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嫻在這裡生活四十幾年了,出生,上學,務工,結婚,生子。大半輩子都在這裡過去了。
對生她養她的土地,談不上有多喜歡也談不上多討厭,只是人老了就喜歡念舊,每一次在地裡乾活的時候,日頭好像還是昨天的日頭。故人不是故人,過去還未過去。
李栗額頭冒著虛汗,看著一數著大紅鈔票,一邊神色唏噓的大嬸,嘴角微微抽搐,突然有點想打人。
自己剛才就問了個地名,被這個瘋婆子拿著掃把追了半天,還手還不一定打的過,不得不說農村裡的大爺大媽身體是真的好,不像城裡的一上公交車就腿軟。
還是老話說的好,有錢能使鬼推磨,古人誠不欺我。
但李栗看著那幾張沾了吐沫的紅鈔票,心疼不已。
李栗坐在屋簷下,天邊的太陽更晃眼了,像是要把這座磚瓦房點著,金燦燦的光輝烤治著瓦片和石階上的青苔,眯起眼睛看遠處坡上的老人就像是地壩上的螞蟻,只不過一個在原地揮舞著鋤頭,一個早已熱的團團轉。
當紅鈔票被的一角被完全侵濕,陳嫻又把鈔票對著太陽,眯了眯眼皮,一張一張的比對起來。
李栗挪了挪年紀比自己還大的小木凳子,離她更遠些。百無聊賴的看向更遠處。
當最後一張鈔票,比對完成。她才滿意的點了點頭。
她轉頭看向李栗臉色有瞬間陰沉起來。
“小子,我可提醒你回龍村,可不是個好地方。外地人沒必要去那裡。”
李栗面無表情的向她伸出手,意思再明顯不過。
“咳咳”
陳嫻咳嗽了兩聲,吐出一口濃痰,用鞋底蹭了兩下。
“不好意思,剛剛喉嚨進蒼蠅了。”
然後用裹著厚繭的手指指了指一座小山。
“哪裡看到了嗎?翻過那座山有一座礦洞,再往石碑,再往西面走五六裡路就到了。”
“就這?”
李栗看著她,一副不想走的樣子,難不成自己花錢可不是讓你指條路。
陳嫻吐了口氣,眼中有著驚恐和畏懼,站起身朝那坐山拜了拜。嘴裡呢喃著:“冤有頭債有主,勿怪,勿怪。”
過了幾秒,才緩緩開口
“你知道二十多年前的那場車禍吧?”
陳嫻嘴角一撇:“你肯定知道,你們這些吃飽了沒事乾的外鄉人,來了一個,又一個。最不怕死。”
一個又一個?
李栗默然,說的應該就是那些前輩了。
陳嫻繼續說道:“二十多年前06831那輛大巴車最後一站就是回龍鄉。”
李栗點頭,這點他知道,鎮上就問清楚了。
“在車禍後,每一晚都有聽見汽車喇叭在響,還有人看見過那輛車半夜開回來,嚇瘋了好些人呢。”
“報警什麽的根本就沒用,請大仙來做法結果收了錢人影都看不到。”
陳嫻罵道:“那生兒子沒屁眼的老東西說不定早就入土。”
“瘋了幾個,又死了幾個之後鄉裡的人也都陸陸續續的搬走了,其實對大多數人也沒啥影響,本來早晚都會搬,當時還每人得了一筆安家費。”
啪
陳嫻猛的往胳膊上一拍,對李栗笑著說:“鄉下地方,比不得城裡,蚊蟲多。”
李栗用手扇了扇,將空中飛舞的蚊群打散。
“又過了幾年,城裡又來了一批老板,說要開發工業區,要搞拆遷!當時可把我們高興壞了,
但拖了二十年還是連拆遷的影子都看見,最後只剩我們幾戶在住在這裡了。其他都搬到村裡和城裡去了。” “後來聽說修了個什麽回龍鄉精神病院,反正可滲人了。小夥子,那裡我們白天都不想過去,你現在去小心撞見不乾淨的東西。”
陳嫻煞有其事的說道。
李栗問到:“那些老板是什麽時候說要開發工業區的?精神病院又是什麽時候建成的?”
陳嫻皺著眉頭思索了一會,
“那場車禍是二十五年前,那老板應該是二十一年前來的,精神病院好像是十七八年前的事情了。”
應該?好像?
李栗臉黑著臉看著她。
陳嫻說道:“我又不是老板,不然你連見都見不到我,二十幾年沒回去了,我怎麽會知道。”
嗓門之大,在對坡撞出一層層回音,在山水間徘徊。李栗楞了幾秒,抹了一把臉,黑著臉的起身離開。只是臨走時,看了一眼屋子裡面。
“慢走啊。”
陳嫻看著李栗的背影,隨後低頭嫌棄的看著李栗坐過的板凳。
“晦氣,又是個早死鬼。白瞎我一張板凳。”
陳嫻進屋拿了把斧頭,把凳子劈成碎柴塊,抱進灶屋裡。正屋裡,正對著門的黑轉牆上,有一個相框,相框正面竟然貼在牆面,四個角有釘子釘死。相框底下有張老舊的桌子。桌上有個黑色的銅爐。其中香火不斷。
“離群者,你正在被注視,請遠離。”
腦海中的聲音在變小然後消失。
李栗撓了撓腦袋,感覺頭皮有些發麻,不知道是因為過於火熱陽光,還是其他什麽。
李栗硬頭皮,沿著小路,尋訪其他民居。大抵還是跟先前一樣。
一樣沒好臉色,再到見錢眼開。說的也都不近相同,只是時間上有些出入。
金色的陽光,羞紅了臉,紅霞在天邊漂泊,有些貧瘠的青山被渲染成曖昧的顏色。可惜時光留不住,心動也只是在相遇的片刻。
天要黑了。
山腳處的天已經暗了下來,李栗走到一座似乎搖搖欲墜的木屋裡前,本來打算給點錢對付一晚,但那些之前還好說話的,說什麽也不要他的錢。反而讓自己在山腳這邊來,說這裡有人願意接待他。
汪汪汪
犬吠聲從屋外傳來,一條老狗跑了出來,壓低前身,低著腦袋,眼睛死死盯著李栗。
老公,黑一塊白一塊,最可笑的是黑色的耳朵搭拉著,配上白色的狗臉看起來像是梳了個中分頭,看起來十分滑稽。
老狗守在木屋前,李栗不敢前進一步。
木屋不大只有七八十平米,一層。太陽也沒能驅散它的潮濕,有一股子腥味,房頂的枯草鋪的並不均勻。
李栗擦了把汗,撿起地上的石頭準備砸死這條不開眼的老狗,一個穿著邋遢的老人鋤著一根老樹枝走了出來。
黑舊的棉布大衣,破舊的翁帽,兩隻同方向的灰布鞋。渾身上下都透著不潔。
老人的眼睛,是白色的,像是渡了一層白膜。
老頭用低沉的聲音說道:“籃球回來”像是幽暗的死水中丟進一塊石頭。
老人叫似乎是叫到老狗,老狗搖了兩下尾巴便回屋去了。
老頭也轉頭向屋裡走去。
“小子,進來吧。”
李栗聞言一驚,猶豫了下,看著逐漸下沉的夕陽。向木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