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此二人所作所為,饒是許留仙的好涵養也忍不住動了怒。
心火起,心念被某種奇異的力量牽動。許留仙眼前一黑,意識逐漸消失。
周圍黑黢黢一片,借著陰陽眼,許留仙勉強能看清自己的處境。
他正處於一個狹窄的的小空間,四四方方,散發著桃木的清香。
身上穿著一身大紅色的嫁衣,說是嫁衣但除了顏色,衣服的款式實際上更接近於壽衣。手上綁著一條不知道用什麽染成的紅繩,紅繩有些濕黏,觸感十分不舒服。
紅繩綁著許留仙的手,在他的身體上繞了幾圈,從腳部往上延伸到頂部,從某處縫隙穿了出去。
若是沒猜錯的話,這裡應該就是許留仙方才所看到的大堂神像前放著的那個裝著李明珠屍體的棺材了。
許留仙抬手推了推棺材板,但是棺材似乎是從外面釘死了,無論如何用力,那棺材板也不曾動搖一下。
看著棺材板頂上的凌亂的指甲劃痕,許留仙抬起手。一雙纖細柔和的雙手,這顯然是一雙女子的手。
手指上布滿了血痂,指尖的指甲更是倒翻著,整隻手看起來血淋淋的十分可怕。
“這不是我的身體?”許留仙抬手,在胸前摸了摸,一馬平川。
許留仙:……
又伸出手,顫抖著朝身下摸去……哦豁,這下成許姑娘了。
這是在女鬼的幻境中,等醒了一切就會恢復正常,穩住、不要慌——個鬼啊!
弟弟沒了就算了,這尼瑪棺材裡面氧氣越來越稀薄,老子喘不過氣來了啊!
難道那小姑娘被那對無良母子裝進棺材裡面的時候其實還沒死,只是休克了呼吸暫停。最後那小姑娘竟然是在棺材裡面,缺氧被活活憋死的?
許留仙的臉因缺氧而漲得通紅,雙手無意識的在棺材板上抓撓著。意識模模糊糊之間卻聽見外面的驚呼聲,似乎有人發現了這邊的動靜。
只是並沒有人來解救他,意識消失之前,許留仙只聽見了求神拜佛的聲音,聲音密集而虔誠,卻難掩語氣中的害怕。
既然害怕——為什麽還要做壞事呢?
不知道過了多久,許留仙再睜開眼睛。
眼前還是那個四四方方的棺材,棺材板上的劃痕尚且清晰可見。
隻四周多了許多刀孔,陽光透過刀孔照進了棺材裡面。
外面吵吵鬧鬧似乎身處鬧市,許留仙想起了當初第一次見這女鬼時的場景。
“諸位客官有錢的捧個錢場,沒錢的捧個人場。”乾巴巴的老頭子的聲音在許留仙耳邊響起。
“方才諸位也都檢查過這箱子,老頭子的孫女方才也是當著諸位客官的面走進去的。若是哪位客官還有疑問,大可現在再來檢查一番,老頭子隨時奉陪!”
伴隨著周圍人群的驚呼聲一柄尖刀緩緩插入這棺材中,許留仙小心的避開刀鋒。
雖然不知道碰到這刀鋒會發生什麽,但想來不會有什麽好事,許留仙自然選擇避開他。
好在許留仙如今的身體不是自己的身體,否則以自己身體的身高和體型,怕是要避開這第一刀都困難。
蜷縮在角落,眼睜睜看著尖刀一柄柄插入棺材之中。
周圍的人群聲聲喝彩,帶著某種不正常的亢奮。
這不對勁。
棺中安全的空間越來越小,許留仙不得不漸漸蜷縮在最下面的小角落裡,就像當初的女鬼那樣。
許留仙也曾經試過反抗,
但那棺材上似乎是下了什麽術法,哪怕是稍微觸碰一下,渾身都會遭受劇烈的疼痛,碰觸到棺材板的地方還會出現灼燒的痕跡。 所以許留仙如今除了避開那些刀鋒以外,還要小心翼翼的漂浮著盡量不碰到周圍的棺材板。
但是這樣也不是辦法,這棺材上下到處都是刀孔,就算再怎麽躲,早晚也會避無可避的。
“和尚啊和尚,你再不出來,許留仙就要去見老祖宗咯!”
若是這些便是那女鬼的遭遇,也難怪她一身怨氣,拚著魂飛魄散也要殺死那老頭了。
“這位居士,這戲法甚是有趣,不如讓小僧一試如何?”
聽見空明的聲音,許留仙一下子精神了起來。
從未覺得空明這廝的聲音如此好聽。
“小師傅既出得起這價錢,老頭子我自然沒什麽不可以,請。”棺材旁的老頭子那鋸木頭一樣的聲音響起。
接著便是一陣刀鋒之聲,那和尚似乎拿著一把刀站在了棺材旁。
和尚啊和尚,不是吧不是吧,你不會真的要把刀插進來吧……白請你吃素齋了,狗和尚!
接著,只聽破空之聲響起,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刀鋒與棺材碰撞——
無形的黑色鎖鏈卻被那有形的刀鋒所斬斷,棺材被破開。
許留仙抬頭,和尚帶著幾分嬰兒肥的圓乎乎的臉出現在面前。和尚逆光站著,明明矮小的身體,此刻在許留仙眼中卻似乎散發著萬丈光輝。
“和尚!”許留仙高興的站起身。
見許留仙這一身嫁衣的狼狽模樣,那和尚眼中似乎透著一絲絲笑意。
“許居士。”和尚舉起金缽朝著許留仙扣來,將之裝進了金缽裡。
“喂和尚你這是做什麽?”許留仙無語,他雖然如今看著是女鬼的模樣,但他又不是女鬼,要抓也不該抓他啊!
“稍安勿躁,許居士如今生魂離體,若是在這鬼蜮之中呆久了,難免被影響。”和尚解釋道:“接下來便只能委屈許居士一二,暫時在這金缽裡待著了。”
和尚一邊抱著金缽與許留仙解釋,一邊運起了輕身術,跳過人群快速的往許府的方向奔去。
你收鬼的樣子很帥,但你逃跑的樣子相當的狼狽。
許留仙發出了嘲笑聲。
沒多久,到了許府外,只見和尚將金缽放在身前的地上,雙腿盤坐,合手平肩,嘴邊念念有詞。
“三部生神,八景已明。吾今召汝,返神還靈。一如律令。天蓬符命,追攝魂儀。陽不拘魂,陰不製魄。三魂速至,七魄急臨。從元入有,分明還形!急急如律令——敕!”
隨著和尚的話音剛落下,地上的金缽發出陣陣金光。
許留仙隻覺得輕飄飄的,魂魄似乎化為了一縷青煙,緩緩從金缽之中飄出來,落在地上凝聚成了原本的模樣。
金缽之中女鬼原本的身體沒了魂魄支撐,一下子軟倒在金缽之內。
摸了摸自己的身體,原來的八塊腹肌還在,弟咳……也在。
“許居士,小僧之前不是說曾告誡過你,不要與這鬼物的心鏡牽扯過深嗎?”
和尚面上無悲無喜,看不出什麽情緒。
“此處乃是幻境,你看到的都是已經發生過的事情。你越是想干涉幻境之中所發生的事情,便越是會被這幻境所困陷得越深。”空明看著許留仙,語氣如常。“直到最後,被這幻境同化,以為自己是這幻境中人——”
親眼目睹女鬼極其淒慘的前塵往事,便是冷血無情之輩也很難絲毫不動容,更別說許留仙這個熱血青年了。
因此著了女鬼的道,也是在所難免。
“和尚,我已經看過了這女鬼的前塵往事。”
女鬼在棺材之中活活悶死,後來被邪道煉製成了替死鬼,每日都遭受著尖刀穿體的痛苦。
之後女鬼被和尚操縱紙人釋放,殺了那邪道士,便又落入了和尚與許留仙所布置的法陣之中。在這過程中,除了那邪道士,這女鬼並未傷人。
雖然周圍每一個圍觀群眾身上都沾染一絲絲女鬼的怨氣,那些親手動了刀子的人身上沾染的怨氣則更多。但女鬼還沒來得及找上那些人,便被二人困住了。
“這女鬼並未傷及其余人的性命。”
和尚聞言點了點頭,讚同道:“小僧在這心鏡之中走了一遭,並未發現什麽不妥。”
說這和尚拿出了金缽,金缽之中的女鬼一身血色的嫁衣,除了面色有些青白之外,與常人並沒有什麽太大的差異。看起來柔柔弱弱的,就是個普通的小姑娘。
若不是親眼看到了女鬼當初那些淒慘的經歷,很難想象這樣一個姑娘,會變成那般駭人的模樣。
“許居士,既然搞清楚了前因後果,我們該走了。”話音剛落,和尚舉起手中的禪杖——
許留仙:???
然後一棒子敲在了許留仙的後腦杓上。
許留仙一陣眩暈,再醒來,發現自己正躺在地上。
後腦杓隱隱作疼。
地上泥土的腥味和青草的味道闖入許留仙鼻腔中,和尚站在陣法邊緣不知道跟女鬼正說著什麽。
“這位李居士,你生前的經歷小僧已然知曉。”和尚臉上帶著一絲悲憫之色。
“小僧這便化去你身上的怨氣,送你去陰間。”
陣法之中,女鬼身上的怨氣湧動,並沒有搭理和尚。
“李居士,你乃福緣深厚之輩,陰壽不短。加上你父母平日裡積善行德,自會庇佑子孫,你在陰間的生活過得不會差。況且你在凡間的仇人皆已亡,又何必繼續在人間徘徊不去呢?”
女鬼站在陣法之內,依然只是默默看著和尚,什麽也沒有說。
這裡是許府附近,地上散落的符咒散落了一地,和尚先前施法用的紙和筆還放在原來的地方。
許留仙的裝備穿在他身上,包裹和魚竿也好端端的待在原地。今日的陽光並不刺目,微風輕輕吹拂著十分怡人。
他能感覺到陽光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手底下泥土帶著一些微潤手感分外真實。但不知為何,許留仙總有一種奇怪的違和感,不知從何而來。
看著不遠處女鬼的身影,許留仙不由的心裡有些打鼓。
女鬼穿著之前那身大紅色的嫁衣,靜靜地站在原地看著外面的和尚和許留仙,嘴角帶著些微弧度,似乎是在笑。
注意到了許留仙的目光, 那女鬼朝著許留仙露出一個詭異的笑容。嘴巴幾乎咧到了耳邊,看起來說不出的嚇人和詭異。奇怪的是,和尚似乎並沒看看見女鬼的表現。
許留仙瞬間背上一陣涼意,冷汗直流。他想,也許他們並沒有走出幻境——
要驗證這種猜想也很簡單,許留仙不動聲色的向不遠處的許府側門望了望。
果然——那裡面一片空蕩蕩,什麽也沒有。
許留仙知道許府神異,府內的一草一木都不是尋常之物。故此,女鬼的力量層次還不足以模擬出許府內的東西。
按理說是和尚施展了法術將二人帶入女鬼心鏡之中,要將二人再帶出來應該也不是難事才對。
和尚向來行事謹慎,若是沒把握能脫離幻境,自然會想別的辦法,而不是冒險將二人置於危險之下。
越想越違和,今天所發生的一切都透著一股子詭異。
首先,許留仙被困在棺材之中這事並未告訴和尚,他是怎麽知道許留仙在棺材之中的?
其次,早不來晚不來,剛好許留仙要挨刀子了,和尚便出現了,這個時間未免太巧了吧?
第三,許留仙早幾天便聯系不上和尚了,沒跟許留仙在一起的日子裡,和尚去了哪裡,看到了什麽?
最後,若是沒記錯的話,這女鬼先前在現實中穿的明明是短裙,如今卻換了個裝變成了那身幻境中的嫁衣——鬼物的穿著打扮可不是說改就改,衣服更不是說換就換的。
濃濃的疑惑在許留仙的心口徜徉著,積在許留仙心間,揮散不去。