看了會兒,笑道:“這水仙花開得真好,娘親的畫技又精了。要我說,這畫裡的水仙比外頭的水仙還好。”雲夫人輕輕收拾了兩三筆,笑道:“別哄你娘,不過打發打發時日,哪就好到這份上?”說著,落款蓋印。雲風便過來品鑒著說道:“何止到這份上?過之而無不及了,世上的名家也沒有比娘親更會畫水仙的了,這印一蓋,更加得趣。姐姐,你過來瞧瞧,看我說的真不真。”
曉月正蹲地上撥炭火添炭,卻沒聽見雲風叫她,半會,隻“啊”的一聲叫,被碎炭濺出來燙了手。雲風忙問:“怎麽了?”曉月起身道:“沒事,碎火濺到了。”雲夫人道:“可怎麽樣了?去取些蜜膏塗上。”曉月道:“無妨事。”雲風對他娘親說道:“估計想沈大哥慌了神了。”曉月嬌嗔道:“夫人!管管他的嘴。剛剛他才一個人坐那亭子裡發呆來著,我叫了幾百聲也沒有應。想來有心事,快告訴夫人,讓夫人給你做主去。”雲風笑道:“我那是在想歸鴻刀法的事呢,叫你過來看畫,你還在撥炭發呆。”曉月笑道:“畫好了?”過來歪著脖頸瞧著,笑道:“真好看,比盤子裡的好看。”說得雲風和雲夫人都笑了起來。雲夫人笑道:“他才說了比盤子裡的好看,你又說。你們哄人也不對對口供。”雲風、曉月笑道:“可見英雄所見略同,我們說的可是真心話的。”
三人賞了會水仙,方到外屋品茶。雲風隻將大後天要去外面視察事務的事告訴雲夫人。 雲夫人道:“眼見也快過年了,有事交代給他們去做就好,這會還跑出去做什麽。”雲風道:“放心,也不送鏢,去的地方也不遠,過年前也就回來了,有些事還是得我去做。”雲夫人點頭道:“甭管地方遠近,出了家門就是遠方了。要注意安全,吃穿要安排妥當,多帶些人去。你也沒個兄弟姐妹的替你分擔,這一門上下自然都看著你,指望著你。咱們家雖說不是富甲天下,也是一方名門,難免有人眼紅想弄些事非出來。因此,出門在外,要格外當心,身外之物不要也罷,不過事後加倍陪給人家,性命才要緊。”雲風一一答應著,說道:“娘親這些話都囑咐過風兒無數次了,風兒不敢忘的,娘親隻管放心。”又逗他娘親道:“只要碰見不好惹的,兒子拔腿就跑,保準比那脫韁野馬跑的還快。”把那雲夫人和曉月都逗笑了。三人自在說著些閑話自不必多言。
大後天一早,雲風便帶著兩個貼身門人,辭過他爹娘,然後從後角門離開,出了城,才喬裝成一中年貨郎模樣,前往厚安鎮去。到了鎮上,雲風為便宜行事,先命門人到辦事點去住著,自己則往雲來客棧安頓妥當。當下除采買貨物外,還盡心留意各路各方可疑之人。
幾日後,那陸慶和也帶人住了進去,雲風一眼便認出了他們是南凌島的人,心下暗想:“難道他們也收到信帖了?可是他們離這起碼八九天路程,怎麽這麽快就到了?也罷,且看他們日後如何行事再說。”
展眼已至??
欲知後事,等我躺平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